以賽亞臉上浮現出近乎非人的平靜微笑。
「部長先生。」
他輕輕摩挲著胸前的木質十字架，聲音溫和如初。
「主的光輝無所不至，主的智慧洞察秋毫，迷途羔羊的奇異舉止，規則之海泛起的異常漣漪，又怎能逃過主的注視？」
「牧羊人總能最先察覺到狼群的動向，因為羊群的騷動，風裡傳來的腥氣，草葉不自然的倒伏...這都是主的警示，是主，在祈禱中讓我們看見即將蔓延的大麻風，在靜默中讓我們聽見遠方的墨汁正在晃動，讓我們得以窺見這變化背後可能的圖景。」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資訊來源，只是將一切歸咎於信仰與啟示。
這種回答，讓布萊克心頭那股被冒犯的不安更加強烈，卻又難以駁斥。
布萊克厭惡這種故弄玄虛，卻又無法完全嗤之以鼻。
因為對方描繪的圖景，與他手中難以解釋的零碎情報，隱隱契合。
雨聲不知何時變小了，只剩下零星的滴答聲，從屋簷落下。
「你的主，有沒有告訴你，怎麼除掉這塊霉斑，怎麼防止墨汁擴散？」
布萊克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清除不潔，需要火焰與聖鹽，防止擴散，需要堅固的籬笆與警覺的守望。」
以賽亞的回答依舊充滿隱喻。
「而火焰與聖鹽的力量，籬笆的堅固程度，取決於...有多少雙手願意舉起火把，有多少顆心真誠地祈禱，為籬笆提供基石。」
又是傳教。
又是信仰。
布萊克心中一陣煩悶。
他知道以賽亞在說什麼，也知道對方想得到什麼。
弦外之音無非是張無疾的威脅越大，聖約之翼的「天使解決方案」就越顯得必要，而他們索要的信仰開放也就越顯得合理。
但他不可能現在就答應。
張無疾是展現了令人不安的潛力，但他威脅再詭異，目前也還沒有直接對美利堅本土做什麼。
為了一個未來的可能性，現在就放開宗教管制的口子，引入另一個難以控制的變數...
布萊克心中的天平再次劇烈搖晃。
「皮爾斯。」
「部長！」
「將智庫報告，連同今晚以賽亞巡行使提供的...分析視角，一併歸檔，列為高等威脅潛在模式參考案例，繼續加強全球監控，尤其是張無疾及其相關勢力活躍區域，注意墨西哥方向的任何異常能量或社會結構變動，嘗試捕捉更多類似事件的細節資料。」
他這才轉向以賽亞，公事公辦地說。
「以賽亞巡行使，感謝你提供的...獨特視角，聖約之翼的觀察，對我們有參考價值，請繼續保持資訊共享，至於其他，等我們有更確切的證據和評估後，再議。」
布萊克的態度清晰而疏離。
感謝資訊，保持接觸，但實質性的交易，免談。
他需要消化以賽亞提供的這個視角，儘管它聽起來像是中世紀神學與現代戰略分析的詭異混合體，但卻意外地「解釋」了智庫報告中那些語焉不詳的異常。
但，這一切畢竟只是以賽亞的一面之詞，建立在對方那套「主之啟示」的基礎上。
為了這個尚未證實的未來可能性，現在就向聖約之翼大幅讓步？
不可能。
以賽亞臉上並無意外或失望，似乎早已料到。
他深深地看了布萊克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清楚今晚只能到此為止。
這位神父模樣的巡行使緩緩起身，微微躬身。
「謹記您的謹慎，部長先生，主的羔羊，永遠需要牧羊人的智慧引領，願主的智慧照亮前路，也願迷途者能及時回頭，我們隨時準備，為清除不潔提供協助。」
說完，他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口，拉開門，身影融入走廊的光亮中，消失了。
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
雨徹底停了。
窗玻璃上布滿凌亂的水痕，將窗外的燈光扭曲成怪誕的形狀。
布萊克獨自坐在昏黃的燈光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以賽亞的話，像是一顆冰冷的種子，埋進了他心裡。
「領域...墨西卡利...墨西哥...」
這位部長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水漬模糊的夜空，看起來廣袤而危險。
如果那滴墨，真的開始染黑南邊自家的後花園...
......
殘陽西墜，將墨西哥北部的荒漠，以及墨西卡利城的輪廓染成一片鐵鏽。
遠山如黛，天際最後一抹橘金正在被青灰的暮色悄然吞沒。
一道淡得幾乎融入暮色天光的流影，自東南方向悄然而至，掠過荒原與零星城鎮，最終如一片無重的鴻羽，輕輕落在市中心最高建築的天台之上。
流影斂去，張無疾身形顯現。
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現代裝束，但靜靜立在那裡，卻好似與腳下喧囂城市，頭頂無垠蒼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氣息較之數天前遠赴東南亞時，愈發內斂深湛，古井無波。
唯有目光開闔間，偶爾掠過的一絲玄黃厚土般的沉凝，或星輝般的尊貴紫意，昭示著此番收穫頗豐，其根基已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老闆！」
早已收到張無疾訊息，在天台等候的四人幾乎同時出聲，聲音里飽含的如釋重負，幾人激切的心情衝散了傍晚的微涼。
「老大！」
「張先生！」
「大哥！」
弗蘭克快步上前，這位一貫以沉穩幹練示人的商業精英，此刻眼中也難掩真切喜色，深深一躬。
「您終於回來了！」
何楚咧開大嘴，渾身肌肉因興奮而微微賁張，搓著手道。
「老大！東南亞那邊動靜隔著一個太平洋都感覺不簡單，您沒事吧，有沒有遇到夠勁的對手？」
戰意幾乎從他每個毛孔里溢位來，不知道的以為練的是九龍拉棺，肌肉長腦袋裡了。
陳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快速掃過張無疾周身，指尖在隨身平板上習慣性地虛點了幾下，冷靜聲線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
「歡迎回來。」
葉玉生最是激動，他衝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張無疾，見自家表哥不想有事的模樣後才欣慰道。
「大哥！你可算平安回來了！」
晚風從天台掠過，帶著城市邊緣荒漠特有的乾燥氣息，也捲動了張無疾額前的碎發。
他目光溫煦地掃過眼前四張或欣喜，或關切，或興奮的面孔，嘴角泛起一絲真切的笑意。
好幾天沒見這些手下，恍如隔世。
「都辛苦了。」
他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度。
「我不在的這些時日，墨西卡利沒出什麼亂子，佛國遺蹟後的處理都很不錯，內外井然，亂中有序，你們做得很好。」
一句話，肯定了眾人堅守的成果，也讓四人緊繃了多日的心弦徹底鬆緩下來。
何楚按捺不住好奇，追問道。
「老大，東南亞那邊到底啥情況，那金光佛國...」
張無疾略一擺手，語氣淡然，似乎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光佛國已經沒了，到時候和隔壁暹羅的玉象佛國交流了一下，有些礙眼，順手超度了其中一二執迷者，找那佛陀問了問入侵現實的原因，於我自身的實力亦略有提升，在香火神術上走的遠些了。」
四人聞言，心中俱是一震！
他們雖不完全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超度了一二執迷者，與佛陀這類神話存在聊了天，問了入侵現實的原因，還能完好無損的回來，這些話勾連起來足見張無疾實力之兇悍，經歷之離奇！
夜風稍疾，吹得天台邊緣懸掛的某面金屬標識牌輕輕作響。
遠處，墨西卡利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逐漸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略微寒暄罷了，自不能繼續在天台站著硬聊。
眾人並未下樓，就在天台一隅臨時布置的簡約桌椅旁坐下。
陳琳指尖在平板上一划，一面微光屏顯現在眾人面前。
弗蘭克深吸一口氣，臉上煥發出一種混合著興奮、自豪的光彩，開始匯報。
「老闆，您與特事局敲定的新合作，初步落地了！」
他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概要，語速略快但清晰。
「百億美元的無償援助專項協議已經正式簽署，首批資金三十億，已透過數條合規渠道分批到位，隨資金一同來的，還有一支由基建規劃、民生工程、產業經濟、醫療教育等多個領域專家組成的『顧問支援團』，人數超過兩百，全是精兵強將！」
微光屏上影象變換，展示出詳細的規劃藍圖。
立體的城市模型被各種顏色的線條和區塊標註。
紅色的主幹道延伸計劃，藍色的供水與電網改造網路，綠色的新居住區與醫療教育設施布局，黃色的輕工業與物流園區規劃......
完全覆蓋了墨西卡利現有城區、貧民窟改造區，並輻射到周邊衛星城鎮。
「按照這份初步規劃，加上我們之前整合三大家族帶來的資金、人力、渠道，以及這段時間對本地產業的梳理和初步改造，我們的資源，已經足夠對墨西卡利進行一場從硬體到軟體的全面升級，並且綽綽有餘，完全可以同步啟動對周邊關鍵節點的控制與建設！」
暮色徹底落下，天邊最後一絲微光湮滅，墨西卡利正式沉入燈火通明的夜晚。
天台上的照明燈自動亮起，在眾人身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張無疾仔細審視著螢幕上的藍圖，微微頷首。
「考慮周詳，推進有序，做得不錯。」
讚許的目光讓弗蘭克精神一振。
隨即，張無疾伸出食指，在代表墨西卡利的光點上方懸停片刻，然後，沿著虛擬地圖向北，緩緩划過一個更大的圈。
那個圈，將整個狹長的下加利福尼亞州，都囊括了進去。
「不過。」
張無疾收回手指，目光平靜地看向四人。
「墨西卡利一城之地，格局終究是小了。」
「既然已經初步治理了墨西卡利，有了解決方案，可以試著往外推廣。」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地丟擲新的目標。
「我此行提升不小，我們的實力也應該繼續擴張，下一步，我們的目標，是這裡。」
張無疾的手指，輕輕點在虛擬地圖上。
「下加利福尼亞州？這可是一州之地！」
何楚脫口而出，眼睛瞪大。
弗蘭克也是呼吸一滯，本能地在腦中評估起這個目標的體量以及其背後的難度。
陳琳則飛快地調出下加州的基礎資料，面積、人口、經濟、主要勢力分布。
葉玉生也屏住了呼吸，他有所預感，自己這個表哥這次東南亞之行定然得到了某種巨大收穫！
「不錯。」
張無疾站起身，走到天台邊緣，俯瞰著腳下蔓延的城市燈火，聲音融入微涼的夜風。
「香火願力這條道我們不爭取，就會有類似佛國一樣的起源會去爭取，這一城之願力，如溪流潺潺，一州之信眾，便有江河之勢，此地北接美利堅，南控半島，擁兩洋航道之要，戰略位置舉足輕重，拿下它，我們才算在墨西哥真正立下根基，而非單純依靠外力來提升！」
「此地進可謀遠，退可自固，未來若真想統合墨西哥，自立自足，都需以此為基礎。」
夜空中，幾顆較早出現的星辰清晰可見，冷冷地俯瞰著人間。
短暫的震驚後，弗蘭克迅速進入執行者思維，他眉頭微蹙，謹慎開口道。
「老闆，整合下加州，這是翻天覆地的大手筆！盤踞北邊蒂華納等地的軍閥是羅梅羅家族，當前統治者是有『灰狼』之稱的安德烈斯將軍，其家族經營此地超過百年，軍隊、警察、地方官僚體系盤根錯節，他們這些軍閥早在察覺超凡回流後就進行了抱團，老闆您也是接觸過的，就是集團！」
「而且他們背後還有美方若隱若現的支援，不讓墨西哥落於真正想讓墨西哥變好變強的人手上，其麾下也網羅了大量本土超凡者...我們雖有百億資金，也培養有人手，收編了三大家族和中小黑幫，但要面對羅梅羅家族，尤其是要快速形成實際控制，並應對可能的高烈度衝突和超凡層面的對抗...」
「而且作用於長期建設和民生滲透的專家團隊們也需要保護...」
弗蘭克頓了頓，看向張無疾，意思明確。
怎麼辦？
何楚也撓了撓頭，雖然戰意昂揚，但也實話實說。
「老大，我不是怕打架，但就靠我和現在訓練的那些小伙子，對付『灰狼』的普通部隊或許能周旋，可要是他手下的超凡者，還要考慮到美利堅那邊不要臉直接介入...咱們頂尖戰力和快速控制局面的手段，還是單薄了點...除非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