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用一種格外認真的語氣開口。
「安德烈斯將軍,請您先冷靜一下,我想您可能有些誤會。」
他的目光從暴怒的安德烈斯身上移開,轉向埃爾南德斯,再緩緩掃過卡洛斯,埃米利奧等人,那眼神彷佛在核對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
「聖米格爾市的事情,想必各位透過各自的渠道,已經有所耳聞。」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本就微妙的氣氛驟然收緊了幾分。
卡洛斯臉上的幸災樂禍淡了些,埃米利奧扶眼鏡的手指頓住。
既然弗蘭克如此自信,他們自然也是透過渠道和眼線去觀察了的。
結果得到了相對模糊,但指向性顯然不妙的訊息。
聖米格爾對外通訊徹底斷絕,網路上得不到任何資訊,猶如聖米格爾被將軍照耀,與全世界斷聯。
而試圖肉身靠近的眼線,也在這個過程中失聯,傳回唯一有用的資訊就是聽到了槍聲。
而安德烈斯的下屬里,或多或少也有其他人安插的內鬼,同樣集體失聯。
哪怕是呼叫他國衛星,高空顯示下只能看見城市關鍵節點似乎有異常的人員集結。
如今如何,暫不得知。
但大抵如何,恐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這正是各軍閥此刻的心情複雜。
其他人樂見如此,忍不住想看看灰狼大將軍被當眾打臉,但當弗蘭克出現,即將揭開這個薛丁格的盒子時,張無疾展露的實力也讓他們想起那恐怖的可能性,隱隱不安。
哪怕是那兩個和安德烈斯走的相當近的軍閥,雖同樣震驚於那恐怖的可能性,但在座同儕們的態度讓兩人忌憚,隱約猜到了什麼,選擇了緘默。
如今弗蘭克這句話,輕輕揭開了這層心照不宣的薄紗。
安德烈斯心底一緊,卻渾似未覺,或者說,他拒絕相信隱隱的猜測,他相信自己的堡壘和自己的判斷!
他獰笑一聲,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誤會?弗蘭克,少他媽給我來這套!我的聖米格爾固若金湯,你那些遮遮掩掩的話,只能證明你們碰了壁,現在想找補,說,是不是張無疾不出手,連城牆都沒摸到,就被我的人打了回來,現在跑來裝神弄鬼,想矇混過關?!」
弗蘭克看著他,眼中的疑惑和古怪並未減少,反而因為對方這自欺欺人的反應,而顯得更加...無奈。
他像是面對一個無法溝通的賭徒,面對偏執,從底層爬上來的弗蘭克輕輕嘆了口氣。
「安德烈斯將軍,我理解您的情緒,張先生並未出手干預聖米格爾的任何防務行動,您完全不必為此感到焦慮。」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但這安靜與之前的緊繃不同,更像是一種...等待靴子落地的懸停。
除了安德烈斯,其他幾人聽到『張先生未出手』這關鍵措辭時,心頭那點僥倖和看戲的心態,徹底沉了下去。
如果連A級本人都沒動,那聖米格爾的「異常」是怎麼回事?
卡洛斯忍不住了,他既想坐實安德烈斯的「敗局」來狠狠幸災樂禍,又對這背後代表的力量感到一絲心悸,語氣變得有些急促。
「弗蘭克,你別故弄玄虛,『未出手』,難道是你的那些人,用嘴皮子說服了安德烈斯將軍一個團的守軍投降嗎,還是說,你們根本就沒敢動手,在這裡空口白話?」
埃米利奧則眯起了眼睛,他捕捉到了弗蘭克話語裡更深層的含義,緩緩問道。
「弗蘭克,你的意思是...拿下聖米格爾的,是你們『常規』的力量,而非你老闆本人施展的超凡手段?」
弗蘭克看向埃米利奧,微微頷首,對他的敏銳表示認可,但略顯遺憾。
「或許我說的不夠準確。」
「我所說『張先生未出手』,是指攻克聖米格爾市,全面控制水庫樞紐及所有關鍵軍事與市政設施的整個作戰行動,是由我方常規軍事力量獨立完成,整個過程,無需勞動張先生親自介入。」
「放你媽的狗屁!」
安德烈斯徹底被激怒了,也徹底被這種荒謬的說辭點燃了。
「我的軍隊是紙糊的?我的工事是沙子堆的,就憑你們手底下那幾個超凡者,B級能有幾個人?想一夜之間拿下我的聖米格爾,還他媽常規力量,弗蘭克,你是不是被張無疾洗腦洗傻了,還是你覺得我們都是傻子?!」
他虛擬的形象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波動,指著弗蘭克的鼻子。
「我告訴你,現在,立刻,讓張無疾滾出來給我解釋,否則,我...」
「將軍。」
弗蘭克看著眼前這猶如被激怒的雄獅,微微恍惚,十幾歲他可是嚮往過成為這位獅王手下的。
他打斷了安德烈斯,聲音還是帶著些許往日的尊重,已經自己的體面。
「您的情緒宣洩,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而且,這樣太難看了,將軍。」
弗蘭克不再看安德烈斯,而是再次面向埃爾南德斯,用宣布正式檔案般的口吻,清晰平穩地朗聲道。
「現正式通知各位,安德烈斯所屬之聖米格爾市及其全境所有軍事,行政,經濟節點,已於今日凌晨兩時五十五分,由我方軍事力量完全控制,原駐防武裝已被非致命性手段解除抵抗並集中管理,城市基本秩序沒有得到影響,張先生已於該市完成必要事務,現一切平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死寂的虛擬會議室,掃過埃爾南德斯陡然深陷的眼窩,掃過卡洛斯複雜的臉色,掃過埃米利奧眼中爆開的震驚,最後,落回安德烈斯那張徹底僵住,猶如被無形重錘擊中面門的臉上。
「此次接入,僅為履行通告義務,各位可以動用一切渠道自行查證,關於下加州後續事宜的具體安排,可於中午十二點再行正式溝通。」
說完,弗蘭克頷了頷首。
「告辭。」
光影一閃,弗蘭克的虛擬形象乾脆利落地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虛擬會議室里,時間恍如被一刀切斷。
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虛擬形象的表情,徹徹底底地凝固在了臉上。
安德烈斯臉上那得意而兇狠的獰笑,如同風乾的泥塑,寸寸龜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裡面儘是難以置信,旋即又湧現出無比的震怒。
他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卡洛斯臉上戲謔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絲迅速升起的寒意。
埃米利奧扶眼鏡的手僵在那裡,鏡片後的瞳孔緊縮,被這冰冷的事實幹得沉默。
其他軍閥,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下意識地搖頭,彷佛想驅散這個荒謬的幻聽。
死寂足足持續了三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尖銳到破音的嘶吼猛地炸開,安德烈斯虛擬的形象都因激動而扭曲!
他現在終於回過味來,察覺到此前卡洛斯等人隱約的陰陽怪調,本來他只隱約意識到聖米格爾可能出事,但絕沒想到是這般乾淨利落的淪陷方式!
半個小時都不到!
一座城市啊!
張無疾手底下的人都會飛不成?!
自己的人就是一群豬都不可能在半個小時內被全部抓完啊!!!
「我的情報...聖米格爾的駐軍...我手下根本沒有任何交戰的報告,弗蘭克騙我?!」
安德烈斯想要安穩自己,反駁的話語卻那般蒼白無力,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沒有大規模交戰報告,恰恰是此刻最恐怖的地方!
「不可能,這他媽是假的,是心理戰!弗蘭克在詐我們,立刻聯絡聖米格爾,我要和我表親通話,立刻!」
可讓安德烈斯相信自己的左膀右臂斷了,這巨大的打擊他著實難以接受。
然而,不需要安德烈斯開口,埃爾南德斯陰沉得可怕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位老人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局,也點燃了恐慌。
「弗蘭克既然如此宣告,現在應當已接觸限制,立刻動用一切能用的渠道,衛星,我們的人,埋的線,北邊朋友的關係,我要在半小時內,知道聖米格爾到底發生了什麼,是真是假,我要確切的畫面和報告!」
不需要他的命令,所有人在死寂被打破的瞬間,都像被燙到一樣行動起來。
恐慌如同瘟疫一樣在軍閥間蔓延。
沒有人再譏諷,每個人臉上都只剩下驚疑不定,以及面目之下難以遮掩的不安。
虛擬會議室里光影連閃,眾人紛紛緊急下線,顯然是動用最高階別的情報渠道去驗證這匪夷所思的真相。
安德烈斯這時才從那種自欺欺人的狀態中驚醒,他猛地看向埃爾南德斯,宿醉被強行喚醒的眼睛裡遍布血絲,臉上是瘋狂的希冀。
「埃爾南德斯,這是假的,是謊言,是張無疾的心理戰,你不能信,集團必須支援我,我們必須立刻反擊,奪回聖米格爾,我可以...」
「安德烈斯!」
埃爾南德斯打斷了這頭失了魂的灰狼,老人虛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冰冷,以及眼底那份屬於掌權者的決斷。
「事實如何,很快就有分曉,在確認之前,保持通訊靜默,約束你的部隊,不要做任何...過激的行為。」
「過激的行為?!」
安德烈斯像是被這個詞刺傷了,狂怒再次淹沒了他。
「我的城市被人占了,你讓我保持靜默,埃爾南德斯,你這是要拋棄我,別忘了我們當初的盟約!」
「盟約的前提,是大家都能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埃米利奧下達了命令,等待中再度上線,他已經膩了,再無半點之前的微妙拱火,只剩下最果斷的疏離。
「安德烈斯,如果聖米格爾真的已經易主...這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張無疾擁有的,顯然不只是他一個人A級的拳頭,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咆哮,而是冷靜,等待核實,然後...認清現實。」
「現實就是你們這些牆頭草!混蛋!!」
安德烈斯徹底失控,虛擬形象劇烈波動,發出憤怒的咆哮,但其中已經能聽出一絲絕望的顫抖。
他知道埃米利奧說的是事實,如果聖米格爾真的丟了,而且是以這種方式丟的...
他的根基就垮了一半,蒂華納也不再安全!
「夠了!」
埃爾南德斯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最終裁決的重量。
「會議暫停,各自核實,一小時後,重新召集。」
說完,他的虛擬形象率先消失,並直接用許可權關閉了會議。
...
現實中的蒂華納莊園書房裡,被迫回到現實的安德烈斯猛地扯下VR裝置,狠狠砸在地上,昂貴的裝置瞬間四分五裂。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球布滿血絲,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查,給我不惜一切代價地查,聯絡北邊,動用衛星,派死士進去,我要知道聖米格爾到底怎麼了!!!」
在旁一直候著的心腹悚然一驚,迅速領命。
然而,無論他如何暴怒,如何不願相信,一個冰冷的事實已經擺在他面前。
他要被孤立了。
打從一開始,所有人似乎都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哪怕是自己視為同盟的兩個同黨!
都默契地選擇了觀望!
安德烈斯曾經視為銅牆鐵壁的聖米格爾,此刻就像一個黑洞,吞噬了這頭灰狼所有的底氣,只剩下無盡的惶恐。
幾乎是同時,其他人退出虛擬會議後,瘋狂聯絡自己在聖米格爾附近的一切關係。
「喂!是我!聖米格爾到底什麼情況!馬上查!我要知道現在誰在控制這座城市!誰在水庫大壩上!」
「動用衛星許可權,我要聖米格爾城區和水庫現在的高畫質影象!立刻!馬上!」
「聯絡我們在國民警衛隊裡的人,問問他們有沒有收到聖米格爾的求救或異常報告!」
「邊境巡邏隊呢?有沒有發現異常部隊調動?尤其是從墨西卡利方向的!」
一道道焦急甚至帶著恐慌的命令,透過加密線路傳遞出去。
等待反饋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