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斯穿著睡袍的投影有些滑稽,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睡意和煩躁。
「埃爾南德斯,什麼事非得這時候?」
他打著哈欠,語氣不耐。
「是不是邊境上那幫老美又搞什麼新花樣了,還是南邊那些游擊隊又不老實了?」
埃爾南德斯抬起眼皮,沉穩的目光落在這頭『灰狼』身上,緩緩開口。
「安德烈斯,是關於張無疾的,就那個占據了墨西卡利的A級華人,在一個小時前,他的代理人弗蘭克,強行接入了我們的常規會議。」
安德烈斯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弗蘭克?卡洛斯以前手底下的『牽繩』?他又想幹什麼?」
作為集團內部專門對接野路子超凡者的牽繩,這類人淘汰比例很高。
畢竟區位憂逝明顯,往往開弓沒有活馬醫,這類人一般不會入他這種軍閥頭目的眼。
奈何有張無疾這麼個釘子,作為輔助張無疾,並主管對外職權的弗蘭克才因此被安德烈斯記住。
「他代表張無疾宣布。」
埃爾南德斯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在虛擬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無疾的目標,是你治下的整個下加利福尼亞州,並且聲稱,將以天亮前奪取聖米格爾市,作為其能力的證明。」
埃爾南德斯話音落下,虛擬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安德烈斯臉上的煩躁頓時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
他虛擬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睡袍袖口,沉默了近十秒。
「不可能!」
安德烈斯終於開口,言語決絕,相當篤定。
「張無疾是A級,這點毋庸置疑,他若真發瘋,一個人屠光聖米格爾的守軍...理論上,或許能做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這傢伙,從墨西卡利冒頭開始,哪一步不是謀定後動,他人手不夠時,就只窩在城南,默默收攏三大家族,等到時機成熟,才一舉統合全城,他是個有腦子的A級,不是只會揮拳的瘋子!」
這位羅梅羅家族當代領導人身體微微前傾,虛擬影像帶來的壓迫感相當真切,那話語裡的冷意也清晰可辨。
「所以,問題來了,他就算能靠蠻力拿下聖米格爾,然後呢?誰來管?就靠那個弗蘭克,和墨西卡利那點剛歸順不久的烏合之眾,分兵駐守,他一個人守得住兩頭嗎?」
安德烈斯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眼中凶光隱現。
「還是說,他打算不講規矩,殺光我的兵,占了我的城,然後指望我一直坐在蒂華納等他消化?那麼他能確保他一直待在聖米格爾市嗎?他的墨西卡利不要了?」
最後一句,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他相信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懂,如果張無疾敢在聖米格爾開殺戒,他「灰狼」就敢在墨西卡利製造百倍的血腥混亂!
不就是兩敗俱傷嘛!
能坐到這個位置的哪個會缺乏同歸於盡的勇氣?
卡洛斯對此深以為然,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點頭道。
「安德烈斯說的在理,那華人A級要是不顧臉面親自下場屠殺軍隊,拿下聖米格爾自然不難,但弗蘭克既然敢那麼信誓旦旦地通告,顯然是要展示肌肉,證明能力...恐怕打的就不是這個主意。」
埃米利奧陰鷙的目光閃了閃,也緩緩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
「不錯,大家都有自己的渠道,墨西卡利那邊傳回的訊息,這張無疾行事雖然霸道,卻並非一味嗜殺,他更注重秩序,甚至給那些窮鬼發房子,若只為殺人奪城,何必提前通告,鬧得人盡皆知,這不符合他一貫以來的風格,也不划算。」
其他幾個軍閥也紛紛低聲附和。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都不是只靠蠻力的蠢貨。
張無疾的實力是天花板,用A級力量直接屠城是最低效,後患最大的選擇,他們不相信一個能迅速統合墨西卡利的人會這麼蠢。
「所以!」
安德烈斯接過話頭,臉上那點沉凝徹底化開,變成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極度自信的冷笑。
「你們的意思是如果那華人張無疾不動手,不動用他A級的力量去強攻、去屠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被這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刺激,嘴角一咧,譏笑道。
「如果他不親自出手,就憑他手下那點剛拼湊起來的人馬,想拿下我的聖米格爾,天亮之前?」
他笑得前仰後合,扭頭看向埃爾南德斯。
「這簡直是我今年聽過最他媽好笑的笑話!我的聖米格爾,你們應該清楚我為此花了多少心思去打造了堡壘,一個加強團的精銳,完善的預警和防禦工事,水庫大壩上的火力點連只鳥飛過都要掂量掂量!哪怕是他張無疾,也不可能一下把他們殺完!我的聖米格爾要是能被這樣一伙人一夜拿下,我安德烈斯的名字倒過來寫!」
卡洛斯看到他如此自信,立刻附和著乾笑兩聲,拱火道。
「就是,我當時就罵回去了,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埃米利奧陰鷙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等安德烈斯的笑聲稍歇,幽幽道。
「安德烈斯,張無疾畢竟是親手殺了『光翼使者』艾薩克的A級,如果他...最終被逼急了,不講究那些戰場規則,直接對你本人進行超凡層面的斬首行動...可不得不防吶。」
安德烈斯的笑聲戛然而止。
A級超凡者不講規矩的斬首威脅,是懸在俗世所有掌控權力的肉食者頭頂最利的劍,沒有之一。
這位將軍的臉色當即陰沉下來,睡袍下的拳頭暗自攥緊。
他眼中凶光爆閃,冷冷道。
「A級又怎麼樣,他只有一個人,在座的各位,別告訴我你們誰還沒一兩個A級的朋友,但打仗,守地盤,靠的是軍隊,是人才,是他一個人能幹的嗎?」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氣,那威脅的獠牙再次露出,比之前更加森寒。
「如果張無疾真的敢不講規矩,玩暗殺那一套...那我也不會跟他講什麼規矩!」
「還有聖米格爾!」
這頭惡狼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敢動那裡,我要讓他,後悔所做的一切!」
他的目光猶如穿透虛擬空間,看向墨西卡利的方向。
「我可是清楚,他在墨西卡利當什麼救世主,搞什麼貧民窟改造,給那些泥腿子工作房子,好啊!」
「他不是喜歡當救世主...那我就讓他那些樣板工程,在天亮之後,一個一個地,變成燃燒的垃圾桶,讓那些跟著他搖尾巴的賤民看看,到底跟著誰,才能真的活得『安全』!」
這番赤裸裸毫不掩飾,針對平民的恐怖報復言論,讓虛擬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倒不是覺得這個反制措施有什麼問題,這就是他們的邏輯和手段,用最殘酷的方式,打擊對方最在意的東西,迫使對方屈服,或者同歸於盡。
殘忍,但往往有效。
他們之所以遲疑,是因為在弗蘭克宣言之後,可都透過了各自的手段,情報渠道和眼線,打探過聖米格爾的情況。
得到的答案似乎相當微妙,甚至是有趣。
安德烈斯發泄完,直視著主位上的埃爾南德斯,帶著壓抑的怒火,言語多了抹難以掩蓋的急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埃爾南德斯,您作為一手逐漸集團的核心,讓我們團結到一起,話我撂這兒了,如果張無疾真敢動手,集團到底幫不幫我?是要看著一個外來戶踩在我們所有人頭上,還是聯手把他按死在下加州的沙漠裡?!」
「今天他能動我的聖米格爾,明天指不准就能動你們的礦山、港口!」
安德烈斯需要承諾,需要集團作為後盾的承諾。
埃爾南德斯頓了頓,目光深沉地掃過圓桌旁神色各異的眾人,斟酌著如何回應安德烈斯那逼問的請求。
「安德烈斯。」
這位老人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
「聖米格爾是你的地盤,也是集團北方的屏障,你有權,也有責任,對任何威脅做出最有力的反應。」
這話聽起來是支援,但細品之下,卻把責任牢牢按在了安德烈斯自己頭上。
埃爾南德斯環視了一圈虛擬圓桌旁的眾人,緩緩說道。
「各位,張無疾畢竟是實打實的A級,而且行事風格...與我們熟悉的任何對手都不同,如此直接,如此...自信。」
「我們不妨,稍安勿躁。」
埃爾南德斯重新靠回椅背,頗具深意地再次開口。
「今夜,我們都把眼睛,睜大一點,看看聖米格爾。」
「如果張無疾並無出手,他手下的人手也被擊退,甚至被重創。」
「那正好,我們可以藉此機會,讓這位來自東方的客人,徹底明白一個道理。」
「墨西哥的規矩,和叢林裡一樣,從來不是只靠最尖利的爪牙,就能橫行的,它還需要懂得,哪裡能走,哪裡是禁區。」
他沒有說完的後半句,所有人都聽懂了,如果張無疾失敗了,或者即使成功也損失慘重,那麼集團不介意落井下石,重新教他做人。
「反之。」
埃爾南德斯的聲音更輕了,卻讓每個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如果他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本事,能讓聖米格爾一夜易主...那我們就需要,重新泡一壺茶,換一種方式,來談談了。」
談話的藝術在於點到為止。
埃爾南德斯沒有說換一種方式是什麼,可能是談判,可能是妥協,也可能是更隱秘,更致命的算計。
就在此時。
滴!
一聲輕微但清晰的系統提示音,在虛擬會議室里響起。
緊接著,會議系統的合成女聲平靜地播報。
「參會請求,弗蘭克。」
剎那間,會議室里本就微妙的氣氛驟然繃緊,恍如被無形的力量攥住。
卡洛斯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終於忍不住了,趁此浮現出那種混合著幸災樂禍的嗤笑,陰陽怪調道。
「哈!這條喪家犬又來了,怎麼,是知道安德烈斯你要發飆,還是擔心我們動真怒,所以跑來求饒了?」
埃米利奧眼中精光一閃,他扶了扶虛擬眼鏡,慢條斯理地說。
「讓他進來,聽聽看,這位張先生的代言人,這次又想說什麼。」
沒有得到埃爾南德斯確切的承諾,安德烈斯眼神一眯,怒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他重重哼了一聲。
「好,來得正好,我正要當面問問他,誰給他的狗膽!」
埃爾南德斯沒有當即表態,他沉默了兩秒,目光在安德烈斯和虛擬的接入請求標誌之間掃過,似乎在確認什麼。
最終,老人抬了抬手,做出了同意的示意。
光影扭曲,弗蘭克的虛擬形象再度出現在圓桌旁那個固定的位置上。
他依舊穿著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平靜,甚至帶著點處理公務般的例行公事感,看不出任何慌亂,急切,或者...想像之中求饒的跡象。
安德烈斯幾乎是當即發難。
他的虛擬形象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上半身前傾,隔著虛擬的圓桌,用幾乎能噴出火的目光死死盯住弗蘭克,咆哮道。
「弗蘭克,你這條張無疾養的好狗!敢打我地盤的主意,你想好自己會怎麼死了嗎?別以為只有你主子是什麼狗屁A級,真惹急了老子,有的是辦法弄死你們!」
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怒吼和殺氣騰騰的逼視,弗蘭克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恍如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和激烈情緒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安德烈斯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虛擬面孔上。
然後弗蘭克上下仔細打量了安德烈斯一番。
確認這是安德烈斯,不是其他人後。
他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
而是流露出一種極其純粹,可以說毫不掩飾的疑惑,或者說是古怪。
就好似一個正在認真工作的職員,突然被一個衝進來大喊大叫的陌生人指著鼻子罵,而且罵的內容完全跟他手頭的工作對不上號,讓他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點...荒誕。
不是,哥們...
這是我印象中的灰狼將軍嗎?
弗蘭克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努力理解了一下安德烈斯在咆哮什麼。
然後,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安撫性的手勢,打算澄清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