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利奧也冷笑起來,指尖在虛擬桌面上輕輕敲擊。
「弗蘭克,給你背後那位『先生』帶個話,墨西哥有墨西哥的規矩,A級,我們不是沒見過,也不是沒打過交道,但想靠單打獨鬥就改變這裡的遊戲規則?」
他搖搖頭,語氣充滿憐憫般的嘲諷。
「他是不是在墨西卡利那個小池塘里待得太久,真以為自己能掀起海嘯了?」
巴爾塔薩也跟著乾笑兩聲,低聲嘟囔。
「瘋了,真是瘋了...」
弗蘭克對所有的嘲諷置若罔聞,只將自己需要傳達的意思傳達到位。
「我的老闆,無意於下加利福尼亞州以外之墨西哥領土。」
他略作停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虛擬的聲線毫無起伏。
「其目標,有且僅有下加州。」
「什麼?」
「他瘋了?」
「哈哈哈哈,下加州,安德烈斯的地盤,他知道下加州有多少條槍嗎?」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卡洛斯拍著虛擬桌子大笑,埃米利奧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荒謬和譏誚,連巴爾塔薩都瞪大了眼睛,彷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埃爾南德斯依舊沉默,只是看著弗蘭克的眼神,深了一些。
弗蘭克等待這波喧囂略微平復,並非出於禮貌,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話能被聽清。
他抬起手,虛擬的手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
與此同時,陳琳在後台操作。
圓桌中央原本顯示著毒品交易流水,邊境偷渡熱點圖的區域,頃刻被一幅簡略的北墨西哥地圖取代,其中一個光點被高亮並迅速放大,其閃爍著醒目的標記。
【聖米格爾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弗蘭克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為確保資訊明晰,避免誤判,我方將提供一個直觀證明。」
他的虛擬手指,虛點在那個閃爍的光點上。
「請注意,聖米格爾市。」
荒漠的風穿過岩縫,發出嗚嗚的輕響。
聖米格爾市郊,三百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開始向城市防禦體系的薄弱點無聲滲透。
虛擬會議室里,弗蘭克的聲音落下最後一個音節。
「天亮之前,它將易主。」
他微微抬起視線,看向主位的埃爾南德斯,虛擬的形象顯得冷靜而疏離,語調也猶如吟詩。
「此乃能力之證,亦為立場之表。」
弗蘭克略一停頓,說出了最後一句。
「望各位,審慎抉擇。」
言畢,不等任何人作出反應,弗蘭克的虛擬形象,如同被擦去的鉛筆痕跡,毫無徵兆地消散在虛擬的空氣中。
連線中斷。
......
荒漠的夜風,依舊嗚咽,捲起沙礫,覆蓋一切痕跡。
而遙遠的墨西卡利戰略室,陳琳乾淨利落地切斷了所有連線。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無疾平靜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入了聖米格爾郊外荒漠何楚的耳中。
「何楚,動手。」
岩脊之後,何楚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眼中凶光畢露。
他對著身後打了個極其乾脆的手勢。
三百道如同岩石般靜止的身影,驟然「融化」在夜色里,向著遠處那片燈火零星,已陷入沉睡的城市輪廓,如同鬼魅般疾馳而去。
荒漠的風,依舊在嗚咽,捲起沙塵,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聖米格爾市依舊安靜地躺在高原的夜色中,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
弗蘭克消失後,集團的虛擬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真空狀態。
圓桌旁,只剩下四個軍閥的虛擬形象,地圖上聖米格爾的光點刺眼地亮著,像個無聲的嘲笑。
場上死寂了幾秒。
卡洛斯的嗤笑還掛在臉上,埃米利奧的譏誚剛剛轉為更深的陰沉,巴爾塔薩眯著眼睛,埃爾南德斯目光深邃。
「他,他就這麼走了?」
卡洛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埃爾南德斯。
埃米利奧臉色陰沉,虛擬的手指收緊。
虛擬會議室里,壁爐的火焰虛假地躍動著,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狂妄,但也算直接...」
卡洛斯沉吟過後,最先開口,粗獷的臉上露出不屑,但眼底卻蓋不住那股子忌憚。
「A級的拳頭是硬,這點咱們認,可他是不是以為,打下地盤就等於能坐穩了,安德烈斯經營下加州快三十年,羅梅羅家族統治了這塊地盤百年,那是靠槍桿子加錢袋子加無數張關係網織出來的,他一個華人有什麼?墨西卡利一個邊緣城市,還是靠著收編本地那些黑手黨才勉強管起來的,城南那會兒他才能管幾個人?」
埃米利奧陰冷地笑了笑,指尖輕敲桌面。
「墨西卡利能『速成』,是因為有紐約那些老傢伙打算賣好,他才能憑藉十幾人摘了桃子,但下加州不同,蒂華納是工業基地,陸路口岸之一,聖費利佩是銷金窟,聖米格爾市是後勤,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北部農業區靠的是土地和部族人情,還有那麼多港口、礦山、走私線路...」
「每一條線後面都是人,是利益,是幾十年攢下來的規矩和山頭,他一個華人就算真是戰神下凡,能一夜之間把所有不聽話的都殺光,殺了之後呢?誰去收稅,誰去維持治安,誰去跟北邊的『朋友』談生意,就靠他手下那小貓兩三隻?」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解。
「墨西卡利一千公里的面積都餵不飽他,無緣無故貪圖起七萬多公里的下加利福尼亞州,莫不是背後有人支援...東邊大國援助墨西卡利最近一個月可是相當頻繁...」
埃米利奧看了看場上所有人,最後落到地盤最大,實力最強,集團名義上一把手的埃爾南德斯。
巴爾塔薩卻有不同意見。
「東邊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向來是只做生意,我看,他讓弗蘭克來傳話,未必全是虛張聲勢,可能真有試探和展示肌肉的意思,但那華人真正的算盤,恐怕是想用A級的威懾力作為『入場券』,他又是華人,借東邊的虎皮裝模作樣,尤其是逼安德烈斯坐到談判桌上,分他一大塊肉,而不是真要把整個盤子都端走,他沒那個勺子...」
巴爾塔薩左顧右盼,觀察著每個人的臉色,繼續補充。
「而且...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壞了『規矩』,惹來的麻煩恐怕比一個月前更大,北邊聯邦調查局那些穿制服的,可不會坐視,更何況最近我們的將軍胃口有些大,會也少來了,我們未必需要跟他硬碰硬...」
一直沉默的埃爾南德斯,終於開口了。
「都說到點子上了。」
他這一聲,讓場上頓時安靜。
這位面容看上去甚至有些儒雅緩的老人,眼神銳利如鷹隼般掃過所有人的臉。
「這個華人是一把鋒利的劍,但現在,他想當持劍的君王,劍利,可斬將奪旗,但治國,需要的是另一套東西,人手、錢糧、制度、人心,這些,他嚴重短缺。」
埃爾南德斯看向地圖上聖米格爾的光點,目光幽深,好似在衡量利弊。
「天亮之前,還有幾個小時,我們等著看。」
「看看他這把劍,揮出去的第一下,到底有多快,多准,也看看安德烈斯會如何應對。」
「如果...」
埃爾南德斯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語氣平淡卻分量十足。
「他真的只是一把過快的劍,砍出了傷口卻無法縫合...那我們或許該考慮的,就不是如何對抗這把劍,而是如何利用這道傷口,讓他知難而退,或者,讓他這把劍,為我們砍向更合適的敵人,暗中給他預設的『治理』添點堵,讓他明白統治墨西哥人的土地,遠比攻占它要複雜千萬倍,也許比直接衝突更有效。」
他話沒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確。
他們承認張無疾的個人實力,但高度質疑其統治能力。
對策的核心是揚長避短,以長擊長。
觀察、評估,然後利用其統治上的絕對短板進行牽制或引導,而非在對方最強的武力點上硬拼。
在說明了自己態度後,作為名義上的一把手,埃爾南德斯聯絡了作為此事核心的安德烈斯,以及另外兩個沒來開會的頭腦,打算將此事大家一起商討。
巴爾塔薩、卡洛斯、埃米利奧三人隱晦地交換了眼神,俱看到了對方的態度。
準備看安德烈斯好戲咯。
張無疾的實力猶如豪豬,誰面對都得面露難色,紮上一手刺。
安德烈斯和另外兩位組成的小團體愈發跳了,正好藉此事敲打。
三人作為埃爾南德斯一派的頭腦,自然是樂得坐山觀虎鬥,甚至準備好在雙方都露出疲態時下場謀利。
......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聖米格爾市,曾經的關鍵哨卡和指揮部,此刻已經沉寂。
零星抵抗的槍聲在半個小時前就已徹底平息。
自統合墨西卡利後,何楚訓練的人手與日俱增,這三百名先鋒隊經過武道強化,人均後天二關以上,小隊長更都是先天武師。
當然,少不了何楚這個A級戰力,儘管只是A級中的墊底。
在實時敵情的指引下,行動精準得如同外科手術。
主要戰鬥發生在軍營和幾個交通節點,過程短暫而激烈,以守軍的迅速崩潰告終。
城市大部分割槽域甚至未曾被槍聲驚擾,居民在睡夢中度過了政權更迭的前半夜。
此刻,城市依然沉睡。
但水庫大壩之上,卻迎來了新的主宰。
張無疾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宏偉的混凝土壩體頂端。
腳下是墨藍色的廣闊水域,在稀薄星光下泛著微光。
凌晨的寒風掠過湖面,帶著濕潤的水汽,吹動他的衣角。
張無疾獨自站立,面向煙波浩渺的水庫。
這次,他並未如敕封城隍時那般,特意在眾人面前顯化『紫微帝宮』的宏大虛影。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氣海。
巍峨的紫微帝宮在氣海之巔靜靜懸浮,帝威煌煌,統御萬方。
隨著張無疾心念引動,帝宮正門無聲洞開,與宮中【生民萬相圖】產生共鳴,牽引著新近從聖米格爾市產生的零星願力。
更多精純的香火願力被調動,自墨西卡利及更遙遠的東南亞,與他存在微弱聯絡的信念源頭匯聚而來。
與敕封依託地脈與人間煙火的城隍不同,此地並無太多張無疾的香火信眾,故此赦封的河伯更貼近自然本源。
需引動點化的是水體自身蘊藏的水韻靈機,以及與生俱來的『滋養』、『流動』、『潤下』之性。
道人伸出手指,凌空虛劃。
他眸底深處,紫微帝宮的投影一閃而逝,一股無形卻至高無上的統御道韻,以其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住整個水庫區域。
「以水潤下,利物不爭,今承萬民息兵之望,秉厚土載物之德,順此地脈水炁之性。」
張無疾聲音低沉,猶如在與這片水域本身對話。
「聚靈為樞,點化真形。」
「敕令,聚聖米格爾之水韻靈機,納黎庶渴求安寧之念,點化成就——聖米格爾水庫河伯。」
「司此方水域之安寧,掌潤澤調和之權柄,佑兩岸生靈之康泰。」
「聽吾號令,鎮守斯域!」
最後幾個字落下。
幾乎同時,下方浩瀚的水庫,無風自動。
平靜的水面,自壩前開始,漾開一圈圈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漣漪,由內向外,勻速擴散,直至覆蓋整個目之所及的湖面。
漣漪所過之處,水質彷佛在瞬間變得更加澄澈透亮,倒映出越來越清晰的晨光天穹。
一股清新濕潤,充滿生機的氣息,以水庫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驅散了半個小時前殘留的硝煙味。
城市供水系統的總閘處,值班人員驚恐又迷惑地發現,所有儀表的指標都穩定在最優區間,猶如有隻看不見的手在精細調控。
異象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漣漪平復,水面恢復鏡面般的平靜,只是那水色,透亮得不可思議。
嘩——
一陣宛若來自水底深處的奇異動靜響起,像是無數細流交匯,水脈歡歌的共鳴。
緊接著整個浩瀚的水庫,從中心深處,一點溫潤的藍色光華悄然亮起!
張無疾睜開眼,眸底一縷水藍色光華流轉即逝。
這河伯並非歷史人物的念想化身,它更純粹,是這片水域自然靈性與敕封權柄結合的直接產物。
更像一個擁有智慧的『自然現象管理者』,能調控水流,淨化水質,感知水域內的異常,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區域性氣候,如調節濕度,引發霧靄等,但其形態更傾向於無形的水脈意志,或可根據需要,顯化出模糊的水流人形。
這個新生的河伯,將遵循他的敕令,司掌此方水域的安寧,調節與滋養。
張無疾微微頷首,對新生的河伯傳遞了一道簡單的指令。
「注意監察。」
一道平靜而恭敬的意念波動從水中傳來,如同漣漪反饋。
「領法旨。」
張無疾的身影,在水壩頂端悄然淡去。
赦封的神祇作用從來不在攻,而在守。
守住那些提供香火的信眾,守住那些好不容易才改造好的基建。
接下來,那所謂的灰狼將軍,恐怕是要對這座城市,還有自家墨西卡利發動反制了,到時候,便能體現出城隍河伯的真正作用了...
......
蒂華納,郊外奢華的莊園式官邸尚籠罩在夜幕之下。
被稱為『灰狼』的安德烈斯將軍在頂級天鵝絨被褥中睡的香甜,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光線,室內只有加濕器噴出的細微水霧聲,以及他沉重的鼾聲。
「將軍!將軍!醒醒!緊急情況!」
焦急的呼喚和近乎砸門的聲響,門外的人試圖將自家老大從深眠和酒精帶來的混沌中強行拖出。
可惜安德烈斯玩的太嗨,直到十五分鐘後,才猛地睜開眼,眼中頓時布滿血絲,以及臉上那暴戾的起床氣。
他低吼一聲,抓起床頭的手槍就指向副官。
「你他媽找死嗎?!」
門口是他的心腹副官,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裡死死攥著一部軍用衛星電話。
「將軍!是埃爾南德斯先生,緊急召集會議,說是...是關於張無疾和聖米格爾的要事!」
「張無疾?」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安德烈斯的睡意。
他剛剛眯著的眼猛地睜開眼,眼白裡帶著血絲,宿醉和被打擾的怒火頓時升騰。
「他媽的大半夜...聖米格爾,聖米格爾能有什麼事?」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還是迅速坐起身。
埃爾南德斯這個老鬼的緊急召集,還是不容輕視的。
他胡亂套上一件絲綢睡袍,抓起那個高度加密的特製裝置,重重地戴在頭上。
虛擬光影在他眼前迅速構建。
集團會議室。
虛擬長桌旁,埃爾南德斯,卡洛斯,埃米利奧等六人的虛擬形象已然在座。
與半個小時前那場鬆散氣氛的會議不同,此刻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凝重,或至少是故作凝重。
當安德烈斯的虛擬形象浮現,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