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斯對其他人的反應置若無物，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急切。
「羅梅羅家族在下加州經營超過百年，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港口，每一條礦脈，甚至那些官員，商人，部落頭人心裡的小算盤，我們都清清楚楚，蒂華納的工業體系，北部山谷的農業產區，太平洋沿岸的走私...不，貿易網路...我可以幫助張先生，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時間，最平穩的方式，接管這一切！」
他身體前傾，虛擬影像的光芒都似乎因為情緒波動而明滅不定。
「不止下加州，我們在西馬德雷山脈那幾個州，也有很深的影響力，還有幾處價值連城的稀有礦脈...只要張先生點頭，這些，都可以作為羅梅羅家族歸順的誠意，全部獻上！」
這番話說出來，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無比古怪。
驚詫、錯愕、鄙夷，以及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在幾個軍閥眼中交織。
卡洛斯震撼安德烈斯大手筆的同時，心裡忍不住嗤笑一聲。
『老傢伙倒是夠果斷，可西馬德雷山脈那除了石頭，窮鬼印第安人和一些神神叨叨的古老傳說，還有什麼？人家要的是聚集人口，產生財富的膏腴之地，要你的破山頭幹什麼，當神像供起來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並未深思，只是更堅定了切割的決心。
弗蘭克顯然也沒料到安德烈斯會如此直接地『求存』。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沉默了兩秒鐘，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隨後弗蘭克可惜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
「安德烈斯將軍。」
「感謝你的...提議，對於羅梅羅家族在下加州的歷史與影響力，我們有所了解。」
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深邃。
「不過，我拒絕。」
「老闆對於如何整合，治理下加州，已有全盤的細緻規劃，因此，我們目前只需要...下加州。」
我們只要下加州。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你的人脈、經驗？
我們不需要。
有神道赦封，治理效率遠超舊式軍閥。
而安德烈斯本人？
手上血債纍纍，惡名昭彰，毫無信任價值。
在沒法子的時候張無疾都不願全盤接受三大家族，何況現在短板補齊的時候。
安德烈斯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隨著這句話徹底褪盡。
他愣愣地看著弗蘭克，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眼神中的最後一點微弱火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最後的自救，已經沒了。
這頭灰狼不再看任何人，僵硬地地點了點頭。
旋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主動斷開了虛擬連線。
沒有咆哮，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再看埃爾南德斯一眼。
安德烈斯的虛擬形象如同風中殘燭，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座位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了會議室。
那是一種看著昔日叱吒風雲的猛獸，最終以如此平靜，卻又極其不體面的方式，默默退場的複雜情緒。
弗蘭克似乎並不在意這沉默，他對剩下幾人微微頷首。
「既已達成基本共識，望各位言行如一，告辭。」
他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確認弗蘭克和安德烈斯都已離開，虛擬會議室的光影一陣波動，剩下的六人頓時被拉入一個更私密的會議室。
「媽的...」
卡洛斯率先罵了一句，虛擬形象習慣性鬆了松領口，哪怕是在VR里都感覺有點難喘氣。
「這話也讓他說出來了...歸順？他安德烈斯也有今天！」
跟著安德烈斯走得相當近的一位軍閥低聲道。
「就這麼看著他完蛋？他手裡好歹還有蒂華納的軍隊，萬一...」
「軍隊？」
埃米利奧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聖米格爾的軍隊就是紙糊的嗎？那華人有辦法讓聖米格爾的軍隊一夜之間變成啞巴和瞎子，並在半小時內結束，他就能用更詭異的方法，讓蒂華納的軍隊連槍都舉不起來！」
「安德烈斯已經完了，失去了聖米格爾，他的財政和防禦體系就塌了一半，蒂華納看似堅固，但人心已經亂了，我們不僅不能插手，還要立即約束所有手下和關聯勢力，離下加州遠點，越遠越好，任何摩擦都可能被誤解為挑釁！」
「我們現在該想的，不是怎麼救他...而是怎麼在他這艘破船徹底沉沒的時候，手腳乾淨地接住一點從他指縫裡漏出來的油水！」
巴爾塔薩擦著虛擬的冷汗。
「那我們以後的生意...下加州這條路...」
「換路，或者交錢！」
埃爾南德斯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疲憊地嘆了口氣，那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僂了一些。
「傳令下去吧，所有渠道，嚴禁任何與下加州、蒂華納方向的衝突，違者...家法處置，約束好所有人，離那個漩渦遠點。」
老人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以及那強烈的忌憚。
「從今天起，我們有了一個，絕對不能招惹的鄰居了。」
埃爾南德斯說完，語氣更冷。
「至於羅梅羅家族...從此刻起，他及其所屬一切，不再受集團任何形式的庇護，他與張無疾的恩怨，是其個人因果，集團不予置評，亦不參與。」
眾人默然，但都沉重地點頭。
超凡力量帶來的威脅，以及現實切身的利益，如同最高效的粘合劑，讓他們迅速達成了務實的共識。
陽光正烈，虛擬的私密空間迅速解散。
每個人都知道，墨西哥北部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現在就看將失去下加州的安德烈斯，要做什麼了。
所有人都清楚，羅梅羅家族失去下加州會一舉衰弱成為最弱的軍閥，而選擇了袖手旁觀的他們，也不可能給羅梅羅東山再起，報復自己的機會。
......
陽光透過特事局總部大樓高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
窗明几淨，空氣中飄散著新煮咖啡的淡淡香氣。
王局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的液晶屏顯示著經過加密處理的全球動態摘要。
篤篤——
敲門聲響起。
「進。」
王隊長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不厚的加密簡報，臉上帶著熬夜後的些許疲憊，但眼神卻很亮。
他走到辦公桌前，將簡報放下，聲音清晰而克制。
「局長，墨西卡利及下加州方向有最新動態匯總，多寶方面於今日凌晨，以超出預估的效率閃電奪取了聖米格爾市，我方天眼系統捕捉到該區域在控制完成後，出現了強烈卻穩定的規則錨定類能量反應，能量譜系與之前三才敕封高度相關，分析組推斷，其敕封類似自然神祇的嘗試，很可能已經成功。」
王隊長略微停頓，翻到簡報下一頁。
「其後，其核心成員弗蘭克與墨西哥集團進行了數輪交鋒，根據截獲的通訊碎片和集團內部渠道的異常動向判斷，集團已於今天中午十二點的會議中明確表態，放棄支援灰狼安德烈斯，安德烈斯目前陷入徹底孤立狀態，其核心地盤蒂華納已成孤島。」
王局長手指輕輕划過簡報上的幾個關鍵結論，微微頷首，目光從報告上移開，看向王隊長。
「嗯，你凌晨發來的初步簡報和後續的關聯分析，我都看過了。」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帶著讚許。
「推斷很清晰，尤其是關於多寶核心需求是穩定且持續的香火願力，以及由此必然推匯出的，必須向下加州乃至更廣闊區域擴張的邏輯鏈，分析得很紮實，他走的這條路，和我們之前接觸過的所有超凡路徑都不同，更具...系統性和擴張性。」
得到直屬領導的明確肯定，王隊長精神明顯一振。
他上前半步，壓低了些聲音，但話語裡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局長，那份報告最後...我們分析組提出的那個設想，關於嘗試以我們清理國內及周邊非法信仰後產生的無主信仰資源作為籌碼，與多寶進行更深層次交易的構想，您怎麼看？我們之前與他的交易，更多是單向的技術，物資援助或情報購買，缺乏真正能打動他，且對我們而言成本相對較低的稀缺資源，如果這個思路可行，或許能打破這個瓶頸！」
王局長聞言，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
「想法不錯，很有建設性，也切中了要害。」
王局長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深遠。
「按多寶現在這個攻城略地，敕封神靈的趨勢來看，他若真想統合墨西哥，乃至更北邊，他對穩定且可持續的香火願力需求，應該會是海量的，我們手中這些因清理行動而閒置，且若不處理反而可能滋生新隱患的信仰資源，如果能找到一個安全，可控的渠道變現...」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那價值，就不可估量了，這不僅能解決我們缺乏高階交易籌碼的問題，更能將一種潛在的治理成本，轉化為戰略資產。」
王隊長聽得心潮澎湃，強行壓抑住興奮，向前又湊近了些，問出了那個盤桓在他，乃至特事局許多高層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壓得更低，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
「局長，那...我們一直無法解決的系統性功法...多寶手裡，真的可能有嗎？或者說，我們透過這種深度的利益繫結，有可能...觸及到嗎？」
王局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王隊長，望著窗外這座在車流如織的龐大都市。
高樓林立，秩序井然，但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動的超凡時代。
半晌，王局長意味深長的聲音傳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一個能隨手點化土地公，敕封神祇，並以之為節點，構築起籠罩一城，影響一地的神道規則網路的存在...他所承繼的東西，他所站立的高度，恐怕遠超我們目前最樂觀的想像。」
他微微側過頭，嘆道。
「或許吧，總之事在人為。」
對於這個答案，王隊長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背脊。
「明白了，局長，我會讓分析組繼續深化這個方向的推演和方案準備。」
......
與此同時，聯邦調查局特殊行動部。
此時部長辦公室里，百葉窗切碎的慘白陽光灑落，滿屋子散不去的煙味縈繞。
布萊克仰靠在皮質辦公椅上，閉著眼，眉心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他試圖小憩片刻，但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里反覆閃現著聖米格爾易主的簡報片段，以賽亞那悲憫卻咄咄逼人的聲音，以及張無疾那雙在衛星圖片上也恍如能穿透螢幕的平靜眼眸。
啪——
門被推開，皮爾斯快步走入，手裡的資料夾還沒放下，語速極快。
「部長，南邊有異常軍隊調動，規模不小，動向很急，方向是朝著...」
布萊克腦子頓時嗡鳴，所有睏倦頓時被心悸取代。
他猛地抬頭，眼裡的紅血絲像是要炸開，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張無疾動了？」
「不，不是。」
皮爾斯喘了口氣，連忙搖頭。
「是南邊的軍閥，那個剛丟了聖米格爾的安德烈斯，他在蒂華納集結了剩餘的部隊，看動向...像是在發瘋，但不是沖我們來的！」
「呼...」
布萊克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重重砸回皮椅里。
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甚至感到一陣眩暈。
只要不是張無疾打過來，別說安德烈斯發瘋，就是安德烈斯要在蒂華納裸奔，他都不在乎。
「嚇死我了...」
布萊克罵了一句髒話，疲憊地揉了揉臉，遷怒地瞪了皮爾斯一眼，揮了揮手，連繼續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沒好氣道。
「就這事？」
「出去，我要睡覺，張無疾現在...正忙著和南方佬玩兒，一時半會兒，還碰不到我們...」
皮爾斯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
「那安德烈斯...」
「我不在乎。」
布萊克閉上眼，腦門一陣虛汗。
因為張無疾的事熬夜了好幾天，始終緊繃，哪怕是類固醇星球飛升者最大的提供地，靠著補劑也讓這位部長疲憊不堪。
皮爾斯如蒙大赦，連聲稱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靠在門外冰冷的牆壁上，他才發現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他清楚張無疾現在用的就是最經典的切香腸戰術，一步步蠶食，步步緊逼。
但面對部長這種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狀態，他什麼都不敢多說。
能安穩一時，就算一時吧。
辦公室內重新寂靜。
布萊克試圖再次閉上眼睛，但劇烈的心跳和剛才那瞬間如墜冰窟的後怕感，讓他徹底清醒了。
聖米格爾丟了，領域污染的警告...張無疾就像一團不斷膨脹，無法預測的陰影，正快速而穩定地侵蝕著美利堅的後花園...
一種莫名的寒意讓布萊克猛地睜開眼。
等他消化完下加州呢？
他的胃口會不會變得更大？
他那種規則侵染的手段，如果蔓延到邊境甚至境內...
所有的焦慮，對局勢失控的恐懼，對未知威脅的想像，最終匯聚成一股冰冷的決斷，壓倒了其他所有猶豫。
布萊克沉默了幾秒，陡然坐起身。
他伸出手，不再遲疑。
「幫我接以賽亞。」
......
墨西卡利。
戰略室里沒有慶祝的歡呼，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
大螢幕上，聖米格爾的區塊已經變成了代表「已實控」的綠色，正源源不斷地向墨西卡利輸送著資料流。
弗蘭克解開西裝扣子，坐得有些隨意。
「正如老闆您預料，埃爾南德斯是個合格的商人，安德烈斯最後的請求被駁回了，現在的蒂華納，是一座孤島。」
「不錯。」
張無疾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等待著測試。
在他的感知里，聖米格爾的那條水脈已經徹底被點亮，如同在大地上打下了一顆釘子，穩住了下加州的命脈。
「老大，安德烈斯動手了，和您預料的一樣，打算對墨西卡利施展恐怖襲擊，製造破壞，不過暫時沒有下令報復他治下的平民。」
陳琳推了推眼鏡，其上不停滑過資料流。
「嗯，何楚也到位了。」
張無疾眼底冒出紫光，有紫薇帝星加持，靈識範圍暴漲，又赦封了何楚，對於他的位置好比衛星能時刻定位。
葉玉生鬆了口氣，佩服道。
「有陳琳能切斷通訊，防止安德烈斯下達屠殺治下平民的命令，何楚摸到安德烈斯身邊，隨時可以拿下，哥你安排事情起來真是滴水不漏啊！」
張無疾的計劃大家都清楚，利用安德烈斯來測試城隍和河伯真正的本事。
是否能夠防住現代武器，以及A級超凡者的進攻，會導致城市遭遇什麼程度的襲擊。
等到這場壓力測試結束，確定能阻止A級超凡者的襲擊，這套神道體系，才算是真正度過了考驗。
畢竟全世界的國家以及各勢力，都如同面對核威懾一樣懼怕一個問題。
那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如果一個沒有地盤的散人A級選擇報復，又不和你硬碰硬，你要如何反制？
赦封神靈就是張無疾給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