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華納,羅梅羅家族莊園深處的地下密室。
這裡隔絕一切電子訊號,只有幾盞昏黃的古董油燈,將室內那幅描繪著古老征服者畫面的巨大壁畫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幾分陰森。
安德烈斯·羅梅羅獨自站在密室中央,昔日的梟雄氣度蕩然無存。
這位將軍雙眼赤紅,頭髮凌亂,昂貴的絲綢襯衫領口敞開,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猶如賭徒走到絕路的癲狂。
他面前是一團在地面上緩緩蠕動,不斷扭曲拉伸的濃郁陰影,猶如擁有生命。
「我完了,幽影。」
安德烈斯的聲音嘶啞,宛若砂紙摩擦。
「集團拋棄了我,那個該死的華人不接受投降,他要把我像垃圾一樣掃進歷史...」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射出瘋狂的光芒。
「但是!我絕不能讓他好過,我要他記住,毀滅羅梅羅家族,要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價,我要他治下的天堂,變成人人恐懼的地獄!」
地面的陰影停止了蠕動,一個非男非女的沙啞乾澀聲直接從陰影中傳出,迴蕩在密室里。
「你...想讓我做什麼,殺張無疾?那是送死。」
「不!」
安德烈斯獰笑著,臉上的肌肉扭曲。
「我不要你去殺他,我要你去墨西卡利,用你最擅長的方式,製造最大的恐慌和破壞,炸掉他們新建水庫的泵站,讓城市斷水,燒掉他們那些給泥腿子住的樣板安置區,讓無家可歸的哭喊響徹全城,在你最喜歡的中心廣場,釋放你收藏的夢魘粉塵,我要看到那裡陷入混亂,自相殘殺!」
這位將軍喘著粗氣,恍若一頭瀕死的灰狼。
「事成之後...我家族寶庫里那件傳承自阿茲特克祭司的陰影披風,還有羅梅羅家族一百多年來搜集的所有關於中美洲古祭祀遺址,失落神性的秘密資料和地圖...全部歸你,這是我最後的籌碼,也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這就是你欠我父親那個人情的...最終償還!」
陰影沉默了。
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將安德烈斯瘋狂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那件陰影披風傳聞能極大增強陰影親和,而那些古遺址資料,對幽影這種行走在黑暗與古老秘密中的存在,誘惑力是致命的。
「如你所願,安德烈斯!」
沙啞的聲音最終響起,同時也警告道。
「這是最後一次,張無疾...很危險,這次行動後,你會看到崩壞的墨西卡利。」
陰影說完,不再停留,如同退潮的墨水,迅速滲入地面石板的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德烈斯獨自站在空蕩的密室里,臉上的瘋狂漸漸被空洞的絕望取代,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怨毒。
他抓起手邊一個精美的銀質酒壺,狠狠砸在描繪著征服者畫面的壁畫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一起去死吧...」
這頭灰狼喃喃自語,眼中只剩下毀滅的快意。
......
是夜,月隱星稀。
一道幾乎無法被任何光學或熱能儀器捕捉的淡薄陰影,貼著地面,以遠超常理的速度掠過荒漠,悄然逼近墨西卡利城。
陰影之中,幽影將自己的生命波動,超凡氣息收斂到極致,自信即便是同階A級,在百米外也未必能察覺。
這是他縱橫墨西哥乃至南美多年的倚仗。
然而,就在這位A級超凡者的陰影之軀剛剛越過墨西卡利那無形的邊界線時。
城市地下深處,那與地脈融合的城隍靈體,微微一動。
墨西卡利,戰略室。
室內的主光源已調暗,唯有幾面螢幕散發著幽藍與淡綠的資料微光。
映照著張無疾平靜的臉,以及陳琳專注敲擊虛擬鍵盤的手指。
弗蘭克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目光緊鎖著中央最大的態勢圖。
葉玉生則坐在角落的軟椅上,閉著眼,眉頭微蹙,彷佛在聆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窗外,墨西卡利的夜色正濃。
遠山輪廓模糊,近處的街燈在乾燥的夜風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城市大部分割槽域已陷入沉睡,只有少數街區還殘留著零星燈火。
陳琳坐在主控位上,手指快得只剩下殘影。
「西北七區,工業大道輔路,偵測到非註冊高能反應。」
她面前的螢幕上,一個代表城市整體靈機健康的淡金色光暈模型,在西北邊緣處,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對於一位超凡駭客來說,搭建一套完整的模型,速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加上被赦封后,對除網路外的超凡能量,陳琳有了更完善的認知。
「強度極高,隱匿性極強,系統自動標記為未知高位格侵入體-01,正在嘗試進行能量特徵譜分析...干擾嚴重,無法鎖定具體形態。」
「來了。」
角落裡的葉玉生睜開眼,他沒看螢幕,而是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很冷,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里,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城隍的感知里,他比太陽還刺眼。」
張無疾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並未言語。
他氣海深處的紫微帝宮與腳下這座城市的地脈,與那整座城市意識的城隍靈體之間的連結,正傳來清晰的反饋。
「標記它,跟隨它,感受它。」
張無疾的聲音直接在戰略室內其餘三人意識中響起。
「看我們的城市,如何應對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城外,工業大道輔路。
一道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陰影貼著牆根高速移動。
幽影此刻並沒有那種高手的從容。
作為業內頂尖的刺客,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從踏入這片城區的第一秒開始,他就感覺不對勁。
太乾淨了。
空氣里沒有那種混亂都市特有的腐朽味道,反而瀰漫著一種令他不適的潔淨感,秩序太井然了。
他途經的第一個路燈,燈泡忽然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光明暗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那光線不像是因為電壓不穩,倒像是一隻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瞪了他一下。
幽影身形一滯,迅速融化進貨櫃的陰影里。
巧合?
他沒有停留,加速掠過。
前方是一處施工工地,堆滿了鋼筋和水泥。
幾隻流浪狗正趴在那睡覺。
就在幽影試圖從它們下風口掠過的瞬間。
「汪!!」
所有的狗,在同一時間跳了起來。
它們不是那種看見生人的狂吠,而是渾身炸毛,夾著尾巴,對著那團空無一物的陰影發出掩飾無邊恐懼的哀鳴,恍然遇見天敵。
幽影沒有任何猶豫,強行扭轉行進路線,放棄了原本的直線切入。
動物...尤其是狗,對某些氣息異常敏感。
但這絕不是巧合。
這地方有古怪!
他繞開了工地,目標直指前方的新水庫泵站。
那裡是城市的供水心臟,也是安德烈斯點名要破壞的節點。
與此同時,戰略室內。
「目標抵達預定第一座標,新水庫泵站外圍。」
陳琳匯報,她螢幕上的城市模型里,那個不斷移動的淡灰色污點停在了泵站標誌旁。
「生理監測、熱感應、常規運動感測器均無異常反饋,但...」
她切換了一個介面,上面是複雜的靈機波動頻譜圖。
「該區域環境靈機引數出現惰性化和輕微排異趨勢,水源相關波動被無形加強...整片區域的水汽在自發凝結?」
葉玉生深吸一口氣,接話道。
「泵站那邊...水的情緒變了,不再是平和的流淌,而是變得...警惕,厚重,應該是河伯!聖米格爾的那位,它的關注投射過來了。」
張無疾微微頷首。
敕封河伯,執掌一方水脈,其權能自然可沿水系延伸。
聖米格爾水庫與墨西卡利新水庫透過管道和地下水流相連,河伯的意志和力量,便能以此為渠道,進行有限度的遠端干涉。
泵站牆頭。
幽影那無形的手剛剛觸碰到圍牆冰冷的表面,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感便從指尖傳來。
不是物理上的阻力,也不是能量屏障。
而是...空氣化作了粘稠膠水一般,又像是陷入了無形的水銀之中。
他試圖將陰影之力滲透進去探查內部結構,卻發現陰影的延伸變得異常艱難緩慢,消耗劇增。
空氣都開始變得粘稠沉重,每一寸陰影的延伸都需要消耗平時十倍的能量。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圍牆上開始滲出水珠。
無數細密的水珠,毫無徵兆地從乾燥的混凝土裡滲出來,精準地吸附在他的黑霧上。
每一滴水,都像是一個微型的枷鎖。
「排異?」
幽影腦海里冒出這個詞,臉色驟變。
這裡的環境在排斥他!
不是某個強者在針對他,而是這裡的空氣、水、泥土,甚至這堵牆,乃至整個世界都在拒絕他的存在!
「見鬼的,這是什麼鬼打牆?!」
幽影當機立斷,抽身暴退。
泵站進不去了,那種源自河伯權柄的水脈壓制讓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深海,再待下去會被活活壓死。
換目標!
去貧民安置區!
那裡人口密集,建築雜亂,人氣渾濁,最適合陰影潛行,也最容易製造混亂!
幽影身形炸散,化作數十道殘影,向著東南方向狂飆。
既然潛入不成,那就強攻!
只要在安置區引爆蝕火彈,製造出幾千人的傷亡和恐慌,任務就算完成!
做完這一票直接就走!
然而,這一路上的經歷,成了幽影畢生的噩夢。
他路過十字路口,紅綠燈瘋狂閃爍,最後定格在刺眼的紅色。
他穿過公園,無風的鞦韆突然劇烈搖擺,發出刺耳摩擦聲。
當他靠近一片安置樓時,樓里好幾戶已經熄燈的窗戶內,幾乎同時傳出幼兒被驚醒的短暫哭鬧,或成人不安的夢囈翻身聲。
這些聲音很輕微,很快平息,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感。
這種被整個世界孤立的恐怖感,讓幽影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
原本打算潛伏搞破壞,一擊即走,不驚動張無疾的打算,開始動搖起來。
戰略指揮中心。
「目標能量波動紊亂。」
陳琳看著螢幕上那個瘋狂亂竄的紅點,冷冷道。
「他在恐懼,城隍系統的『泛在感知』正在對他進行全方位的精神施壓。」
弗蘭克看著這一幕,心中無限感慨。
沒想到堂堂一個A級超凡者在自家老闆面前,已經到了連手都不用動,城市全自動都能壓制對方的地步了。
「他要去安置區拼命了。」
葉玉生提醒道。
「惡意指數爆表。」
張無疾放下茶杯,目光平靜。
「收網咖,別讓他髒了安置區的地。」
安置區邊緣。
幽影已經顯出了身形,他不再在乎是否暴露,手裡緊緊攥著三枚暗紅色的蝕火彈。
這一路走來,種種難以解釋的細微異常,讓他感覺自己不是潛入了一座城市,而是闖入了一個巨大而敏感的活物體內,每一步都踩在它的痛覺神經上。
那種無處不在的窺視感讓這位自覺醒後,幾乎是縱橫世界的超凡者幾欲發狂。
「沒有陣法,沒有結界,沒有巡邏的超凡者...但為什麼...」
幽影抬頭,看向這片規模龐大,排列整齊的安置樓群。
很多窗戶還亮著溫馨的燈光,隱約傳來家人的低語。
這是他要摧毀的目標,但現在看來,卻像是一個布滿無形尖刺的陷阱。
他低頭,從斗篷內取出幾個散發著不祥暗紅色微光的小巧球體。
這是用能力煉製的蝕火彈,一旦引爆,能附著燃燒,極難撲滅,並會散發擾亂心神的毒煙。
「去死!都去死!」
他面目猙獰,就要將手中的毀滅性手段扔向最近的一棟宿舍樓。
啪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毫無徵兆地從上方滴落,正正砸在他握著蝕火彈的手背上。
幽影身體猛地一僵,霍然抬頭。
頭頂是安置樓延伸出來的水泥雨簷,乾燥無比,哪來的水?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明明是大晴天,頭頂只有乾燥的水泥屋簷,卻下起了區域性的暴雨。
每一滴水都帶著凜冽的神道寒氣,砸在蝕火彈上發出滋滋的白煙。
那原本暴躁不穩定的陰影能量,在這些神水的澆灌下,竟然像被潑了冷水的篝火,迅速啞火。
「滾出來!」
他低吼一聲,再不顧隱匿,陰影之力轟然爆發,將周身數米範圍內的水汽驟然震散,並迅速蒸發!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這裡的環境敵意已經明顯到不加掩飾,成為壓倒稻草的最後一隻駱駝!
做他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做這行,講究的是個寧教我負天下人,勿叫天下人發現。
如今明知山有虎,先打退堂鼓!
逃!必須逃!
去中心廣場!
那裡開闊,沒有建築物遮擋,只要到了那裡,就可以發動陰影跳躍逃出城去!
他恍若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瘋狗,與此同時瘋狂釋放夢魘粉塵,試圖圍魏救趙。
然而這些能夠腐蝕毀滅建築的手段盡數在半空便被化去,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掀起。
這一幕更是讓他連攻擊都顧不上了,瘋狂地向著城市中心廣場衝去。
而在幽影身後,墨西卡利的夜風彷佛都在歡呼,推著他一步步踏入最後的陷阱。
中心廣場。
這裡空無一人,只有中央的紀念碑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幽影一頭撞進廣場,大喜過望。
終於沒有那種粘稠的壓制感了!
他調動全身剩餘的能量,準備發動最後的逃生秘術。
嗡——
就在他術法成型的剎那。
廣場四周的四盞探照燈,加上周圍八棟大樓的景觀燈,在同一毫秒內全部亮起!
數百萬流明的強光,瞬間將黑夜變成了白晝。
這些尋常光亮在香火願力加持下,猶如得道高僧念經超度。
對於依靠陰影生存的刺客來說,簡直就是把他扒光了扔在聚光燈下。
「啊!!!」
幽影慘叫一聲,雙眼被強光刺得流淚,剛剛凝聚的陰影法術瞬間崩解。
「等你很久了,入侵者。」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什麼鬼東西?!」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幽影在此刻爆發出了A級強者的最後凶性,手中瞬間凝聚出兩把漆黑的匕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沖向一角!
只要能發動陰影跳躍,他就能活!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陡然從天而降。
那不是人類的氣息,那是大地的重量,是城市的意志,是數十萬人的目光匯聚成的實質性枷鎖。
廣場上空的空氣在此刻好似凝固了。
一個身穿舊式軍裝的半透明虛影,在光芒中緩緩浮現。
他面容肅穆,像是一位正在檢閱軍隊的將軍。
正是墨西卡利城隍的神道法相,馬德羅。
他沒有攻擊,只是垂下眼帘,看了幽影一眼。
僅僅是一眼。
噗!
幽影正在衝刺的身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空氣牆,整個人被巨大的反震力彈飛出去,重重砸在紀念碑的基座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幽影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下意識想要陰影化,但他驚恐地發現,周圍的地面、地磚,甚至空氣里的塵埃,都在死死地吸附著他!
在這片被神赦封的土地上,未經許可的超凡力量,寸步難行。
「淨化。」
萬民願力傾瀉,化作淡金光柱,當場就將這位能夠在全世界任何地方叱吒風雲的A級超凡者,當場淨化。
戰略指揮中心。
隨著那個狂暴的紅點消失,室內的氣壓重新恢復了正常。
「資料採集完畢。」
陳琳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螢幕上生成了一份長長的分析報告。
「城隍系統的實戰效能超出預期,特別是『區域排異』和『規則壓制』能力,對A級以下單位具有絕對統治力,A級目標在法域內戰力被削弱也是無上限。」
張無疾看著螢幕,微微點頭,語氣里聽不出悲喜。
「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向那個已經被光芒重新淹沒的中心廣場。
這場戰鬥與其說是廝殺,不如說是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沒有波及平民,沒有破壞建築,甚至連那幾塊被踩碎的地磚,成本都在可控範圍內。
這就是他要的城市守護者。
這頭測試結束,張無疾當即下令讓何楚那邊拿下安德烈斯。
下加州,拿下了。
只待前往蒂華納和聖費利佩將這三個核心控制住,再在下加州幾個點赦封些城隍,讓整個州連成一塊。
接下來能夠獲得的香火願力會以倍數級提升...
張無疾念頭落下,抬眉望向窗外的墨西卡利,只見夜色依舊深沉。
但這座城市剛剛經歷了一次無聲的洗禮,空氣中瀰漫的安寧之意,似乎比之前更加沉凝。
中心廣場的路燈恢復了正常的昏黃,月光溫柔地灑在重新歸於寂靜的紀念碑上。
只有地面那些戰鬥留下的細微痕跡,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