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華納,羅梅羅家族莊園。
夜色中的官邸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死寂般的焦躁。
客廳里,名貴地毯上散落著空酒瓶和砸碎的瓷器碎片。
安德烈斯站在落地窗前,死死盯著手中毫無反應的加密通訊器,眼中最後一絲理智正在被瘋狂吞噬。
窗外,莊園內的棕櫚樹在夜風中僵硬地搖晃,噴泉早已乾涸。
遠處蒂華納城區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光芒彷佛都帶著譏諷。
「三個小時...三個小時了!」
他猛地將通訊器砸向厚重的防彈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通訊器彈落在地,螢幕碎裂。
「幽影!你這個廢物!平時什麼都能擺平的模樣,現在卻連一點動靜都傳不回來?!」
「那墨西卡利為什麼還沒有燃起戰火和哀嚎?!」
安德烈斯喘著粗氣,猶如一頭困獸在客廳里踱步,絲綢睡袍的下擺拖過碎片,發出窸窣的聲響。
守在外廳的幾名親信衛兵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聖米格爾的失陷,集團的無情切割,以及幽影最後那石沉大海般的沉寂,好似化作三根鐵釘,將他最後的希望釘死在名為失敗的十字架上。
「張無疾...墨西卡利...」
安德烈斯喃喃著,臉上肌肉抽搐。
「你想讓我像條狗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做夢!」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
最後一絲梟雄的偽裝徹底剝落,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癲狂和毀滅欲。
他踉蹌著撲到書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直通他最核心武裝力量的紅色加密通訊器,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中閃爍著近乎非人的惡毒光芒。
「命令,所有『灰狼』部隊,立刻...」
他想下達的是屠殺令。
不是對敵人,而是對羅梅羅家族治下統治了百年的城鎮。
既然張無疾想要下加州,不要羅梅羅家族,那安德烈斯就偏要張無疾得到的是片廢土!
他要讓火焰和鮮血染紅蒂華納的夜空,用最極致的恐怖,向那個正在逼近的敵人,也向所有背叛者宣告!
他安德烈斯!
羅梅羅家族的執掌者!
即便毀滅,也要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然而,那個「立刻」之後的命令,永遠沒能說出口。
就在他按下通話鍵,嘴唇剛剛張開吐出第一個爆破音的剎那。
安德烈斯身後那片鑲嵌著家族徽章,由名貴胡桃木組成的巨大牆板,此時卻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毫無徵兆地向內轟然爆裂!
木屑、碎塊、煙塵呈放射狀噴涌而出!
一道裹挾著熾熱氣血,揮灑著無匹力量的魁梧身影,如同炮彈般從破口處撞入書房!
速度快得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書房內昂貴的波斯地毯被狂暴的氣流犁開一道深溝,兩側書架上的古籍和裝飾品嘩啦啦傾倒!
正是何楚!
他潛伏已久,身為A級,自然沒有被城堡內其餘人發現。
直到這最終發難的時刻,才掀開隱匿,爆發出全部力量!
安德烈斯只覺一股惡風從背後襲來,汗毛倒豎,瞳孔驟縮!
他畢竟是軍閥頭子,也花重金做過超凡手術,有D級實力,另一隻手下意識就摸向腰間槍套。
同時,體內那斑駁而暴戾的超凡力量也本能地涌動,試圖護己。
但一切在何楚面前都毫無意義。
何楚的目標根本不是他本人,或者說不完全是。
這先天巔峰,又得了赦封加持的男人,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並非擊向安德烈斯,而是屈指一彈!
同時一道凝練如實質、帶著淡金色願力光邊的先天真氣,精準無比地射中了安德烈斯手中那部紅色加密通訊器。
通訊器當即爆裂,將安德烈斯手都炸黑了。
同時,何楚左腳重重踏地!
咚!
一聲悶響,猶如小型地震。
以他落足點為中心,一道無形的震盪波沿著地板牆壁迅猛擴散!
噗噗噗——
書房角落、天花板裝飾縫隙、甚至那張巨大的書桌底下,數個極其隱蔽的微型警報器,乃至一個連線著莊園自毀裝置的隱秘觸發器,在這股精準的地脈震盪下,同時爆出電火花,瞬間失效!
從破牆而入,到廢掉通訊,再到震毀所有警報與後手觸發器,整個過程發生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內。
快、准、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將潛伏、突擊、控制關鍵節點的戰術執行到了極致。
直到這時,何楚那砂鍋大的拳頭,才帶著呼嘯的風聲,穩穩停在了剛剛摸到手槍,臉上驚駭方才凝固的安德烈斯鼻尖前。
拳風激得安德烈斯灰白的頭髮向後飛揚。
何楚咧嘴,露出一個在對方看來如同惡魔般的笑容,聲音洪亮。
「安德烈斯將軍,我們老闆,不希望下加州有什麼變化,也請你過去『談談』。」
安德烈斯的手僵在槍套上,身體微微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如同人形凶獸的壯漢,又瞥了一眼地上廢掉的通訊器,以及周圍失效的警報器,最後,目光落在那面被轟開一個大洞,煙塵仍未散盡的牆壁上。
這位羅梅羅家族的執掌者知道,完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完了。
連最後瘋狂一把,給張無疾添麻煩的機會,都被對方以這種蠻橫而精準的方式,無情剝奪。
這頭灰狼喉結滾動,張了張嘴,想咆哮,想咒罵,卻只發出一聲嘶啞地如同漏氣般的嗬嗬聲。
百年家族,數十年經營,上萬軍隊...
頃刻間,土崩瓦解。
「張無疾...他...他早就...」
安德烈斯嘴唇哆嗦,最後一點梟雄氣概也消散殆盡,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那濃郁的荒誕。
只覺自己就像舞台上的小丑,所有的掙扎,都在對方的劇本之內。
何楚身後,幾名同樣精銳的隊員迅速閃入,動作利落地卸除了安德烈斯身上所有武器,用特製的束縛器將他雙手反鎖。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除了最初的破牆聲,再未引起任何多餘動靜。
窗外,莊園依舊死寂。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遠處的蒂華納城區燈火朦朧,對這裡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只有這莊園深處書房裡的滿地狼藉,和那個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囚徒,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無聲落幕。
而何楚則透過加密頻道,向墨西卡利發回了最簡潔的匯報。
「任務完成,目標已控制,節點已肅清。」
......
華盛頓特區,聯邦調查局總部。
部長辦公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以賽亞依舊赤足灰袍,如同一個從中世紀穿越而來的虔誠信徒。
他臉上悲憫平和的表情下,那雙湛藍的眼眸深處,卻跳動著某種難以言喻,近乎灼熱的光。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部長,恐怕要鬆口了。
而布萊克一掃此前疲憊,既下了決心,他只覺一陣放鬆,又恢復到了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從容。
張無疾展現出的力量層次和成長速度,已經徹底超出了『可控威脅』的範疇。
繼續放任下去,自己的位置只會坐不穩,至於放開信仰傳播的口子...這背後的政治風險,依舊巨大。
國會裡那群老狐狸對精神滲透的警惕,不比對外國間諜與錘子鐮刀低。
總統也不會喜歡自己的國民突然真的多出一個至高無上的「上帝」需要每天禱告。
美利堅只能有一個太陽。
如果因為無法解決威脅,那位美利堅的太陽會毫不猶豫讓他撤職,而後換上一位新部長。
而他清楚自己的同儕們都是什麼德性。
他們會毫不猶豫拍板下任何解決方法。
現在已經有了足夠的籌碼,相信特靠譜大統領會理解自己的。
「部長閣下,願主賜您智慧與安寧,看來您又收到了令人不安的訊息。」
見到正主的模樣,以賽亞微微躬身,帶著些許揶揄地重複了二人第二次見面時說過的話。
「我更傾向於用『災難性誤判』,或者『戰略級威脅失控』來形容。」
布萊克沒有寒暄,甚至沒有讓他坐下。
他直截了當,將那份關於下加州的簡報推到桌沿。
「以賽亞,聖米格爾的結果我看到了,太快了,告訴我,如果我同意你的方案,讓你口中的『雙子天使』出手...」
這位美利堅超凡部門一把手身體前傾,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以賽亞,一字一頓地問。
「有多少把握,能徹底乾淨地解決掉那個華人?」
他重重敲擊桌面,強調道。
「我要的不是可能性,不是『主會保佑』,我要的是保證,是確定無疑的結果,你明白嗎?如果我們付出了代價,動用了最終手段,卻還是像聖米格爾那樣,成了他更上一層的墊腳石...那個後果,你,和你的聖約之翼,承擔不起!」
以賽亞面對布萊克幾乎要吃人的目光,還有那本質是恐懼的嚴厲質問,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召喚。
他臉上那份悲憫漸漸轉化為一種不容置疑的虔誠,以及絕對自信。
這位神父深深俯首,以一種音量不大,彷佛裹挾著能穿透人心浮躁的奇異口吻道。
「部長閣下,『雙子天使』並非凡俗力量的造物,祂們是主之威能在人間的顯現,是行走的聖言,承載著淨化一切不潔與悖逆的永恆之火。」
以賽亞抬起頭,湛藍的眼眸中彷佛倒映著天堂的聖光,語氣斬釘截鐵。
「那異端所倚仗的,不過是竊取信仰,扭曲規則而成的『偽神』權柄,是建立在沙土上的宮殿,而在源自至高天堂的法則之光面前,這些沙土宮殿,只會如同冰雪遇見熾烈的正午驕陽,瞬間消融,不留痕跡!」
他略微停頓,旋即用一種吟誦般的語調開口。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這一次,部長閣下。」
以賽亞的目光銳利起來,好似已看到那勝利之後,布萊克對己方更加放心依賴,直至聖約之翼遍布全世界的場景。
「行於死蔭幽谷、終遭害的,必將是那個瀆神的東方人,以及他所散布的一切污染,他的偽神領域,就是那即將被聖焰淨化的幽谷!」
他再次深深鞠躬,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給出了最終的承諾。
「我,以賽亞·格雷厄姆,以聖約之翼巡行使的身份,更以我對至高無上、全知全能的主所立下的神聖誓言起誓——此次行動,絕無失敗的可能!」
「因他施行審判的時候已經到了,那東方人自以為是的『神國』,其根基不過流沙,而『死有時』,此刻,鐘擺已為他而停!自他僭越神權、污染主之土地的那一刻起,喪鐘的繩索便已握於天使手中!」
「他的死亡,並非可能,而是註定;倒計時,已然在他狂妄的腳步聲中,悄然響起!天使之光所至,瀆神者必被淨化,請您,也請美利堅,放下一切疑慮,準備迎接一個新的秩序時代!」
布萊剋死死盯著以賽亞,試圖從他那張充滿虔誠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或閃爍。
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幾秒鐘,卻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最終,布萊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伸手,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封面印著絕密標記,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檔案袋,扔到桌子中央。
「很好。」
「聖約之翼,可以在德克薩斯州,亞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交界處的『試驗三角區』現有範圍基礎上,擴大百分之五十的公開傳教與信仰收集許可權,為期...一個月,作為試點評估。」
布萊克重新恢復了作為部長應有的條理,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在這一個月內,我要看到你們承諾的天使,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完成它該完成的任務,等什麼時候張無疾消失,什麼時候再延長。」
「現在,去做你們該做的準備吧,我只要看到結果。」
以賽亞輕輕摩挲十字架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擴大百分之五十的試驗區,六個月...距離他們理想中,讓福音遍灑這片被主眷顧的土地還相差甚遠。
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他再次躬身,語氣充滿了使命感。
「讚美您的遠見,部長先生,主的羔羊需要牧羊人,迷途的土地需要真光的照耀,信仰之力需要匯聚與轉化,請給我們三天時間準備。」
「三天後的正午,那異端的死亡將至,天使將攜帶主的無上榮光與淨世之火,降臨下加州,執行神聖淨化,驅散一切不潔,讓那片土地重歸真正的秩序與安寧!」
以賽亞雙手接過檔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布萊克挺著的一口氣頓時散去。
「三天...」
他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宛若耗盡了所有力氣,重重癱回椅子裡,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布萊克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窗外的華盛頓,燈火璀璨,夜幕下的城市依舊繁忙而有序。
而簽署了檔案之後,大量的人手都動了起來。
這一切,也被太平洋另一端的組織所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