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
岱輿真人應道,對陸尋與張天衡略一示意,便當先舉步,踏上白玉階梯。
神通既成,老真人步法看似尋常,腳下卻自有縮地成寸之妙,陸尋與張天衡則需提法力,方能穩穩隨在身後。
一路向上,穿過光幕通道,契曜宮內仙山景象徐徐展開。
此處不似載物道那般雄渾厚重,亦不若通明門巍峨宏闊,反而處處透著清寂玄微的精妙。
宮閣樓台並不多,大多依山勢而築,以青、白、淡藍為主色,簷角斗拱常飾星月雲紋,廊柱間懸著不少以金石所制的風鈴、羅盤之屬,微風拂過,發出清越而富含韻律的聲響,暗合某種節律。
不多時,三人行至一座位於峰頂的殿宇前。
此殿占地不廣,約如尋常寺廟主殿大小,通體以某種淡青隱現星點的石材砌成,形制古樸,匾額上書【觀星殿】。
殿前一片平整露天平台,便是觀星台。
此刻台上已有數道身影佇立。
岱輿真人方至殿前,便聞一聲朗笑傳來。
「道兄,許久未見!」
只見一位身著明黃錦袍,體態微豐,面龐團若富家翁的中年修士迎上,他笑容可掬,目光卻精明透亮,一身神通不顯,是以財氣聞名的黃寶門紫府。
「亨嘉道友。」
岱輿真人含笑頷首。
緊接著,一位身著青碧流雲長裙,氣質清冷若空谷幽蘭,眉目如畫,俏臉晶瑩的女修亦微微頷首致意,乃是舒捲門紫府,道號青筠。
兩人身後各站著一名晚輩。
此外,還有兩位身著契曜宮淡藍道袍的年輕弟子侍立在側。
岱輿真人頷首致意,隨即問道。
「怎不見燾焰道友?」
亨嘉真人捻手一笑,意味深長道。
「道兄不是明知故問?燾焰道友從您手中續了道途,正閉關參悟至緊要處,怕是難以抽身了,他不在,倒是少了幾分熱鬧。」
言談間似與燾焰真人頗為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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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筠真人亦微笑見禮。
「燾焰道友向道心切,他家中晚輩在此,想必也是放心的。」
她目光溫和地看向陸尋,陸尋忙躬身行禮。
此時,殿外又有破空聲傳來。
兩大一小的三道氣息落下,步入殿中。
當先是一位身著素白劍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的青年道人,腰間靈劍在鞘,雖未刻意散出氣勢,卻予人一種如匣中藏鋒的銳利之感,江南如此氣質的,只會是劍門紫府,道號白虹。
緊隨其後的,則是一位身著褐紅道袍,腰束玄色寬頻,身形魁梧敦實,長須垂面的老道,正是歸藏門玄岳真人。
還有其身後的築基晚輩。
「來了。」
亨嘉真人撫掌笑道。
「玄岳老道,方才我們還念叨,是不是你把家裡那個了不得的劍仙小玄孫,送去給白虹道友磨劍了,這才一同姍姍來遲。」
白虹真人聞言,向眾人略一抱拳。
玄岳老道氣息沉凝如山嶽,聲如悶鍾。
「亨嘉道友,老夫那玄孫有幸得白虹道友青眼,帶去劍門修行幾年,乃是他的造化。」
他目光掃過殿內,掠過岱輿身後二人,在張天衡身上略作停留,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色。
「岱輿道兄,這位便是...您新收的那位高足?」
此時,幾位真人的目光,幾乎不約而同投向靜立岱輿身後的張天衡身上。
張天衡頓感壓力,垂首不語。
眾人神色各異,驚詫、審視、感慨兼而有之。
以他們的眼力,自是一眼看透其修為骨齡,更隱隱察覺其法力根基中那股迥異於尋常戊土修士的渾厚氣息。
青筠真人眸中掠過一絲驚異,心中疑竇升起。
載物道作為江南傳承有序的大道統,岱輿這位戊土大真人的行蹤自是備受矚目的,她雖不知其與通明門交易具體,卻知道岱輿罕見地收了位新弟子。
加之現在親眼見到張天衡,察覺其氣息之特殊,作為紫府修士,青筠真人更覺事有隱情。
亨嘉真人則知道的要更多些,臉上的笑意更盛,眼底卻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嘖嘖嘆道。
其言雖直,卻道出在場另外幾位紫府心中共有的複雜心緒。
戊土最後一道神通絕氣,載物道真人再強也要困於四神通,道途斷絕,今卻因張天衡重現曙光,此等機緣,著實令人既羨且嘆。
這道途,真的有那麼好續嗎?
然眾人看向岱輿真人時,卻見這位老真人面上雖有慣常的溫和,眼底深處卻無太多狂喜,反是一種勘破世情後的淡然,顯然也是清楚,那續上的道途,帶來的非僅希望,或許尚有更深的東西。
岱輿真人面對各方目光,笑意如常,坦然頷首。
「機緣巧合,皆是命數,此子既是吾徒,帶他出來見見世面,也是應當。」
其語氣平和,那份淡然氣度,令幾位真人心中那點複雜心緒也稍平復。
機緣或有私,結局卻未可定,何況岱輿為人向來方正厚道,能有此遇,或許真是天道酬勤呢?
底細最淺的青筠真人暗自觀察眾人,更確定隱情不小。
正當眾神通心中複雜,一直沉默立於一側,氣息冷冽如霜刃的白虹真人,在張天衡身上的目光霍然凝重。
他那雙銳利如寒星的眼眸色彩灼灼,清冷聲音響起,隱有一絲讚許。
「練氣後期,劍元已凝,劍資不錯。」
此言既出,不僅張天衡心頭微動,其餘幾位真人的目光亦當即聚來。
諸真人方才只察張天衡身上戊土古意,談論岱輿收徒的深意。
此刻經白虹真人點破,方留意到這年輕弟子氣機中那縷初凝未久,卻根基紮實的隱隱劍元。
以練氣後期修為凝成劍元,縱在劍修中亦屬難得,況此子乃是戊土之道。
玄岳真人尤其仔細打量了張天衡幾眼,那雙沉凝如岳的眸中掠過一絲訝色,撫須道。
「確屬難得!戊土厚重,竟能孕養出如此清正鋒銳的劍元,根基打磨頗為紮實,小小年紀便有此修為和劍元,道兄,您這弟子,倒是個全才!」
岱輿真人聞言,溫潤目光掃過自家弟子,眼中帶有一絲長輩見晚輩進益的欣慰,隨即看向玄岳真人,含笑打趣。
「道友過譽了,貴府晚輩築基期便成就劍意,方是真正的劍道奇才!怎的自家明珠在側尚嫌不足,反來誇讚我這小弟子的劍元?」
見外人提及自家那位驚才絕艷的玄孫,玄岳真人那向來威嚴沉肅的老臉,也不禁露出幾分掩不住的笑意,聲音亦溫和些許。
「道兄說笑了,我家那孩子確有些天賦,性子也赤誠,因緣際會成了機緣,尚需磨礪!」
此時,其餘幾位真人的注意力方重新落回張天衡身上,意味卻已不同。
先前多因其身負氣運,碰見機緣而訝,此刻卻添了幾分對其本人潛力的直觀審量。
恰在此時,先前那清朗男聲再度傳來,只見一位身著淡藍星紋道袍,面容俊朗,氣質沉靜的青年道人自觀星殿側門步出,對諸位真人拱手道。
「諸位道友見諒,宮主行功正在緊要處,辰光預計至少尚需七日,怠慢之處,還請海涵,諸位道友可先至殿後『漱星閣』品茗論道,稍作休憩,晚輩已命人備好靜室,至於各位高足...」
他神通一動,很快便有同著淡藍道袍,一男一女兩位築基弟子從山下上來。
兩人應聲上前,恭敬引路。
「請各位道友隨我來,已備好側殿,到那兒諸位可自行交流,亦可觀賞宮中星象陳設,只是莫擅闖禁地即可。」
諸位真人自是理解,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當即前往漱星閣。
而陸尋、張天衡及跟隨亨嘉真人、青筠真人、玄岳真人身後三人,便隨契曜宮的兩位築基弟子引路前往側殿。
殿內布置簡潔,設蒲團茶案,窗外可見群山雲海與奇特天光。
氣氛起初有些安靜。
幾位築基彼此打量,目光最終或多或少皆落於張天衡身上。
這位可是各家長輩都知曉,乃至私下熱議的人物,身系載物道戊土一脈的關鍵,本身修為卻僅練氣後期,是在場唯一的練氣修士。
黃寶門的是個圓臉帶笑的小胖子,他最先打破沉默,笑眯眯拱手一圈。
「在下黃寶門黃晏如,見過各位道友!這位便是張師弟吧,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見,果然...嗯,氣度不凡。」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點了張天衡的特殊,又未過分探究。
有人起頭,其餘人也不失分寸,相繼報名。
歸藏門的岳鎮山,是個沉穩的中年人,拱手道。
「歸藏門,岳鎮山。」
聽到這個名字,張天衡目光一縮,腦海中的記憶一下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這名字,自己似乎在宋明遠嘴裡聽過...
是獸潮時的舊人...
「舒捲門,柳清漪。」
舒捲門那碧裙女修的聲音緊隨其後,略顯清泠。
兩位契曜宮的弟子也先後自報姓名。
「周汐清。」
「趙星朗。」
陸尋和張天衡師兄弟自然也報了名字。
黃晏如熱絡地拉話,眼中好奇幾乎要溢位來。
「說來師兄實在好奇得緊,聞說張師弟福緣深厚,不知可否為我等解惑,究竟是怎生際遇?」
張天衡則側目看向自家師兄,陸尋卻投來讚許的目光,顯然是清楚這是師尊和各位真人讓自家這些仙門嫡系親近一二。
而自家師尊也吩咐過,此事無需刻意掩蓋,張天衡早為此事打好腹稿,聞言起身,態度謙和。
「黃師兄過譽,此事說來僥倖,二十年前我尚在通明門時,曾隨師兄於一近海坊市鎮守,於近海一處荒島,遭遇一胎息期的魔修劫掠,將其擊殺後,於其儲物袋深處,發現一奇古玉瓶,內封戊土古時靈氣,當時只覺寶物貴重遠超尋常,便上交宗門,後輾轉呈至載物道,方有如此境遇。」
他言辭懇切,將發現過程推至已死的魔修身上,細節模糊,合乎常理。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嘆。
「胎息魔修?」
岳鎮山緩緩搖頭,不掩疑竇。
「此等靈物,莫說對練氣築基,便是在真人眼中,亦是足以引發爭奪的珍寶...竟會出現在一胎息魔修手中,當真是...難以置信的緣法!」
契曜宮的趙星朗沉吟道。
「那片近海...聞說事後,不止江南,連海外都有多位真人前往探查,至今已被諸位真人以神念反覆掃過不知多少遍,乃至將那片海域犁了數遍。」
黃晏如眸中精光一閃,介面道。
「何止!我聽門中長輩閒聊時提起,那段時間,不止是魔修,那片海域但凡形跡可疑的胎息、練氣、築基修士,無論正魔,幾乎都被過路真人順手清理了一遍!」
柳清漪輕頷首,言語清泠。
「此事我亦有耳聞,我舒捲門與通明門同處瀾州,訊息稍快些,據說後來不止江南的真人,連海外一些得了風聲的紫府修士也曾雲集那片海域,為了搜尋那可能是泄露源頭的一練氣魔修百歲童子,為此還起了幾番衝突,連龍屬都被驚動!」
張天衡心中驟然一緊,面上作鎮定,問道。
「後來呢?」
柳清漪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後來?後來便是觀潮坊市左近的海域,至今沒有魔修敢輕易靠近,唯恐被哪位心氣不順的真人隨手鎮殺,或是抓了去搜魂煉魄。」
眾人一時無言,皆難以想像當時暗流洶湧,真人威壓籠罩海天的恐怖情景。
作為肇事源頭的張天衡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心頭暗暗凜然,脊背滲出冷汗。
當年年少無知,不知自家老祖隨手賜下的靈氣竟是如此珍寶,事後雖從岱輿真人收己為徒中猜測此事動靜不小,卻未料波及如此廣遠,連龍屬與海外真人皆驚動!
幸得早已離了通明門,且諸般線索皆推至那已殞的胎息魔修和百歲童子身上,加有老祖保佑...
張天衡強自定神,面上適時流露出幾分後怕之色。
「竟有這般事端?我當年修為低微,回宗稟報後便被真人收作弟子,竟不知後續掀起這般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