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殿內。
窗欞半開,天光濾過庭院古柏的針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淡金碎影。
那石面光潔如鏡,映著碎影,恍若一池靜水被微風撩動。
殿內陳設簡雅,一爐上品寧神香燃著,青煙筆直如線,升至尺余高處方裊裊散開,化作滿室清冽微甘的草木氣息。
主位上,黎鈞隨意坐著。
這位黎家唯一的築基修士,氣息愈發渾厚,遠甚當年初就仙基。
下首是黎家煉器大師,名曰黎煥,這位黎家家老身形寬厚,面容已見風霜,鬚髮皆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
老人捧起靈茶抿了口,雙手指掌粗礪,覆著一層淡金似鐵的奇異繭殼。
「家主。」
「迎親的隊伍已至族地外,禮節周到,氣象儼然。」
「立重那孩子,老朽此前指點煉器一藝上瞧過,舉止從容,根基紮實,眉宇間頗有乃父之風,確是個難得的俊才。」
「可這嫁妝...是否厚了些?」
黎鈞目光微抬,他身為築基修士不宜應邀,黎煥正是他選為黎家前往張家為張氏慶生的代表。
一來其是黎沁桐的直屬長輩,二來是當年交換煉器傳承時,黎鈞承諾過會派煉器好手去指點一二,黎煥正適合。
黎煥則有些躊躇,嫁妝愈厚娘家愈有面子,加之黎沁桐是自己後人,按道理來說他本是樂見此事,可這厚地他都察覺到不對,懷疑其中莫不是有其他算計。
黎煥放下茶壺,指節無意識摩挲著杯壁。
「此次沁桐丫頭出嫁,單子上所列嫁妝,尤其是從老朽掌管的器庫中調走的『玄龜靈盾』、『金光帳』、『藤龍纏絲內甲』等法器,皆是庫中上乘的練氣精品,有幾件甚至是預給族中嫡系...」
老人頓了頓,語氣更顯遲疑。
「還有不少的丹藥、符籙...何故如此多的法器作嫁妝?張家家風清正,數代經營,根基漸厚,那張天孝處事有度,是明理之人,與我黎家這些年也算相得益彰...可如此手筆,恐惹外人非議,也怕族中其他子弟,心頭有些想法。」
窗外一陣穿堂風過,撩動簷下銅鈴,發出三兩聲清越碎響。
那碎響盪入堂內,反將滿室幽寂襯得更深。
對於黎煥的話,黎鈞不置可否,只沉聲道。
「煥老辛苦,若在兩年前,嫁妝自然無需如此,但此番,不同。」
黎煥神色一肅,聲音低了低,接話道。
「家主...可是那福地界種之事?」
黎鈞沉吟片刻,清楚不將此事掰扯清楚,老人是不願離開的,終於是開口。
「張家有那張天衡拜入載物道真人門下,前程遠大,自不待言。」
「然則,福地界種落下在即,天機變幻莫測。」
「縱是通明門峰上弟子,也至多能知福地將落的大致年限,而我黎家...」
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道。
「張氏兩年前帶回的訊息不可謂不重,托此福,我黎氏與孔氏卻得已知道更多!」
這話可不是搪塞黎煥,黎鈞的侄子黎梓就在通明門中傳道峰上,也不過是得知七年後福地將至!
而張家呢?
不僅明確告知了雙星糾纏,將有兩座福地先後落下,更告知了這兩座福地一與寅木相關,一與巳火相關!
此等情報,一字便值千鈞!
能給予黎家帶來多少先發優勢?
黎鈞卻沒多說,只是指尖敲了敲案面,繼續道。
「界種入口多樣,內里落點更是不止萬千,縱使同一道入口而入,落點則各不相同,難料分毫。」
「張家眼下氣象雖新,銳氣正盛,但若論及能真正獨當一面,鎮得住界種的練氣修士...」
黎煥輕輕搖頭,清楚自家家主的言外之意,嘆道。
「確有些捉襟見肘,哪怕算上外姓修士,也只有一蘇伯明數月前突破練氣九層,連一位練氣圓滿的修士都無。」
「正是此慮。」
黎鈞頷首,指尖停住叩擊。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份隨意的姿態悄然收斂。
「機緣往往與兇險並存。」
「尤其此等域外垂落之物,內里道韻特異,爭鬥之烈,遠超尋常。」
「張家子再有勇武,潛力深厚,修為卻是難逾越的天塹。」
「若在界種之內,不幸與人失散,獨自遇到他郡、他府乃至外州那些積年的老練氣圓滿,抑或某些不擇手段的魔修...」
黎鈞淺棕的瞳孔中,那抹湛藍電光倏然亮了一瞬,旋即隱沒。
「恐有折損之虞。」
他緩緩吐出最後幾字,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讓旁聽的黎煥心頭微微一沉。
「此非我黎家樂見之局。」
堂內茶香依舊,卻好似混入了一絲鐵鏽般的冷意,悄然滲入肺腑。
黎煥深以為然,他布滿金繭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摩挲,短短數言裡已然解惑,腦海中的疑竇盡數通順。
『我黎家與張家毗鄰而居,交好互助至今,此番聯姻,更是親上加親,紐帶愈固...張家若損,元氣大傷,於我黎家而言,亦是唇亡齒寒,絕非幸事...』
『難怪沁桐此番的嫁妝,多是些護道法器,丹藥符籙也儘是些小遁空符、回春續氣丹類的實在東西...』
黎煥臉上露出複雜的明悟,望向家主那張威嚴肅穆的側臉,喉頭微動,終究化作一聲包含感慨的嘆息。
「家主思慮周全,老朽佩服。」
黎鈞頷首,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道。
「煥老,壽宴賀禮可備妥了?」
「早已備齊,皆是上品。」
黎煥忙道。
「好,你代我走一趟竹山吧。」
黎煥肅然起身,向著主位上的家主深深一揖。
「老朽明白,這便動身,家主放心。」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穩步退出內殿。
殿外,黎煥步履沉穩,徑直往山下落去。
......
山下。
張立重面容俊朗,眉宇間漾著今日應有的喜意,只是眉宇之下,眸子起伏著憂愁,不見半分輕浮。
他略略回眸,掃過被長風穩穩托住的隊伍,確認一切無虞。
『祖父,父親...今日之喜,必為張家再添祥瑞!』
眼見到了約定的時間,隊伍旋即駕風而起,離了族地山門,朝著丹照峰迤邐行去。
速度頗快,下方山川城鎮如流水般掠過。
沿途偶有修士感應到這股不加掩飾的喜慶氣息,抬首觀望。
認出是雲澤張家迎親的隊伍,或遙遙拱手致意,或目送其遠去,神色間多是感慨。
「快看,是雲澤張家的迎親隊伍!」
「竟能架風攜這許多凡人器物而行,好生精妙的法力操控!」
「張家如今果然氣派非凡!」
驚嘆之聲零星響起,旋即被風聲與樂聲淹沒。
丹照峰黎家正門前的廣場上,已聚了不少觀禮的黎家族人與賓客。
隨著黎家執掌北半郡,整個嶺海郡靈機最豐饒的丹照峰周圍,原先宋氏的族地,盡數打上了黎家的印記。
張立重馭風落地,從靈駒身上翻下,整了整衣袍,依禮上前,向候在門前的黎家幾位家老恭敬行禮。
儀態從容,氣度儼然。
黎家家老撫須微笑,受了禮,側身示意。
旋即,黎沁桐由兄長黎文柏攙扶著,紅蓋頭掩面,緩步走出。
她身形窈窕,步態端莊。
在眾人注視下,穩穩登上了那頂華美的婚轎。
關鍵的合璧禮隨即開始。
一名約七八歲的黎家童子,雙手捧著那枚環形玉璧,邁著小步上前。
童子稚聲清亮,一字一句誦念早已背熟的吉祥祝詞。
「紅葉題詩,赤繩繫足,仙緣永締,璧合珠聯...」
他仰起小臉,將玉璧高高捧起。
「恭請新婿納璧。」
張立重神色鄭重,將自己手中的玉璧與其合二為一,雙手接過。
玉璧完整,觸手溫潤,似有靈機暗藏。
同時,他自袖中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錦囊,囊中靈石散發柔和光暈。
他溫和地將錦囊放入童子手中,聲音清晰。
「多謝吉言。」
禮成。
迎親隊伍接上新娘,再度駕起長風,浩浩蕩蕩折返竹山。
黎家眾人立於門前,目送那團喜慶的紅雲漸行漸遠。
幾位家老相視頷首,低聲交談。
「張家禮數周到,一絲不苟。」
「立重此子沉穩有度,氣宇軒昂,沁桐嫁去,我等放心。」
「兩家關係,自此當更加緊密,固若金湯了。」
......
竹山主宅外,晨霧散盡,天光澈亮。
青石鋪就的闊大廣場上,紅毯自山門一路鋪至正廳階前。
兩側廊柱新漆未乾,在日光下泛著暗沉光澤。
懸垂的紅綢輕曳,張氏雲紋旗幡獵獵。
大門處設一方檀木長案,案後立著兩名身著素青袍服的張家執事。
一人手執玉冊,飽蘸濃墨。
一人面朝山道,氣沉丹田。
陸續有流光自四面八方落下,人聲漸起,同山間鳥鳴混作一片喧嚷背景。
「雲澤坊市,李炎道人到——」
執事嗓音洪亮,徑直穿透周遭嘈雜。
一位身著赤紅道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快步上前。
他自袖中取出一隻錦囊置於案上,拱手笑道。
「賀張老爺子壽比南山,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執事頷首,提筆記錄,口中清晰誦出。
「贈下品靈石五十,賀壽。」
旁有僕役迅即上前,躬身引那李炎道人往右側外院席位行去。
「青柳河,陳符師到——」
一位鬚髮花白、背脊微佝的老者顫巍巍上前,捧出一隻雕花木匣。
匣蓋微啟,可見內里整齊疊放著數張符籙,靈光隱現。
「自製中品符籙一套,賀壽。」
執事唱罷,筆尖在玉冊上划過。
老者被另一名僕役引入,身影沒入紅綢掩映的廊道。
唱名聲此起彼伏。
「黑石崖劉氏到,贈百年黃精三株,賀壽。」
「碧波潭周家到,贈暖玉如意一對,賀壽。」
「散修吳明到,贈自采靈草一捆,賀張老爺子福壽安康。」
賀禮或輕或重,來客或顯或微,皆被一絲不苟地唱出名號、來歷同心意。
僕役穿梭引路,將一撥撥賓客分流安置,外院席位上漸次坐滿。
交談的寒暄聲與茶盞輕碰聲嗡嗡然匯成一股暖熱洪流。
日頭又爬高几分,將廣場照得一片明晃晃。
山道盡頭,忽有數道身影不疾不徐聯袂行來。
當先兩人,一人身著赭色寬袍,袍身暗繡松紋,面容古拙,鬚髮灰白,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隱現。
一人一襲素白文士衫,纖塵不染,面容紅潤,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神態沉靜內斂,周身氣息圓融如深潭靜水。
二人正是王氏掌權的王穆遠和丁元海。
二人身後亦跟著數名子弟,皆規矩靜立。
執事不敢怠慢,當即提氣再唱。
「白石灘,丁氏族長元海公到——」
「聽松谷,王氏族長穆遠公到——」
廣場上嗡嗡聲遽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山門處。
王穆遠行至案前,自袖中取出一隻尺許長的紫檀木匣。
匣身古樸,未加雕飾,唯天然木紋如水波流轉。
他指尖輕叩匣蓋,匣口無聲滑開一線,一股清冽如泉、沁人心脾的異香瀰漫開來。
離得近的幾名賓客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氣,只覺胸腹間濁氣盡消,靈台為之一清。
匣中靜靜臥著一株靈芝,菌蓋大如團扇,通體呈現出溫潤內斂的紫玉色澤,表面天然生就雲渦狀的環紋。
在日光映照下,隱隱有瑩光自內里透出,華貴而不眩目。
「贈三百年份紫玉靈芝一株——」
能被任於此處行事的執事自是眼界廣闊,認出此物,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震動,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賀張老爺子壽比南山。」
登記僕役執筆的手微微發顫,仍竭力穩住,在玉冊上工整記錄。
旁側有見識廣博的修士已忍不住低撥出聲。
「紫玉靈芝,還是三百年份!」
「此物非但能延年益壽,更能澄澈靈台,於突破關隘時大有裨益!」
「王家...王家好大的手筆。」
驚嘆之聲如漣漪盪開。
王穆遠神色淡然,對周遭反應恍若未聞。
他合上木匣,交由案後僕役,而一旁的丁元海同樣自袖中取出一方玉盒。
玉盒通體瑩白,似由整塊寒玉雕成,盒蓋未開,已有絲絲涼意滲出,驅散了正午時分漸起的燥熱。
他指尖輕撫盒面,盒蓋悄然而啟,只見內里襯著墨色絲絨,其上靜臥一方拳頭大小、幽藍如深海之淵的玉石。
玉石表面天然生有冰裂狀紋路,絲絲寒氣自裂隙中升騰,在日光下凝成淡淡白霧,霧中隱現細碎冰晶,閃爍如星。
「贈深海寒玉一方——」
執事深吸一口氣,聲音已近乎詠嘆。
「賀張老爺子福壽綿長!」
「深海寒玉!」
此次驚呼聲更雜,人數也更眾。
「此玉長年置於萬丈海眼之下,經萬鈞重壓及徹骨陰寒沖刷而成,最是滋養神魂,鎮定心魔!」
「修士閉關破境時置於靜室,有奇效!」
「丁家...丁家也是下了血本!」
兩人目光於空中一觸。
王穆遠朗聲一笑,聲如洪鐘,率先拱手。
「丁兄的寒玉,滋養神魂有奇效,老爺子必定喜歡。」
丁元海唇角泛起一絲溫和笑意,拱手回禮。
「比不得王兄的紫玉靈芝,延年益壽,正是老爺子所需。」
「看來你我想到一處了,皆盼張家老爺子安康,引領我南半郡蒸蒸日上!」
言罷,兩人相視而笑。
這番對話聲量不高,卻清晰地落入周遭有心人耳中。
蘇伯明站在不遠處外院廊下,聽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