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三百二十七章 厚禮

第三百二十七章 厚禮

2026-09-26 07:26:31 作者: 憂魂解夢

  觀雲殿內。

  窗欞半開,天光濾過庭院古柏的針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淡金碎影。

  那石面光潔如鏡,映著碎影,恍若一池靜水被微風撩動。

  殿內陳設簡雅,一爐上品寧神香燃著,青煙筆直如線,升至尺余高處方裊裊散開,化作滿室清冽微甘的草木氣息。

  主位上,黎鈞隨意坐著。

  這位黎家唯一的築基修士,氣息愈發渾厚,遠甚當年初就仙基。

  下首是黎家煉器大師,名曰黎煥,這位黎家家老身形寬厚,面容已見風霜,鬚髮皆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

  老人捧起靈茶抿了口,雙手指掌粗礪,覆著一層淡金似鐵的奇異繭殼。

  「家主。」

  「迎親的隊伍已至族地外,禮節周到,氣象儼然。」

  「立重那孩子,老朽此前指點煉器一藝上瞧過,舉止從容,根基紮實,眉宇間頗有乃父之風,確是個難得的俊才。」

  

  「可這嫁妝...是否厚了些?」

  黎鈞目光微抬,他身為築基修士不宜應邀,黎煥正是他選為黎家前往張家為張氏慶生的代表。

  一來其是黎沁桐的直屬長輩,二來是當年交換煉器傳承時,黎鈞承諾過會派煉器好手去指點一二,黎煥正適合。

  黎煥則有些躊躇,嫁妝愈厚娘家愈有面子,加之黎沁桐是自己後人,按道理來說他本是樂見此事,可這厚地他都察覺到不對,懷疑其中莫不是有其他算計。

  黎煥放下茶壺,指節無意識摩挲著杯壁。

  「此次沁桐丫頭出嫁,單子上所列嫁妝,尤其是從老朽掌管的器庫中調走的『玄龜靈盾』、『金光帳』、『藤龍纏絲內甲』等法器,皆是庫中上乘的練氣精品,有幾件甚至是預給族中嫡系...」

  老人頓了頓,語氣更顯遲疑。

  「還有不少的丹藥、符籙...何故如此多的法器作嫁妝?張家家風清正,數代經營,根基漸厚,那張天孝處事有度,是明理之人,與我黎家這些年也算相得益彰...可如此手筆,恐惹外人非議,也怕族中其他子弟,心頭有些想法。」

  窗外一陣穿堂風過,撩動簷下銅鈴,發出三兩聲清越碎響。

  那碎響盪入堂內,反將滿室幽寂襯得更深。

  對於黎煥的話,黎鈞不置可否,只沉聲道。

  「煥老辛苦,若在兩年前,嫁妝自然無需如此,但此番,不同。」

  黎煥神色一肅,聲音低了低,接話道。

  「家主...可是那福地界種之事?」

  黎鈞沉吟片刻,清楚不將此事掰扯清楚,老人是不願離開的,終於是開口。

  「張家有那張天衡拜入載物道真人門下,前程遠大,自不待言。」

  「然則,福地界種落下在即,天機變幻莫測。」

  「縱是通明門峰上弟子,也至多能知福地將落的大致年限,而我黎家...」

  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道。

  「張氏兩年前帶回的訊息不可謂不重,托此福,我黎氏與孔氏卻得已知道更多!」

  這話可不是搪塞黎煥,黎鈞的侄子黎梓就在通明門中傳道峰上,也不過是得知七年後福地將至!

  而張家呢?

  不僅明確告知了雙星糾纏,將有兩座福地先後落下,更告知了這兩座福地一與寅木相關,一與巳火相關!

  此等情報,一字便值千鈞!

  能給予黎家帶來多少先發優勢?

  黎鈞卻沒多說,只是指尖敲了敲案面,繼續道。

  「界種入口多樣,內里落點更是不止萬千,縱使同一道入口而入,落點則各不相同,難料分毫。」

  「張家眼下氣象雖新,銳氣正盛,但若論及能真正獨當一面,鎮得住界種的練氣修士...」

  黎煥輕輕搖頭,清楚自家家主的言外之意,嘆道。

  「確有些捉襟見肘,哪怕算上外姓修士,也只有一蘇伯明數月前突破練氣九層,連一位練氣圓滿的修士都無。」

  「正是此慮。」

  黎鈞頷首,指尖停住叩擊。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份隨意的姿態悄然收斂。

  「機緣往往與兇險並存。」

  「尤其此等域外垂落之物,內里道韻特異,爭鬥之烈,遠超尋常。」

  「張家子再有勇武,潛力深厚,修為卻是難逾越的天塹。」

  「若在界種之內,不幸與人失散,獨自遇到他郡、他府乃至外州那些積年的老練氣圓滿,抑或某些不擇手段的魔修...」

  黎鈞淺棕的瞳孔中,那抹湛藍電光倏然亮了一瞬,旋即隱沒。

  「恐有折損之虞。」

  他緩緩吐出最後幾字,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讓旁聽的黎煥心頭微微一沉。

  「此非我黎家樂見之局。」

  堂內茶香依舊,卻好似混入了一絲鐵鏽般的冷意,悄然滲入肺腑。

  黎煥深以為然,他布滿金繭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摩挲,短短數言裡已然解惑,腦海中的疑竇盡數通順。

  『我黎家與張家毗鄰而居,交好互助至今,此番聯姻,更是親上加親,紐帶愈固...張家若損,元氣大傷,於我黎家而言,亦是唇亡齒寒,絕非幸事...』

  『難怪沁桐此番的嫁妝,多是些護道法器,丹藥符籙也儘是些小遁空符、回春續氣丹類的實在東西...』

  黎煥臉上露出複雜的明悟,望向家主那張威嚴肅穆的側臉,喉頭微動,終究化作一聲包含感慨的嘆息。

  「家主思慮周全,老朽佩服。」

  黎鈞頷首,算了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道。

  「煥老,壽宴賀禮可備妥了?」

  「早已備齊,皆是上品。」

  黎煥忙道。

  「好,你代我走一趟竹山吧。」

  黎煥肅然起身,向著主位上的家主深深一揖。

  「老朽明白,這便動身,家主放心。」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穩步退出內殿。

  殿外,黎煥步履沉穩,徑直往山下落去。

  ......

  山下。

  張立重面容俊朗,眉宇間漾著今日應有的喜意,只是眉宇之下,眸子起伏著憂愁,不見半分輕浮。

  他略略回眸,掃過被長風穩穩托住的隊伍,確認一切無虞。

  『祖父,父親...今日之喜,必為張家再添祥瑞!』

  眼見到了約定的時間,隊伍旋即駕風而起,離了族地山門,朝著丹照峰迤邐行去。

  速度頗快,下方山川城鎮如流水般掠過。

  沿途偶有修士感應到這股不加掩飾的喜慶氣息,抬首觀望。

  認出是雲澤張家迎親的隊伍,或遙遙拱手致意,或目送其遠去,神色間多是感慨。

  「快看,是雲澤張家的迎親隊伍!」

  「竟能架風攜這許多凡人器物而行,好生精妙的法力操控!」

  「張家如今果然氣派非凡!」

  驚嘆之聲零星響起,旋即被風聲與樂聲淹沒。

  丹照峰黎家正門前的廣場上,已聚了不少觀禮的黎家族人與賓客。

  隨著黎家執掌北半郡,整個嶺海郡靈機最豐饒的丹照峰周圍,原先宋氏的族地,盡數打上了黎家的印記。

  張立重馭風落地,從靈駒身上翻下,整了整衣袍,依禮上前,向候在門前的黎家幾位家老恭敬行禮。

  儀態從容,氣度儼然。

  黎家家老撫須微笑,受了禮,側身示意。

  旋即,黎沁桐由兄長黎文柏攙扶著,紅蓋頭掩面,緩步走出。

  她身形窈窕,步態端莊。

  在眾人注視下,穩穩登上了那頂華美的婚轎。

  關鍵的合璧禮隨即開始。

  一名約七八歲的黎家童子,雙手捧著那枚環形玉璧,邁著小步上前。

  童子稚聲清亮,一字一句誦念早已背熟的吉祥祝詞。

  「紅葉題詩,赤繩繫足,仙緣永締,璧合珠聯...」

  他仰起小臉,將玉璧高高捧起。


  「恭請新婿納璧。」

  張立重神色鄭重,將自己手中的玉璧與其合二為一,雙手接過。

  玉璧完整,觸手溫潤,似有靈機暗藏。

  同時,他自袖中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錦囊,囊中靈石散發柔和光暈。

  他溫和地將錦囊放入童子手中,聲音清晰。

  「多謝吉言。」

  禮成。

  迎親隊伍接上新娘,再度駕起長風,浩浩蕩蕩折返竹山。

  黎家眾人立於門前,目送那團喜慶的紅雲漸行漸遠。

  幾位家老相視頷首,低聲交談。

  「張家禮數周到,一絲不苟。」

  「立重此子沉穩有度,氣宇軒昂,沁桐嫁去,我等放心。」

  「兩家關係,自此當更加緊密,固若金湯了。」

  ......

  竹山主宅外,晨霧散盡,天光澈亮。

  青石鋪就的闊大廣場上,紅毯自山門一路鋪至正廳階前。

  兩側廊柱新漆未乾,在日光下泛著暗沉光澤。

  懸垂的紅綢輕曳,張氏雲紋旗幡獵獵。

  大門處設一方檀木長案,案後立著兩名身著素青袍服的張家執事。

  一人手執玉冊,飽蘸濃墨。

  一人面朝山道,氣沉丹田。

  陸續有流光自四面八方落下,人聲漸起,同山間鳥鳴混作一片喧嚷背景。

  「雲澤坊市,李炎道人到——」

  執事嗓音洪亮,徑直穿透周遭嘈雜。

  一位身著赤紅道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快步上前。

  他自袖中取出一隻錦囊置於案上,拱手笑道。

  「賀張老爺子壽比南山,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執事頷首,提筆記錄,口中清晰誦出。

  「贈下品靈石五十,賀壽。」

  旁有僕役迅即上前,躬身引那李炎道人往右側外院席位行去。

  「青柳河,陳符師到——」

  一位鬚髮花白、背脊微佝的老者顫巍巍上前,捧出一隻雕花木匣。

  匣蓋微啟,可見內里整齊疊放著數張符籙,靈光隱現。

  「自製中品符籙一套,賀壽。」

  執事唱罷,筆尖在玉冊上划過。

  老者被另一名僕役引入,身影沒入紅綢掩映的廊道。

  唱名聲此起彼伏。

  「黑石崖劉氏到,贈百年黃精三株,賀壽。」

  「碧波潭周家到,贈暖玉如意一對,賀壽。」

  「散修吳明到,贈自采靈草一捆,賀張老爺子福壽安康。」

  賀禮或輕或重,來客或顯或微,皆被一絲不苟地唱出名號、來歷同心意。

  僕役穿梭引路,將一撥撥賓客分流安置,外院席位上漸次坐滿。

  交談的寒暄聲與茶盞輕碰聲嗡嗡然匯成一股暖熱洪流。

  日頭又爬高几分,將廣場照得一片明晃晃。

  山道盡頭,忽有數道身影不疾不徐聯袂行來。

  當先兩人,一人身著赭色寬袍,袍身暗繡松紋,面容古拙,鬚髮灰白,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隱現。

  一人一襲素白文士衫,纖塵不染,面容紅潤,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神態沉靜內斂,周身氣息圓融如深潭靜水。

  二人正是王氏掌權的王穆遠和丁元海。

  二人身後亦跟著數名子弟,皆規矩靜立。

  執事不敢怠慢,當即提氣再唱。

  「白石灘,丁氏族長元海公到——」

  「聽松谷,王氏族長穆遠公到——」

  廣場上嗡嗡聲遽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山門處。

  王穆遠行至案前,自袖中取出一隻尺許長的紫檀木匣。

  匣身古樸,未加雕飾,唯天然木紋如水波流轉。


  他指尖輕叩匣蓋,匣口無聲滑開一線,一股清冽如泉、沁人心脾的異香瀰漫開來。

  離得近的幾名賓客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氣,只覺胸腹間濁氣盡消,靈台為之一清。

  匣中靜靜臥著一株靈芝,菌蓋大如團扇,通體呈現出溫潤內斂的紫玉色澤,表面天然生就雲渦狀的環紋。

  在日光映照下,隱隱有瑩光自內里透出,華貴而不眩目。

  「贈三百年份紫玉靈芝一株——」

  能被任於此處行事的執事自是眼界廣闊,認出此物,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震動,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賀張老爺子壽比南山。」

  登記僕役執筆的手微微發顫,仍竭力穩住,在玉冊上工整記錄。

  旁側有見識廣博的修士已忍不住低撥出聲。

  「紫玉靈芝,還是三百年份!」

  「此物非但能延年益壽,更能澄澈靈台,於突破關隘時大有裨益!」

  「王家...王家好大的手筆。」

  驚嘆之聲如漣漪盪開。

  王穆遠神色淡然,對周遭反應恍若未聞。

  他合上木匣,交由案後僕役,而一旁的丁元海同樣自袖中取出一方玉盒。

  玉盒通體瑩白,似由整塊寒玉雕成,盒蓋未開,已有絲絲涼意滲出,驅散了正午時分漸起的燥熱。

  他指尖輕撫盒面,盒蓋悄然而啟,只見內里襯著墨色絲絨,其上靜臥一方拳頭大小、幽藍如深海之淵的玉石。

  玉石表面天然生有冰裂狀紋路,絲絲寒氣自裂隙中升騰,在日光下凝成淡淡白霧,霧中隱現細碎冰晶,閃爍如星。

  「贈深海寒玉一方——」

  執事深吸一口氣,聲音已近乎詠嘆。

  「賀張老爺子福壽綿長!」

  「深海寒玉!」

  此次驚呼聲更雜,人數也更眾。

  「此玉長年置於萬丈海眼之下,經萬鈞重壓及徹骨陰寒沖刷而成,最是滋養神魂,鎮定心魔!」

  「修士閉關破境時置於靜室,有奇效!」

  「丁家...丁家也是下了血本!」

  兩人目光於空中一觸。

  王穆遠朗聲一笑,聲如洪鐘,率先拱手。

  「丁兄的寒玉,滋養神魂有奇效,老爺子必定喜歡。」

  丁元海唇角泛起一絲溫和笑意,拱手回禮。

  「比不得王兄的紫玉靈芝,延年益壽,正是老爺子所需。」

  「看來你我想到一處了,皆盼張家老爺子安康,引領我南半郡蒸蒸日上!」

  言罷,兩人相視而笑。

  這番對話聲量不高,卻清晰地落入周遭有心人耳中。

  蘇伯明站在不遠處外院廊下,聽得真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