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如鉛,怒海如墨。
風暴群礁依舊浸泡在永恆般的雷暴喧囂里。
驚雷鶴眼中熾熱稍褪,警惕掙扎再次浮現,問道。
「可要我性靈?」
性靈,以靈物相配,用秘法從妖屬體內凝出,一旦交出,生死便操於他人之手!
就在這時,張立先做出一個令驚雷鶴,也讓遠處旁觀的陸輕凝都心神劇震的舉動。
他神色驟然變得肅穆無比,昂首開口,聲音清晰堅定,一字一句,如同刻入虛空。
「我,張立先,願在此立下心魔重誓!」
「得道友性靈後,絕不以之脅迫道友行任何違背本心之事,永不相害,永不令道友為奴為仆!若違此誓...」
張立先略作停頓,笑道。
「他日我凝聚仙基、勘悟神通、叩問金性之時,便叫心魔叢生,因果反噬,道途斷絕,永無寸進!」
他,竟是以自身無上道途為抵押!
驚雷鶴心神震動,陸輕凝臉色驟變!
天變以後,再無天道約束,靈誓十不存一,然此誓對有志神通乃至金丹的修士而言,重如泰山!
約束之力毫不遜色於古時!
誓言餘韻在風雨中迴蕩,張立先周身氣息悄然一變,那股玄奧尊貴、令萬獸本能敬畏的天生貴血妖裔氣韻無聲釋放,雖只一瞬,卻讓霆羽神魂再次戰慄,使其對此言深信。
若是尋常修士在此,它只會嗤之以鼻,此誓猶如廁紙,毫無意義。
可張立先這般擁有如此尊貴跟腳,日後以神通打底的貴裔,此誓便重的不能再重了!
他絕不會拿自己道途玩笑!
張立先收斂氣息,恢復從容,目光平靜投向驚雷鶴,做出最後總結,將選擇之權與隨之而來的壓力,完完整整交還對方。
「我之言,既出必踐,我之道,絕非止步於此,道友可願隨我見識這廣袤天地之奇,共尋無數機緣,同攀更高仙峰?」
沉默。
唯余雷聲、雨聲、浪濤擊石聲迴蕩天地。
驚雷鶴立於礁石頂端,暗青色身影在晦暗天光下凝立不動,它腦海內無數念頭瘋狂衝撞。
丹藥...能補全我殘缺血脈,日後築基更添把握!
心魔誓...
以他這般尊貴恐怖的血脈跟腳,未來必定追求金丹!
此誓對他約束極大,當為真實。
他手段神秘,智慧如海,輕鬆做到了我百年未能成之事...
隨他離去,比留在此地孤守更好!
所有念頭在那枚淬雷築脈丹描繪出的光明未來,與那重若泰山的心魔誓言面前,緩緩消融褪去。
答案很明朗。
驚雷鶴昂起頭顱,發出一聲清越悠長,如釋重負的長鳴。
一道清晰且略顯生澀,卻帶著孤注一擲決然的神念傳來。
「吾名霆羽...」
「望君,守諾。」
張立先神色鄭重,沉聲應諾。
「必不相負。」
旋即開始施法,性靈需配的靈物,需比妖屬本身更強,因此他摘出淬雷金蘭一果實作配。
隨著施法到了頭,霆羽額頭正中,一點淡紫金色的雷紋驟然亮起,一縷纏繞細密電光,蘊含其性命氣息的金色印記,緩緩飄出,飛向張立先。
以淬雷金蘭果實相配,驚雷鶴被剝奪出一點性靈,不僅沒有萎靡之色,還一身氣勢高漲,吞吐雷霆,顯然是得了好處。
張立先神色鄭重,雙手虛抬,以掌心柔和法力承接住那縷飄來的金色印記。
印記入手微溫,帶著細微電麻觸感,以及霆羽獨有的雷靈氣息,精純而銳利。
他小心將這縷印記納入自身氣海深處,以神魂之力包裹溫養。
剎那間,一股微妙清晰的聯絡於心中建立,他能隱約感知霆羽此刻緊張期待又帶著些許不安的情緒,而霆羽亦能感受到他氣海中那浩瀚平靜且蘊含尊貴氣息的存在。
他抬眼望向礁石,臉上露出真誠溫和的笑意。
霆羽振翅,自礁石頂端飛下。
它乖巧棲於稍低處一塊平整礁石上,微微垂首,收斂了周身所有銳利氣息,暗青色翎羽順貼,姿態已顯露出清晰親近與認可。
那雙鶴瞳之中,警惕掙扎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大腿的輕鬆,以及對未來的隱隱期待。
「霆羽。」
張立先喚道,名字出口,契約聯絡讓彼此感覺更親近一分。
「此後便是同道了,且先隨我回返坊市,再詳細商議煉丹之事。」
霆羽發出一聲順從清鳴,點了點頭。
張立先轉身,看向遠處仍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陸輕凝,傳音笑道。
「師姐,事已成,我們回去吧。」
陸輕凝如夢初醒,駕馭雲霄鶴飛近,她看著師弟身旁那頭神駿非凡,氣息凝練的驚雷鶴,又看看師弟那依舊從容平靜的笑臉,心中百感交集。
若不出意外,當張立先築基,也將擁有一隻築基期的靈鶴!
以練氣中期,如此輕易馴服一隻練氣圓滿的異種大妖,得驚倒多少人?
陸輕凝臉上露出欣慰而隱隱雀躍的笑意,輕輕頷首。
「好,回去。」
......
聽濤坊市。
時近傍晚,天際殘留一抹淡紫霞光,與海面粼粼波光相接。
坊市入口處人來人往,結束一日忙碌或狩獵的修士們正陸續歸來,帶著疲憊收穫,交換資訊,準備尋處地方放鬆。
坊市入口旁那處簡陋的散修茶棚,今日格外熱鬧。
幾名相熟的散修正圍坐一桌,唾沫橫飛。
「聽說了嗎?前幾日來了幾個不信邪的舒捲門修士,組隊去了風暴群礁深處,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撿漏那隻淬金鶴王的便宜...」
「結果呢?」
「結果?屁都沒摸著!差點叫外圍的淬金鶴群給撕了!有個練氣六層的,法器都損了一件,才狼狽逃回來!」
「那地方,沒點真本事同特殊手段,去便是送死!那通明門的張公子當初說要去試試,我看也是年輕氣盛...」
話音未落——
「咦?你們看天上!那是何物?」
茶棚邊一個眼尖的年輕修士忽然指向坊市外的海天方向,驚撥出聲。
眾人聞聲抬頭。
只見海天相接處,兩道鶴影正破開晚霞,翩然而來。
前面一隻羽翼潔白,神駿非凡,正是眾人熟悉的雲霄鶴。
而令所有目睹者剎那瞪圓雙眼,倒吸涼氣的,卻是旁邊稍後半位那隻。
體態較雲霄鶴嬌小,神駿不及,卻通體米白,唯獨翎羽根根如淬鍊精鐵,在夕暉下流轉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羽翼邊緣與修長尾翎上,天然生著一道道淡金玄奧的雷紋,隨飛行微微明滅,逸散出精純凝練的雷霆氣息!
其周身隱而不發的威壓,赫然已達練氣圓滿!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暗青雷鶴背上,穩穩坐著的,正是青衫依舊,面容平靜的張立先!
「那...那是張公子?!他騎的是...是什麼?!不是淬金鶴王!這鶴...這氣息...練氣圓滿?!還有那雷紋...」
乾瘦漢子手中劣質茶杯啪嗒掉在桌上,茶水四濺,他卻渾然不覺,嘴巴張得能塞進鴨蛋。
「異種?!還是罕見的雷屬異種靈禽?!」
有見識的修士失聲叫道。
「風暴群礁里,竟藏著這般神物?!」
「不!我想起來了,棲鶴峰的祖師曾從風暴群礁裡帶出過一頭築基的雷霆異種,驚雷鶴!又是一頭驚雷鶴?!」
「前幾日聽說張道友深入風暴群礁,莫非就是為了此鶴?!」
「張道友他...他真的成了?!不僅成了,還馴服了這麼一頭...瞧著比淬金鶴王更神異的驚雷異種?!」
茶棚內外,頃刻一片譁然!
眾多修士涌到街邊,仰首張望,指指點點,驚呼讚嘆,夾雜著難以置信的議論。
人群之中,一個身影陡然僵住。
正是剛從自家銅火煉器鋪出來,準備收攤的銅火老。
他手裡還攥著一件未修理完的低階法器,此刻卻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仰著脖頸,瞪大那雙因常年煉器而略顯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空中那隻暗青色,雷紋隱現的驚雷鶴,以及張立先腰間那個熟悉的灰撲撲金屬小球。
那鶴身雷紋氣息...分明與風暴崖雷霆同源!
還有那小球...
下一瞬,銅火老猛地一個激靈,臉色猛然漲紅,鬍鬚因激動劇烈顫抖!
他猛地將手中法器往地上一撂,撥開身前目瞪口呆的人群,跌跌撞撞衝到街道中央,朝著正緩緩落下的張立先仰頭嘶喊,話里飽含激動難抑的敬佩,沙啞道。
「張公子!張公子!您這...您真成了?!還是這般神異的驚雷異種!練氣圓滿!老夫...老夫...」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狠拍自己大腿,發出啪一聲脆響,顫聲道。
「老夫煉器數十載,自詡見過不少奇思妙想,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您那導雷籠...真乃巧奪天工,直指大道至簡!竟真、馴服此等神禽!老夫當初竟還質疑...慚愧!萬分慚愧啊!」
這位性情耿直的老煉器師,此刻臉上不見半分難堪,唯有發自肺腑的感慨,那是對巧思純粹的推崇!
張立先已輕拍霆羽脖頸,示意其收斂威壓,隨即翩然躍下。
聽聞銅火老激動話語,他轉身,對著這位當初雖質疑卻仍盡心煉製的前輩,鄭重拱手一禮,笑容溫潤謙和。
「銅火前輩過譽,若無前輩妙手,將晚輩那點粗淺構想化為實物,且煉製得如此精良穩固,晚輩縱有想法,也難成其事,倒是望前輩諒解晚輩的隱瞞,此番能成,前輩之功,不可或缺,晚輩在此謝過。」
銅火老聞言,更是激動得連連擺手,老眼泛起濕意。
「不敢當,不敢當!是公子您構思精妙,老夫不過按圖打造罷了...」
一旁,陸輕凝也已落下,靜靜立於張立先身側。
望著坊市眾人驚羨的目光,聽著銅火老由衷敬佩之語,再看身旁青衫少年挺拔從容的側影,她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柔和,眸光清澈明亮,心中滿是歡喜自豪。
晚風拂過坊市,帶來海水的微咸,霞光暖人。
街頭議論紛紛,驚嘆不止。
很快,張立先成功馴服驚雷異種,以奇思破絕障的訊息,如同插上翅膀,開始以驚人速度傳遍聽濤坊,就連同樣修卯木的舒捲門弟子都望聞而來,討教一二。
而此刻,張立先心中所念,卻是尋得可靠煉丹師煉製淬雷築脈丹,兌現對霆羽的承諾。
『老祖宗,立先此番,總算未辜負您的指點...』
『也不知這番馴服,自己又會受福澤反饋,修為精進到何等地步...』
他輕撫身旁霆羽順滑冰涼的翎羽,抬頭望向西天最後一縷霞光,眼神沉靜悠遠。
......
眼瞅著這頭順利,張無疾也算是鬆了口氣。
算了算時間,張天衡那邊也準備的差不多了,這幾日應當準備閉關,突破築基了!
隨著目光偏移,江南載物道的景象落到他眼中。
山間晨霧未散,青翠的竹梢掛著露珠,在初升的天光下折射出細碎晶瑩。
載物道群峰半掩在流動的雲紗之後,鳥鳴聲穿過濕潤的空氣,顯得格外清越。
洞府石扉滑開,一縷天光斜入靜室,照亮浮塵微舞。
張天衡邁步而出,於門邊靜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靈氣。
他周身氣息圓融完滿,氣海中紫微帝宮沉凝,正是練氣臻至圓滿,隨時可緞三階,納六識,以一身精華築就仙基。
張天衡目光掃過洞府外熟悉的草木,最終落在石桌上那幾枚靜靜躺了許久的青玉匣上。
那是閉關期間送達的家書。
他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閉關前那混合著恐懼的複雜心緒,此刻雖已被圓滿修為帶來的自信沖淡不少,卻仍未完全消散。
張天衡緩步上前,腳步停在案前,抬起手指,懸在玉匣上方寸許,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一下,又緩緩收回。
如此反覆三次。
一陣穿林風過,攪動薄霧,也帶來遠處山澗流水的潺潺聲響,冰涼濕潤,讓人心神一清。
「四年了...」
張天衡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上次閉關前,他故意不看,醉心修煉,只怕...所見是父親壽元將盡的字句。
如今,修為臻至圓滿,所需術法亦在老祖助參下精進,躲了四年,是時候面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