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赤雲如沸。
遠山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地下的殿中卻顯得死寂。
頭頂的蛇形晶石陣列又亮了一輪，暗紅的光芒從蛇頭流向蛇尾，在石壁上投下蜿蜒的光影。
昏迷轉醒的自己只知老一輩皆亡，這對龍鳳攜積年族庫，痛痛快快逃命去了！
父親每每談起時，俱是感慨，當年自家所撿的庫藏，恐怕不足萬一！
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步了前人後塵，皆作了屍骨！
讓張天衡驚愕之餘，也升起一絲痛快。
當年林家盤踞雲澤坊市，如日中天。
林樞奕和林樞虹是坊市中人人稱讚的天之驕子，在坊市橫著走。
自己那時只是孩童，哪怕修了仙，也是在後面不敢出聲的份。
後來林家一朝覆滅，全家上下死的死，逃的逃。
他以為這件事早已翻篇，以為那些人都已化作了雲澤山下的一捧黃土。
可現在，這些臉，正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林玄機的臉上，又讓他有些緘默。
殿頂的晶石陣列恰好在這一刻亮了一輪。
暗紅的光從蛇頭傳向蛇尾，映在林玄機那張不斷變幻的臉上。
那些面容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如同從舊墳里挖出來的一串名字，又被重新刻回了活人的臉上。
林玄機見到張天衡的反應，終於滿意了。
他仰頭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蕩，撞在四壁上又彈回來，好似好幾個人在同時笑。
那笑聲里有一種玩弄人心得手後的愉悅，毫不掩飾，也不屑於掩飾。
這舛訛宗的紫府種子收斂笑聲，神色變得揶揄而玩味。
「果然認得，算起來，咱們可不止有緣，我還算道友老祖嘞！」
他只得乃是林氏，張壽妾室！
對此，方明淵皺眉看著林玄機，又看向自家師弟，目光中帶著探究。
張天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
暗暗傳音。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方才他所變化之人，都是當年舊人。」
他頓了頓，聲音微澀。
「都是已死之人。」
方明淵聽完，目光重新落回林玄機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目光卻是凝重，冷哼一聲。
「林道友好大的手筆啊！」
「以舛訛之道，讓數十萬人深信不疑，矇騙出一個假的林家，繁衍生息，讓他們以為你才是真正的林家老祖，以此積累非罡，以假修真。」
林玄機被當面揭破，神色不變。
他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好似方明淵只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方道友果然見識廣博。」
他繼而解釋起來，毫不藏著掖著，語氣隨意得渾如在講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當年我剛剛築基，舛訛一道講究積累，尋常的小騙小詐，積少成多也能聚沙成塔，但到底太慢，故而欲立一道經久不衰的資糧，助我修行。」
他抬起一隻手，五指微張，宛如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矇騙數十萬人，四代繁衍，讓他們深信不疑，這樣產生的非罡才是最精純的。」
話音未落，他手掏向身體，再出來便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血肉模糊的胚胎。
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晶瑩如蠟，表面有極細微的血管般的紋路。
它在林玄機掌中緩緩轉動，散發出一種介乎生死之間的東西。
這修士將胚胎甩出，於是迎風便長。
轉瞬間，它化作一個青年的模樣。
長身玉立，眉目間帶著幾分傲然，正是林樞奕的樣子。
他身上的衣袍，腰間的玉佩，甚至髮髻上那根青玉簪，都和真正的林樞奕一般無二。
若不是親眼看著它從胚胎化形，張天衡幾乎要以為自己面前站著一個活人！
更詭異的是，這胚胎化作的林樞奕，竟還朝張天衡和方明淵拱了拱手。
其姿態恭謹，口舌清晰，言語自然。
「在下林樞奕，見過兩位道友。」
孔辭遠老手纂得發緊，這修行二百年，所見最為詭譎一幕，莫過於此！
黎鈞的瞳孔更是猛然收縮，淺棕色的眼仁中露出幾分惶恐。
作為嶺海郡生人，當年在宋氏治下活了四十年，這主家竟毫無發覺？！
以至於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又強行鬆開了，按上去沒有任何意義。
林玄機欣賞著眾人的反應，笑意更濃。
他伸出另一隻手，在林樞奕的頭上輕輕撫了撫，那動作溫柔得如同在摩挲一件精美的瓷器。
「這東西可不好煉。」
「那林家雖只是胎息小族，我費了好些手腳，才叫他們信了我就是林家老祖，又攀附我身，混合了血脈，又讓他們繁衍生息了四代，約莫甲子光景，總算催生出個靈根子。」
「調和著這靈根苗，待其長大，我又以林家過大半族人為資糧，為其捏了一道血妻。」
林玄機的手停在林樞奕頭頂，手指在那張和真人無異的臉上輕輕彈了一下。
胚胎化作的青年紋絲不動，臉上仍掛著恭謹的笑意。
「一直煉了數載，最後按軌歸來，兩人交合，又投入了那樣多的非罡，才總算得了這枚【寄命胎】。」
「這胚中之靈不似尋常，能寄宿於我性命之畔，待我所願之時，便可借殼還魂，或替我一死，或復我一命。」
林玄機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滿意。
「可費了我好大的功夫。」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張天衡聽見了孔辭遠倒吸涼氣的聲音。
松陵郡就在嶺海郡旁，當年獸潮他也是聽聞過，卻不曾想獸潮之下一坊市還有這般內情！
堂堂宋氏一築基世家，對治下一練氣圓滿大族的異樣毫無察覺！
一個百年的騙局，四代人的生老病死，百萬人的深信不疑，只為了煉這一枚【寄命胎】。
而那枚【寄命胎】里的東西，現在正站在林玄機身邊，頂著林樞奕的臉，朝他們微笑。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方明淵的傳音卻先一步到了。
「師弟，他的話，你信一成即可。」
「舛訛一道煉假成真，需多行騙事積累非罡，再以此物修真，他方才對你說的話，那些關於林家，大抵是九真一假，至於那【寄命胎】，更是一個字也不必信！」
「他特地在你面前揭這些，為的只是日後，你也會化作他的非罡資糧。」
張天衡得了點醒，卻還是有些複雜。
林家覆滅的真相，從頭到尾都是林玄機一手策劃的。
當年在雲澤坊市那個高高在上的林家，那些趾高氣揚的林家子弟，在他們的幻覺中，是不是也在以為自己是在為家族效力？
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他們供奉的老祖只是一個把他們當成耗材的舛訛宗弟子？
他想起林樞奕。
那個當年在坊市大街上目空一切的林家天才。
如果他還活著，也許現在已經築基了。
可他沒有。
他死在了自己的老祖手上，最終用來煉一枚寄命胎。
張天衡看著林玄機，對方已恢復最初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臉上還是溫潤含笑，目光坦然，姿態從容，好似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這就是上修手段...
林玄機似乎察覺到了張天衡的心態變化，知道是有人傳音，但他不在乎。
這修士只是微微偏頭，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遂以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開口。
「張道友，我們舛訛宗做事，卻是多有訛詐，可這次不同！」
他抬起手，在空氣中輕輕一划。
下一刻，張天衡周身逸散出一片肉眼可見的淡灰色霧氣，那霧氣如有實質，在空中翻卷凝聚，最終如同遊魂般緩緩流向林玄機的手掌。
【非罡】
從自己身上流出去的非罡！
什麼時候！
張天衡眉頭微蹙，仙基早已全力運轉，所謂非罡，早在產生時，便已被萬民消化所消弭，根本沒有一絲一毫能增。
這些非罡，是哪裡來的？
方明淵的目光更是在這一刻驟然凌厲。
他周身氣息猛地一提，腳下岩地咔地裂開幾道細紋。
陸尋騰地站起身，量天尺在掌心劇烈震盪，玄色尺影幾乎要從他手中彈出去，他的臉色頭一回這麼難看。
但林玄機只是笑著擺了擺手。
「不必緊張，你們再看看。」
那片非罡在空中流動了一陣，顏色卻越來越淡。
從濃灰變成了淺灰，從淺灰變成了幾近透明，最終化作虛無，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甚至剛才逸散時帶起的不安氣息，也一併消失了。
林玄機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若我一日不告訴你真相，你對當年林氏的所有，這非罡便會一日積累，十年、百年，早已被你深信不疑，塵埃落定的事，遲早會從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他收回手掌，攏入袖中。
「可我方才，說的都是真話。」
林玄機的笑意里透著捉摸不透，不知道是玩弄人心的得意還誠摯的篤定。
「真話可不產非罡，所以我說完這些，這非罡便止了。」
殿中沉默了很久。
殿頂的晶石陣列又亮了一輪。
暗紅的光從蛇頭流向蛇尾，映在巳蛇石像那雙碧綠的蛇瞳上，顯得那兩枚瞳晶愈發幽深。
石像底座上刻滿的符文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那些古老的刻痕中緩緩呼吸。
孔辭遠目光空洞，呆呆地看著非罡消散的方向，臉色蒼白。
這等手段，不傷筋不動骨，不碰神識靈台，甚至不需要任何直接接觸。
只要一個人深信不疑，這份信任就會變成對方修行的資糧...
如果不是林玄機主動揭開真相，張天衡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察覺自己正在供養一個舛訛宗修士！
而這一直增長的非罡匿在身體裡，鬼知道舛訛修士有沒有其他手段行影響乃至奪舍之事？！
孔辭遠自問若林玄機挑的不是張天衡而是他，他能在什麼時候察覺？
可這念頭浮現的瞬間，老人就有了答案。
毋庸置疑，永遠察覺不了！
黎鈞的面色比他更難看。
這個虎背熊腰的寅木修士，此刻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
哪怕只是築基初期，自己修的好歹是善攻伐，一身體魄被加持地銳不可當的『作山君』，一直以來面對築基後期，乃至築基圓滿，他都是不怵的。
搏命之下未必不能同歸於盡！
可此前見了仙門真傳的方明淵，那霸道無儔的體魄叫他曉得雲泥之別。
如今又見了這詭譎的舛訛道途，輕飄飄地猶如清風，可他寧可和一尊築基圓滿的炎壤砂傀儡死磕到底，也不願意在這種無聲無息的利用中被人作了傀儡耗材！
黎鈞甚至無法確定，現在自己腦子裡有沒有同樣的非罡！
全場最平靜的，除了方明淵，恐怕就是陸尋了。
他的仙基識善惡，辨真假，只是礙於修為，聽不得築基圓滿的林玄機，可想要以他為資糧，積累非罡則是完全不可能的。
酉金一道，上從帝君，下奉禮制，這堂皇之道可不容外邪所侵！
只是聽罷了這些手段，陸尋再看林玄機的目光，已經比之前多了幾分真正的忌憚。
而方明淵，他自始至終沒有放鬆過警惕，對所謂非罡也無太大所謂。
戊土一道，百無禁忌，他修的『擎天脊』雖不如『承天命』那般勾連的重些，卻也有承天接地的古意，意向在這，尋常邪道可晃動不了。
他看了林玄機一眼，又看了張天衡一眼。
林玄機當眾把這樁舊事翻出來，當眾讓非罡主動逸散，必有目的。
若只是為了炫耀，沒必要把非罡也散了。
若只是為了表達善意...
舛訛修士會有善意？
方明淵暗暗冷笑，最終沒有開口追問。
他只是將這件事記在心裡，決定出了福地之後，再原原本本地稟報師尊。
接下來的幾天，殿中的氣氛悄然變了。
林玄機不再主動和張天衡搭話。
他仍就是那副悠閒從容的姿態，靠在巳蛇石像旁，偶爾翻動手中的書冊光影，偶爾和烏老弦閒聊幾句。
那個由寄命胎化作的林樞奕已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被他握在掌中把玩的玉扣，溫潤瑩白，形似小船。
這修士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
但是其他人的心境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