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雷森特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劍身上的青金火焰沒有熄滅,只是比之前黯淡了許多。
這柄神器陽面的白花仍在綻放,陰面的金紋明滅不定,劍尖那滴露珠已經重新凝聚,懸而未落。
玉璽散去紫金光芒,回到氣海之中。
鎮岳在張無疾手中再次崩解。
劍元散去,鐵屑徹底失去支撐,從劍柄上脫落,叮叮噹噹地落在骸骨地面上。
這一次,鐵屑本身已經碎到無法再次重塑。
這柄從練氣期就跟隨他的劍,在挨了一記主神級詛咒,硬碰了數次青金火焰之後,終於走到了盡頭。
張無疾低頭看著滿地鐵屑,心中有了感慨。
時間真快啊,第一次具現這劍的時候,彷佛就在昨天。
沉默了片刻。
此時有風從擂台邊緣的灰霧中滲進來,吹動他的衣角。
鐵屑被風捲起幾片,在骸骨地面上滾了滾,卡在骨板縫隙里不動了。
月光石般溫潤的光澤還沒有完全褪去,在暗紅的擂台上閃著微弱的光。
張無疾蹲下身,將劍柄上僅存的那半寸殘鐵取下,連同劍柄一起收入袖中。
又將掐了神妙,將滿地鐵屑收入『萬穰胎』中,隨後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把長劍。
劍入手,一股和戊土截然不同的氣息順著劍柄傳入掌心。
那是生機,是春華秋實的輪迴,是萬物生長和收割的權柄。
劍身上的白花在他握劍的瞬息同時綻放,比在希烏特庫特利手中時更盛了幾分。
劍尖那滴露珠微微顫動,映出張無疾的面孔。
他看了片刻,臉上卻頭一回露出驚喜。
「好寶貝...便喚你【春秋】了。」
張無疾將春秋劍收好,又伸手一招,一枚青金色的神格從無頭屍體上浮起,落入掌心。
神格中隱約可見春華秋實的虛影在交替輪轉,還有希烏特庫特利完整的神性也在其中。
而那具無頭屍體在玉璽的消磨下,盡數化作了香火值,加上那枚頭顱...
【提示:檢測到未知香火,已進行吸收,由於非直系血脈祭祀所得,因此吸收所得的香火值將有一定損耗!】
【您已經擊殺『歲月之主』希烏特庫特利,掠奪其承載香火!】
【香火值+302193821...】
...
「一、二、三...九位數!三億香火值!」
看著面板上那令人心跳驟停的數字,張無疾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對比源遠流長的日常收益,還是這種橫財來的驚艷!
念及此處,張無疾將目光投向剩餘兩神。
米克特蘭特庫特利被天命圖鎮壓在擂台上。
這尊暗紅骸骨伏在地面,圖卷中的萬民願力如同磨盤般一寸一寸碾過他的神骨。
從指尖開始碎裂,裂紋蔓延到手腕、前臂、肩胛,一路往下。
這些裂紋很細,密密麻麻,每一條裂紋中都滲出暗紅的本源光點,那是他數千年積累的冥府本源,正在被願力從骨縫中一點一點擠出來,繼而被圖卷淨化為最純粹的香火值。
這死亡主宰此刻已經連抬手都做不到了。
他的權杖早在冥府之門被收走時就失了所有光澤,此刻歪倒在擂台邊緣,權杖頂端的骷髏眼眶中空無一物。
他想說什麼,冷焰在眼眶中搖曳,那裡面貪婪已然消失,也沒了算計,只剩下原始的茫然。
他想起亡靈遺蹟那次意志投影被擊潰時,自己還覺得不過是五成本源,本尊親臨必定翻盤。
短短五天,本尊親臨。
提前謀劃鎖了另外兩神的通道,想吃獨食。
可自己從頭到尾都被獵物算計,最終才落得這個下場。
現在希烏特庫特利死了,托納蒂烏被那座因果重重的巨山鎮在半空,而他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那雙冷焰中浮起某種近似於後悔的情緒,但他已經說不出口了。
暗紅骸骨在願力消磨下繼續碎裂,從脊椎蔓延到肋骨,從肋骨蔓延到頭骨。
最後一息,那雙冷焰只映出一個弔詭的念頭,連後悔都太晚了。
當冷焰熄滅,那枚暗紅近黑的神格從崩解的骸骨中剝離,被天命圖卷吸入圖中山河。
骸骨化為漫天骨屑,被圖卷盡數收納,化為海量香火值湧入面板。
這次就少了點,只有兩億九千萬,或許是因為之前的試探消耗了一些。
張無疾感知著那枚神格,將目光又投向手中的冥府之門,腦海里逐漸有了想法。
沉吟中他轉過身,看向最後一神。
托納蒂烏被墨岳鎮壓在半空。
黑曜石日晷上的指標仍在試圖轉動,每一枚指標都在微微震顫,他在呼叫時間之力,試圖在墨岳的鎮壓之下找到一個可以撥動時間線的縫隙。
不管是什麼縫隙,只要能讓他從這片被戊土封鎖的空間中脫身。
棕黃霞霧從正南煞泉中湧出,層層疊疊地籠了下來。
那些霞霧看似輕盈,落在黑曜石日晷上卻宛如鉛水,指標剛剛撥動一絲,便被霞霧裹住。
隨後當場打落。
時間之力在霞霧中如同斷線的木偶,剛抬起手便垂了下去。
托納蒂烏又試了一次,撥動另一枚指標,調出一段被封存的時間碎片,試圖在過去的某個節點製造一個出口。
霞霧再次壓下。
時間碎片在霧中無聲消融,被戊土之力碾回原形。
他試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精準地被打落,是戊土的特性使然。
時間取巧,也在無用之列。
霞霧有沉降之變,落在他的肩頭,頃刻便滲了進去。
托納蒂烏悶哼一聲,臉色扭曲。
霞霧在他黑曜石般的皮膚上凝成濁泥,棕黃色的泥漿沿著手臂向下蔓延,每蔓延一寸,那一寸的皮膚便開始龜裂。
由外向內,濁泥滲入他體內的每一個神力節點,將時間之力一點一點地浸透。
他活了數千年,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從未有過這種體驗,整個身體從骨縫裡往外泛酸,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胸腔。
不是單純的肉身疼痛,是一同作用於神魂的劇痛,這種痛如同牙齒被蛀空後露出神經,每一縷風都是折磨。
托納蒂烏咬緊牙關,顫抖著手指,最終不再試圖撥動指標。
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死死盯著張無疾,此刻只剩下恐懼。
他看著米克特蘭特庫特利被玉璽轟殺,看著希烏特庫特利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滾,看著這個東方人轉過身來。
這位時間之主,第五紀元的太陽神清楚,接下來該到自己了。
張無疾實踐了墨岳的具體能力,不再浪費時間。
天命圖卷和墨岳同時發力,圖卷鎮壓其神,墨岳鎮壓其體。
玉璽第三次飛出,紫金光芒直接貫穿托納蒂烏的身軀。
這位時間之主的身體在紫金光芒中崩解,盡數作了香火值,只餘下黑曜石般的神格依舊熠熠生輝。
三神俱隕。
那枚黑曜石日晷被張無疾招入天命圖中,當即掐了訣。
將整座遺蹟的核心本源與隔壁兩遺蹟一起化作海量香火值湧入面板。
當提示減緩,張無疾瞥了眼面板上的香火值。
【香火值:940101087+】
而構成基礎的香火值被抽離,擂台開始崩塌。
腳下的骸骨地面從邊緣開始剝落,骨板一塊接一塊墜入灰霧深處。
灰霧從四面八方重新湧來,不再有金字塔虛影的輪廓,不再有暗紅的死亡銘文,只有純粹的混沌。
張無疾當即行走離開,灰霧從身後合攏,將擂台最後一片骸骨吞沒。
阿卡普爾科的海風從頭頂的裂縫中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潮氣和十一月的凜冽。
......
女記者已經連續解說了數輪,嗓子有些沙啞,作為專業記者不能喝水,只能直咽唾沫。
直播畫面中,另外那兩道遺蹟驟然光明,青金色的那道越來越亮,黑曜色的那道也在不斷膨脹。
她正要開口分析局勢,一聲裂帛般的巨響從灰霧深處炸開。
彷佛是空間被撕裂的震顫,透過直播畫面傳出來的剎那,連她腳下的崖岸都微微晃了一下。
女記者猛地抬頭。
灰霧缺口中,那些密密麻麻纏繞在擂台邊緣的死亡銘文正在崩解。
兩道光柱宛如決堤的洪流,從缺口中轟然湧入擂台。
青金色的那道尚未落地便已化出人形,春華秋實的虛影在周身急速交替,掌中一柄長劍流轉著生與死的雙面光華。
黑曜色的那道則裹挾著時間的厚重感,日晷虛影在身後緩緩旋轉,十三枚指標同時震顫,發出刺耳的共鳴。
女記者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震動,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乎一倍。
「各位觀眾!另外兩位主神,阿茲特克神話中的生命之神希烏特庫特利和時間之主托納蒂烏,剛剛跨越了遺蹟的限制,沖入了擂台!張無疾現在正面臨三位主神的圍攻!死神米克特蘭特庫特利雖然被鎮壓,但另外兩位主神的能量層級和祂完全同級!這是三對一的局面!」
彈幕頃刻炸裂。
剛剛還在慶祝死神被鎮壓,以至於向現代人求和的觀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當即打了個措手不及。
「臥槽臥槽臥槽另外兩個進來了!!!」
「這骷髏求和原來是在拖延時間!!!他在等援兵!!!」
「我還以為會是他解決完骷髏,一個一個去殺呢!三打一?三個主神打一個?這怎麼打?」
「我就說剛才不該跟他廢話直接弄死就完了現在好了吧!」
「所以剛才那些吹他無敵的人呢?出來走兩步?三打一你打給我看看?」
「別吵了別吵了看畫面他還站在那沒動!!!」
最後一條彈幕飄過時,公屏上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畫面中,暗紅骸骨被天命圖卷死死壓在擂台上,骸骨上的裂紋密密麻麻,冷焰被願力一層層削去。
兩道光柱湧入的方向,張無疾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只是所有人眼前猛然出現一座大山。
......
特事局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三股主神級能量源的頻譜並排顯示。
暗紅色的那道已經被壓到接近平坦,青金色和黑曜色的兩道正在急速靠近擂台中央。
資料員盯著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划動,將時間之主的能量曲線放大。
「時間之主托納蒂烏,能量層級和死神米克特蘭特庫特利同級,正在沖入擂台,注意,他的時間領域正在展開,那十三枚指標是時間法則的具象化,在神話記載中每一枚都能...」
他話沒說完。
那座山壓下來了,讓資料員的手指僵在觸控板上。
因為這青年看見代表時間之主的能量曲線,在同一瞬息從劇烈波動變成近乎平坦,好似心電圖從室顫直接拉成一條直線,快得沒有任何過渡,不知道的還以為出bug了!
他愣愣地盯著那條曲線,餘光看到那山迎風漲罷,六百五十仞的墨岳,北五峰南七峰的輪廓在虛空中一閃而逝。
正南煞泉湧出的棕黃霞霧纏繞山體,溪中玄龜的戊紋在山壁上隱隱發光。
那座山從出現到鎮壓,前後不過彈指。
日晷上的指標轉速驟降,從疾馳變成緩行,從緩行變成凝滯。
十三枚指標在墨岳的陰影中劇烈震顫,每一枚都在試圖撥動時間線掙脫鎮壓,但棕黃霞霧層層疊疊籠下來,落在指標上,指標便垂了下去。
落在時間之主肩頭,他的身體便被釘在半空。
資料員看著這一幕,頭皮發麻,直抽冷氣。
他不是沒有覆盤分析過多寶打聖約之翼,見過多寶硬抗核彈,見過多寶不久前一招收走冥府之門。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多寶每次都能贏,但彈指間一個主神還沒落地就被釘在半空,如同踩死一隻螞蟻般輕鬆時,這青年還是有了做夢般的恍然。
資料員的手從鍵盤上移開,手指仍在發抖。
螢幕上的資料面板還在重新整理,AI演算法還在忠實地追蹤那座山的因果重量,但那個數字大到他不敢念出來。
指揮中心裡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有人手裡的咖啡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半個指揮中心都被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