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站在山上遠遠看到這個情況,心中充滿疑惑。
一輪旭日才剛躍出山坳,光影短而銳,正是卯時末刻的光景。
他隨手招來一道清風,晨風裹著新翻泥土的濕腥氣,不寒不燥。
他再瞥了一眼天邊,雲薄如紗被風扯得絲絲縷縷,一句農諺浮上心頭。
「春分後,雲成縷,七日近清明……」
「最多還有七天就是清明,上游這樣攔水,村里豈不是無水可用!」
下河村位於石河最下游,位置非常吃虧,一年三耕本就常常澆灌不足。
可偏偏上游水灣村子占著地利,每逢播種的緊要關頭,就築壩截流把石河水攥得死死的。
春耕關乎一年生計,再過幾天就是清明,若再不引水浸田,秧苗如何種得下?
村里五六百戶兩千多人,總共才一千多畝稻田,一年三熟也不過勉強溫飽。
一旦春耕不利,早稻收成不佳,村里人就得吃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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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連年溫飽都是問題,又有多少餘糧可以吃?
要是夏末種下的中稻再出點意外,年底怕是就得餓死人了!
「欺人太甚,水灣村這樣做事真是太過分了!」
「難道我下河村的人,就活該被餓死不成?」
一想到這,陸玄就不由得心頭火起,恨不得立刻衝去上游拆了攔水的堤壩。
他正準備回村一問究竟,卻看到數百村民人人手持棍棒刀叉,情緒激動地往上游去。
糟了!可不能讓鄉親們鬧出人命來。
「老墨,你先過去!」
陸玄一聲令下,影鴉迅速從他的影子裡一掠而出,朝著人群而去。
帶領著下河村數百村民的是一個老頭,他身邊是一個高大青年。
透過老墨,陸玄看到這對待自己如家人般的父子,不由得眼眶一熱。
「老陸,石頭哥!」
十多年前一場洪水,捲走了陸玄的親生父母。
若非村長老陸心善將他收為養子,又得陸石勇這位仁厚兄長處處照拂,他怕是早就成了石河灘上的一具餓殍。
哪有機會識字修煉,更別說遠赴萬里到縣城去求學了。
陸玄目光一凝,看向水灣村那邊為首的一個漢子。
此人名為張峰,十多年前也是一個司農小吏,卻一連考了三次農官都未能考上。
數年前才心灰意冷回到這裡,專心開闢靈田,開枝散葉,家勢日漸壯大。
兩條村子的人相互對峙,張峰雙手抱胸,語氣不善:「老陸,你膽子真夠肥,還敢帶人來動我們村的水壩!」
「張峰,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依鎮裡定下的規矩,三天前你們就該撤走水壩了。」
已經五十多的老陸脊背微微佝僂,眼裡透著一股不肯彎腰的倔勁兒:「你們要用水,難道我們就不要用嗎?」
「你們下河村怎麼樣關我屁事!」
「本吏乃奉司農監事張大人之命執掌一村農事,只管水灣村風調雨順,沒功夫多管你們的閒事!」
「況且,明明是上河村今年多截了三分水,我們才不得不多攔幾天。」
石河這裡窮山惡水,從上往下三條村子,村民都是靠天吃飯的莊稼漢,一年生計都得指望田裡這點稻穀。
上河村有地利優勢,秦家又一連出了兩個鍊氣修士,這些年村里過得還不錯都蓋起泥瓦房了。
水灣村則是張峰說了算,他仗著自己農吏的身份,跟鎮上的農官打過交道,開口閉口都是本吏如何如何。
反正無損上河村的利益,秦家願意賣他一個面子,所以這些年也漸漸有了一些發展。
只是上游兩條村子這樣一勾兌完,他們分完了好處,苦的卻是下河村。
「張峰,廢話少說,我就問你一句,今天這壩你是自己撤掉,還是我們動手!」
春耕在即,事關一村人的生計,老陸身為村長心裡焦急,沒心情在這裡浪費時間。
「老子撤個屁,我看看誰敢動手!」
老陸不過四品武夫,而且已經年過五旬,張峰三十出頭正值壯年,又是鍊氣五層,當然不懼。
看到他周身靈力運轉,陸石勇連忙帶著一隊村丁站出來:「張峰,醜話說在前頭,一會動起手來我們拼個魚死網破,你們也要留下幾條人命!」
他以五品武夫一口真氣高聲喊道,聲若洪鐘,震得對面數百村民耳朵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聞言,張峰臉上露出一絲忌憚,神色一沉地手一揮。
水灣村這邊也出來一隊人馬,都是一些習武多年的練家子。
下河村這邊才十五六人,水灣村那邊有十七八人,雖然人數落了下風。
可陸石勇這隊人馬,都明白今天若不能推倒水壩,年底村里就有可能會餓死人。
誰也不想挨飢抵餓,他們縱使實力稍弱,也沒有一個往後退半步。
看到兩邊擺開架勢,對峙的數百村民見狀頓時炸開了鍋,各自抄起手裡的傢伙。
雙方一場爭水械鬥,眼看一觸即發。
嘎~嘎嘎嘎!
就在這時,老墨堪堪趕到,發出一聲尖銳鴉鳴。
看到這隻翼翅足足有五尺長的大烏鴉,兩邊頓時聲勢一滯。
「妖…妖獸,有妖獸!」
「妖獸吃人來了!」
「快跑,大家快跑!」
妖獸下山掠人一來往往都是成群結隊,兩邊村民大多數都是普通人,骨子裡都對妖獸存有天生的畏懼。
有人腿肚子發軟悄悄往後縮了縮,有人攥著兵器的手微微發顫。
老陸和陸石勇也暗暗心驚,唯有在農署當過吏員的張峰,才知道這是一隻受人馭御的靈獸。
「別亂!這是靈獸,不會掠人!」
「何方高人在此……」
他話聲未落,匆匆趕來的陸玄一聲高喊:「住手!」
看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青年一身司農吏服,張峰眉頭一皺。
是哪來的同僚在這多管閒事?
然而,老陸和陸石勇則神色一喜:「大玄子,大玄子你回來了!」
聽到『大玄子』三個字,下河村的一眾村民頓時議論紛紛。
「真的是大玄子,他回來了!」
「好呀好呀,總算是回來了!」
「他不是去考農官嗎,怎麼還是吏員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