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堂內,草木清香縈繞。
羅景從床榻上坐起,對著宋青雲深深一揖。
「多謝宋大夫指點迷津。」
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宋青雲擺了擺手,眼中的疲憊之色更濃了幾分,似乎剛才那番對話,耗費了他不少心神。
「路是你自己選的,好自為之吧。」
羅景直起身,沒有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他知道,對於宋青雲這般的人物,說再多虛言都是多餘。
「等等。」
宋青雲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羅景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宋青雲指了指床頭那串用麻繩繫著的銅錢。
「劉婆婆的心意,別忘了。」
羅景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摩挲得有些發亮的銅板上,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床邊,伸手將那串錢拿起,攥在了掌心。
銅錢帶著一絲婦人掌心的餘溫,沉甸甸的。
「診金,改日我一併送來。」
羅景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說完,他再次點頭示意,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回春堂。
屋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驅散了藥堂內的一絲陰涼。
宋青雲看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木門,許久未動。
他那雙看透了世間百病的眼睛裡,此刻卻浮現出一抹複雜難明的光。
他想起了那個同樣倔強的弟弟,想起了那場雨夜中的狂奔。
但眼前的這個少年,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里沒有癲狂的執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宋青雲拿起桌上的一個空藥碗,指腹輕輕摩挲著碗沿。
那孩子收下錢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不是貪婪,也不是理所當然。
那是一種清清楚楚的分割——劉婆婆的人情,他接。自己的診金,他要自己付。
不占一分一毫的便宜,也不欠一絲一毫的糊塗帳。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能把人情算得這麼清的孩子,要麼活不長,要麼……
「這孩子……」
宋青雲輕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
「長大了啊。」
……
離開了回春堂,羅景沒有片刻耽擱,徑直朝著鎮東的方向走去。
當務之急,是把懷裡的寶石出手。
唯有換成實實在在的銀子,才有資格去敲響虎豹武館的大門。
黑石鎮不大,穿過兩條主街,一座氣派的兩層閣樓便映入眼帘。
朱漆大門,青瓦飛檐,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多寶商行」。
與鎮上那些充滿了煙火氣的鋪子不同,這裡顯得格外整潔,甚至有些冷清。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精神抖擻,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路人。
羅景心中清楚,多寶商行在黑石鎮的地位超然。
它就像是外界伸入這潭渾水的一隻手,只做生意,不參與本地勢力的紛爭。
而父親當年救下的那位李管事,如今早已高升,調往了青陽縣城。
人走茶涼,那份人情,也隨著李管事的離去,淡了九成九。
羅景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便有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鋪子裡的貨架上擺放著各種瓷器、玉件、古玩字畫,樣樣都透著精緻,顯然不是賣給鎮上普通百姓的。
一個年輕夥計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職業的笑容,但那笑容只到嘴角,未及眼底。
「這位客官,想瞧點什麼?」
「我不是來買的。」
羅景聲音平靜:
「我是來賣東西的。」
夥計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
「抱歉客官,我們商行只賣不收。」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羅景沒有廢話,從懷裡掏出那張有些發黃的房契,遞了過去。
那夥計本想揮手拒絕,可當他的目光掃到房契上那個屬於羅家的印鑑時,臉上的表情微微一變。
他接過房契,仔細看了兩眼,眼神里的輕慢收斂了許多,透出一絲意外。
「您……是羅家的人?」
「羅景。」
「您稍等。」
夥計不敢怠慢,將房契還給羅景,轉身快步走進了內堂。
羅景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打量著四周。
他知道,這張房契,便是他與多寶商行之間唯一的聯繫憑證。
片刻之後,內堂的珠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灰色綢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精明。
羅景認得他,此人姓錢,單名一個順字,當年是李管事的跟班,如今在李管事升入青陽縣後,已是這黑石鎮多寶商行的掌柜。
錢順的目光落在羅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你就是羅大成的兒子?」
「錢叔。」
羅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晚輩禮。
對於錢順當年的不滿,羅景從父親的隻言片語中略知一二。
這位錢掌柜,一直覺得李管事把這獨家供貨的名額給一個土夫子,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費了一條財路。
若是拿出來給鎮上各大勢力競拍,商行不僅能大賺一筆,他自己也能從中撈到不少好處。
「嗯。」
「進來吧。」
錢順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側身道。
偏廳內,錢順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碗,卻沒有給羅景看座的意思。
「聽說你有東西要出手?」
「是。」
羅景沒有多餘的客套,將那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輕輕放在了桌上,推了過去。
錢順放下茶碗,慢條斯理地解開油紙包。
當那幾顆大小不一的寶石滾落出來,在桌面上反射出斑斕的光彩時,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才終於閃過一絲亮光。
他捻起一顆紅寶石,對著光看了看,又取出一塊黑布,將寶石放在上面仔細端詳。
「成色不錯,是前朝的貨。火彩足,裡面雖然有點雜質,但勝在個頭大。」
錢順放下寶石,又拿起另一顆綠松石:
「這個也還行,就是沁色重了些。」
他點評得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片刻後,他將寶石重新推回桌子中央。
「八十兩。」
錢順報出一個價格,便端起茶碗,輕輕吹著浮沫,不再看羅景,一副「一口價,愛賣不賣」的姿態。
羅景心中飛速盤算。
這幾顆寶石,若是拿到鎮上的當鋪,或是那些私下收貨的黑市,能賣到七十兩已是頂天。
若是賣給有官府背景的聚金商行,更是要被狠狠刮下一層皮,到手能有六十兩就不錯了。
多寶商行給的這個價格,公道,卻也僅限於公道。
羅景看著桌上的銀票和寶石,沒有去拿。
他伸出手,將那堆寶石,分出了約莫四分之一,連同錢順剛拿出的銀票,一併推了回去。
「錢叔。」
羅景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誠懇:
「小子年輕,不懂規矩。這批貨,就值六十兩。」
錢順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雙精明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之色。
他看著羅景,似乎想從這個病懨懨的少年臉上,看出些什麼。
羅景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如今的實力,根本守不住這個獨家供貨的渠道。
懷璧其罪,這八十兩銀子拿在手裡,不是財富,而是催命符。
與其等著鬼眼七之流用更狠的手段來巧取豪奪,不如主動讓利,將多寶商行這條線,從父親留下來的那點稀薄人情,變成一條嶄新的、屬於他羅景的利益鏈。
他要給錢順,探雲手,叫街幫,碰鈴會...各大勢力,給不了的條件!
他要借多寶商行的虎皮,來護住他本不該守住的財富!
「錢叔,您是長輩,當年也多虧您和李管事的照拂,我父親才能安穩幾年。」
羅景的聲音不卑不亢:
「如今父親不在了,小子我人微言輕,這渠道的規矩,還得仰仗錢叔您多提點。」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看著錢順。
「以後但凡小子手裡有貨,都按這個數來。絕不讓錢叔您難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表態,也是投名狀。
「以後均是如此」,這才是錢順最想聽到的。
偏廳內,一時間只有茶水氤氳的輕響。
許久,錢順臉上的冷淡終於化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放下茶碗,將那二十兩銀子收回袖中,動作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你這孩子……」
錢順看著羅景,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讚許:
「倒是個懂規矩的。」
他站起身,走到羅景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六十兩銀子,分量可不輕。黑石鎮最近不太平,路上小心些。」
說完,他對外喊了一聲:
「小五!」
剛才領路的那個年輕夥計快步走了進來。
「掌柜的。」
「你送羅少爺回去。」
錢順吩咐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務必,親手送到家門口。」
「是。」
羅景心中一動,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錢順原先只當他是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巴不得探雲手那幫人把他趕走,好重新洗牌。
而現在,他主動讓利,展現了「懂規矩」的價值。
錢順便也樂得賣他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
讓夥計護送,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宣告——
至少在明面上,他羅景,還是多寶商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