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先生那句「跟我來吧」,像是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
不僅在李四那張錯愕的臉上激起了層層漣漪,也在羅景平靜的心湖中,盪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知道...
那封王坤的信,起作用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沉默地跟在帳房先生身後。
將李四那副活見鬼似的表情,連同周圍投來的那些混雜著好奇與嫉妒的目光,一併拋在了身後。
穿過一條掛著各式兵器的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偏廳。
廳內陳設簡單,只擺著幾排黑漆木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上好沉香燃燒後留下的清雅氣息。
與外面演武場那股子混雜著汗臭與藥酒味的粗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羅景走進去的時候,廳內已經坐了十個人。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
那十人無一不是衣著光鮮,或綢或緞,腰間佩著玉飾,腳下踩著皂靴。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尋常人家子弟難以企及的從容與矜貴。
羅景那一身打著補丁的麻衣,在這群人中間,便如同一隻誤入鶴群的烏鴉,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出現,讓廳內原本輕鬆的氛圍,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下意識的、不加掩飾的輕視。
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體態微胖的青年,本正與同伴談笑風生。
看到羅景進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甚至還用手帕在鼻端輕輕扇了扇,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仿佛羅景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雜著泥土與陰氣的味道,會玷污了這屋裡的沉香。
羅景認得他,鎮上最大的米鋪「金滿倉」的少東家,錢多寶。
一個靠著祖蔭,在這黑石鎮橫著走的暴發戶。
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在錢多寶身旁不遠處,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青年,在最初的錯愕之後,便很好地收起了眼中的情緒。
他不僅沒有流露出絲毫嫌惡,反而還對著羅景,微微頷首,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位兄台,也是來拜入陳教習門下的?」
青年名叫林文軒,羅景同樣認得他。
他的兄長,便是巡檢司快班的總捕頭林文武,是趙巡檢手下的一把快刀。
林家在黑石鎮,算得上是真正的地頭蛇。
羅景心中一片清明。
他沒有因為錢多寶的嫌惡而憤怒,也沒有因為林文軒的友善而受寵若驚。
他只是平靜地對著林文軒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林文軒見他不願多言,也不以為意,指了指自己身旁一個空著的位子,溫和地說道:
「兄台請坐吧。帳房先生說,陳教習馬上就到,讓我們在此靜候。」
羅景道了聲謝,依言坐下,與周圍那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哥,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他垂下眼帘,心中卻在無聲地感慨。
這便是差距。
乍富的錢多寶,與盤踞本地多年的林家。
他們之間領先的,絕不僅僅是錢財的多寡,更是那份早已融入骨子裡的見識與城府。
錢多寶的輕視,是發自內心的鄙夷,是一種毫無遮掩的階級優越感。
而林文軒的和善,則是一種更高明的姿態。
他或許同樣看不起自己這個下九流的出身,但他懂得收斂,懂得不以貌取人。
這輕輕一句話,一個座位,於他而言,沒有任何損失。
哪怕自己真的只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背屍人,他也不過是展現了一番世家子弟應有的風度。
可萬一……萬一自己這個其貌不揚的少年,背後另有乾坤...
那他今日這番善舉,便是在無形中,為自己,也為林家,結下了一份善緣。
這便是權貴與暴發戶的差別。
一個看的是眼前,另一個,看的卻是未來。
就在羅景思緒流轉之際,廳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一股無形的、充滿了壓迫感的氣息,如同一堵看不見的牆,從門口緩緩平推而入,壓得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噤若寒蟬。
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般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最簡單的黑色短打,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肌肉如同盤虬臥龍般墳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每一道,似乎都在訴說著一場慘烈的廝殺。
他便是鐵衣館第一教習,陳春衫。
陳春衫的目光,如同一對淬了火的鐵鉗,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包括那個衣著最為寒酸的羅景。
仿佛在他眼中,這十一個家世、背景、財富各不相同的人,並無任何區別。
「都到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金石般的質感。
「坐吧。」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紛紛落座。
廳內的氣氛,因為陳春衫的到來,變得既壓抑又興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期待與敬畏。
他們都是奔著這位第一教習的名頭來的,期待著能從他口中,聽到那些關於武道真諦的至理名言。
陳春衫走到主位上坐下,沒有說任何客套的開場白。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或是緊張、或是期待的年輕人,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許久,就在眾人以為他要開始講解武道基礎時,他卻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們,為什麼要練武?」
這個問題,簡單,卻又直指本心。
廳內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期待瞬間化作了錯愕。
他們準備了銀子,準備了謙卑的姿態,卻沒準備好回答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實則無比宏大的問題。
在沉默片刻後,那個米鋪少東家錢多寶,清了清嗓子,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價值不菲的錦袍,臉上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
「回陳教習,小子練武,不為別的,就為這黑石鎮,沒人再敢不給我金滿倉面子!」
他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暴發戶特有的張揚。
「有了武功,就能保住家財,就能結交權貴。
到時候,錢生錢,權生權,這日子,才能越過越紅火!」
這番話說得直白,卻也實在,引得在場不少人紛紛點頭。
陳春衫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林文軒。
林文軒站起身,對著陳春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這才不卑不亢地開口,聲音清朗。
「回教習,小子以為,武,是階梯。」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眾人,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我林家在黑石鎮雖有薄名,但我兄長也常說,這黑石鎮,終究只是淺灘。
真正的蛟龍,都在縣城,在州府。」
「武道,便是一張門票。
有了這張門票,才能擠進更高的圈子,才能接觸到那些真正手握權柄的人物...
才能讓我林家,在這亂世之中,走得更遠,站得更穩。」
這番話,比錢多寶的「錢權論」,顯然高明了一個層次。
它不再局限於眼前的利益得失,而是著眼於家族的未來與階層的躍升。
在場眾人,包括錢多寶在內,聽了都頻頻點頭,眼中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陳春衫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再次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然後,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穿過眾人,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身上。
「你呢?」
陳春衫的聲音,比之前多了幾分重量,仿佛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羅景的心頭。
整個偏廳的目光,在這一刻,再次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羅景緩緩站起身。
他的腦海中,沒有錢多寶的豪言壯語,也沒有林文軒的深謀遠慮。
閃過的,是鬼眼七那張笑裡藏刀的臉。
是侯三拍在他臉頰上,那充滿了侮辱性的輕蔑。
是二叔羅紅圖坐在陰影里,那沉默的、徹底斬斷了血脈親情的背影。
是虎豹館門前,那道名為「規矩」與「出身」的、冰冷而又無法逾越的高牆。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陳春衫那迫人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徹骨的寒意。
「回教習。」
「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道義,是強者的佩劍,規矩,是弱者的囚籠。」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唯有握在自己手裡的力量,才真實不虛。」
「小子不求聞達,不慕榮華。
只求一身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或驚愕、或不解、或若有所思的臉。
最後,一字一頓,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能讓那道義,為我所用,而不是審判我的律法。
能讓那規矩,護我周全,而不是鎖死我的枷鎖。」
話音落下,滿室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