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這座魚龍混雜的黑石鎮。
叫街幫分舵,一處隱蔽的土屋。
劉武侯負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那黑沉沉的夜空。
他的身後,一名精幹的乞兒正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迅速。
「劉兄,消息確了。那羅景背著包裹,已經從西門出城,往亂葬崗方向去了。」
「是否……像上次那樣,壓一壓時效?」
乞兒抬起頭,試探著問道。
他記得上次為了這羅景,可是特意晾了那朱彪整整一天。
劉武侯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不必。」
「準時送給朱彪,也送一份給鬼眼七。」
「是。」
乞兒不敢多問,應聲而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屋內只剩下劉武侯一人。
他伸出手,在窗台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仿佛是棋子落盤的聲音。
他低聲呢喃,眸光深邃得如同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羅景……」
「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從這爛泥潭裡爬出來的真龍,還是只是條沾了點金粉、一碰就碎的泥鰍……」
……
城東,屠宰鋪。
昏黃的油燈下,朱彪正用一塊沾滿豬油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把厚背殺豬刀。
「滋啦——」
布料摩擦刀鋒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彪爺!」
門外傳來一聲輕喚,一個小乞丐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人出城了,往西邊亂葬崗去了。」
朱彪手中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一把抓過那張紙條,看也沒看,隨手揉成一團扔進火盆里,臉上的橫肉瞬間擠成了一朵猙獰的菊花。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隨著動作一陣亂顫,眼中滿是嗜血的興奮。
「這一單大生意,終於要收尾了……」
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那五十兩銀子,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日夜煎熬著他的心。
他抽出殺豬刀,在空中虛劈了一下,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風聲。
「小子,下輩子投胎,記得眼睛放亮點,別惹不該惹的人,別拿不該拿的錢。」
朱彪獰笑著,將刀插回腰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屠宰鋪。
夜色中,他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野豬,迫不及待地沖向了城外。
他沒有帶任何人。
因為這五十兩,是他一個人的。
……
探雲手堂口,書房。
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鬼眼七依舊是一身青緞長衫,手裡端著那個精緻的紫砂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侯三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七爺!出城了!那小子終於出城了!」
鬼眼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那隻灰白色的義眼轉向侯三,神情波瀾不驚。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出城了,那就按計劃辦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書桌旁那本厚厚的帳冊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晚飯吃什麼:
「侯三,去準備準備,給咱們那位小羅兄弟……備一份體面的葬禮。」
侯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有些摸不著頭腦。
「葬……葬禮?」
「七爺,那小子還沒死呢……再說了,咱們是買兇殺人,這……這還要咱們出錢給他辦喪事?」
鬼眼七瞥了他一眼,那是看蠢貨的眼神。
「誰說我們要出錢了?」
他重新端起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聲音悠悠:
「侯三,你要記住。」
「羅景雖然不聽話,但他名義上,還是咱們探雲手的掛名弟子,是他爹羅大成的兒子。」
「他若是在外面遭遇了『意外』。
身為同門,咱們探雲手若是不幫他收屍,誰幫他收?」
「這叫情分,也叫規矩。」
說到這裡,鬼眼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的寒意比這深秋的夜風還要刺骨。
「咱們幫他收了屍,盡了最後的情分。那他身後留下的那點『家底』……」
「無論是那間破屋,還是那個『多寶商行』的供貨牌照……」
「自然,也就該由咱們幫中代為『保管』和『繼承』了。」
侯三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既敬佩又猥瑣的笑容。
「高!實在是高!」
「七爺這一手,簡直是把那小子的骨髓都給榨乾了!
咱們不僅得了名聲,還順理成章地拿了實惠!」
他笑了一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七爺,小的還有個疑慮。」
侯三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道:
「那個朱彪……我聽說他這次是一個人去的。」
「那個半步練皮、練出了外勁的陳三,似乎並沒有跟著。
這說明,朱彪這是背著陳三,私吞了那五十兩銀子。」
「朱彪雖然有把子力氣,但他畢竟沒入武道,也就是個空有蠻力的屠夫。」
「那羅景雖然是個病秧子,但他畢竟是羅大成的種,又下了幾次墓,對那些地底下的機關門道肯定比朱彪熟。」
「若是那小子見了朱彪,不跟他硬拼,而是逃進古墓里,藉助機關地利……」
侯三越想越覺得不穩妥:
「萬一……萬一那朱彪陰溝裡翻船,被反殺了呢?」
「那咱們這盤棋,豈不是……」
鬼眼七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侯三,那隻義眼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仿佛在看一個還沒開竅的頑石。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從容與冷酷。
「侯三,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銀子交給朱彪?而不是讓你送一趟,去給陳三?」
「僅僅是因為他來送的信?」
鬼眼七放下茶盞,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衙門皂班,前些日子新收了幾個白役,其中有一個,叫朱龍。」
侯三愣了一下,嘴裡下意識地念叨著:
「朱龍……朱彪……朱龍……」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見了鬼一樣,瞠目結舌地看向鬼眼七:
「他……他們是兄弟?!」
鬼眼七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親兄弟。」
「朱龍雖然只是個白役,但他可是花了錢,要在衙門裡往上爬的。
若是他的親弟弟,死在了一個背屍人的手裡……」
「而且,還是死在了城外,死因不明……」
鬼眼七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森,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一個背屍的賤民,殺了官府白役的親屬,這可是通了天的禍事。」
「衙門裡的那些捕快、皂隸,向來是最護短的。」
「到了那時候……」
鬼眼七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涼茶一飲而盡,似笑非笑:
「侯三,你要記住我教你的這一課。」
「這盤棋,不下則已。」
「下,便要將軍。」
「殺官親,犯公憤。」
「神仙難救,我們探雲手想保,也保不住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