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轉過身,往車的方向走。
倪妮跟在他後面,小聲問了一句:「郝總,您真打算投這個?」
在她的認知里,要是有錢,多投幾部影視劇不好嗎?
那個回款多快啊!
在這裡搞影視基地的基礎設施建設,那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回款啊!
郝運頭也沒回:「投。」
倪妮愣了一下,也不敢再問了,趕緊追了上去。
郝運拉開後門,彎腰鑽進去坐好,等趙秘書上了副駕、倪霓系好安全帶,這才開口。
「我挺喜歡這個項目的,既能給家鄉經濟做貢獻,後期咱們再拍古裝劇,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大型拍攝基地。」
「趙秘書,你回去以後研判一下,兩個方向……」
「一是魏都古城整體投資,我們日後能拿多少的運營收入分成?」
「二是具體的地塊投資回報?」 趙秘書坐在副駕點了點頭:「好的郝總,回頭我會聯繫一家會計師事務所,讓他們來這裡做盡調。」
郝運點了點頭。
朱輝發動車,普拉多在土路上調了個頭,往城裡開。
郝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空地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灰黃色的線,消失在塵土裡。
他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優先選地權。
四千多畝。
想圈哪兒圈哪兒。
乃求嘞,這要是還虧不了,那我真得給自己兩巴掌了!
……
下午四點多。
郝運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往床上一癱,鞋都沒脫,盯著天花板喘了幾口氣。
今天走了一整天……
城牆、瓮城、華嚴寺、善化寺、九龍壁、代王府,最後還去城外那片空地上轉了一圈。
這要是手機能統計步數,怎麼著也得兩萬步以上了。
乃求嘞,太久沒下礦,身體得不到鍛鍊,體力都有些跟不上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一會兒。
剛要閉眼休息一下,手機震了。
拿起來一看——趙秘書。
臥槽!
在酒店還加班!
「餵?」郝運接通電話。
趙秘書說:「郝總,有個事兒跟您匯報一下。剛才接到一個電話,是同城一家市屬建築施工國企的總經理打來的,雲康建工,姓塗,想晚上請您吃飯。」 郝運愣了一下,坐起來,摸了摸下巴。
他跟這個塗總沒打過交道,連名字都沒聽過。
「這誰啊?」
趙秘書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我猜,應該是高局長安排的。」
郝運腦子轉了一下,明白了。
政府官員不能直接跟商人吃飯,有紀律。
但人家投資商來了,又不能不管不問,所以……找個國資背景的企業老總出面,代為宴請,面子上過得去,也不違規。
這種操作,上輩子都屢見不鮮了。
郝運想了想說:「行,那就去吧。幾點?在哪兒?」
趙秘書說:「晚上七點,麗都大酒店。您去的話,我叫上倪霓?」
郝運想了想:「叫上吧。她一個人在酒店也沒事兒干。」
掛了電話,郝運把手機扔床上,又癱回去了。 帝都的關係可以不維護,畢竟那邊是就事論事,不會因為平時不聚餐吃飯,就在事兒上為難你。但在晉省,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不論身份高低,人家主動請吃飯,還是不要拂了人家的面子好。
閉眼眯了不到一個小時,鬧鐘響了。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襯衫,下樓。
大堂里,趙秘書和倪霓已經等著了,她倆看著跟換了頭似的,又是一副全新的妝容、全新的穿搭。
郝運懷疑……
這倆人到底休息了嗎?
女人真麻煩。
朱輝把車開到酒店門口,三個人上車,往麗都大酒店開。
同城的晚高峰不堵,十幾分鐘就到了。
麗都大酒店的房子不算高,但門臉挺氣派,門口兩棵大松樹,修剪得圓滾滾的。
朱輝把車停好,郝運推門下來,趙秘書和倪霓跟在後面。
門口站著五六個人。 中間那個四十出頭,國字臉,頭髮梳得整齊,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看見郝運就笑著迎上來了。
「郝總!歡迎歡迎!我是塗建國,雲康建工的。」
郝運跟他握了一下手:「塗總,久仰。」
塗建國側身看了一眼郝運身後,目光落在倪霓身上,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
倪霓。
煤運娛樂的演員,《捉妖手札》的女主角。
塗建國的腰不自覺地彎了彎,笑容更盛:「哎呦,倪老師也來了?失敬失敬!」
倪霓笑了笑,沒多說話。
她也清楚,這面子不是給她的,是給郝總的。
塗建國身後那幾個骨幹也認出了倪霓,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表情從「迎接投資商」變成了「見到明星」的興奮勁兒。
塗建國趕緊側身讓路:「走走走,裡邊請,包間已經備好了。」 一群人往裡走。
包間在三樓,挺大的一間,圓桌能坐二十來號人,但今晚就坐了十來個。塗建國把郝運讓到主位,自己坐在旁邊,趙秘書和倪霓坐在郝運另一邊,剩下幾個骨幹依次落座。
朱輝因為要開車不能喝酒,自己主動坐到了尾席。
旁邊幾個建工集團的骨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明白,一個司機怎麼也上桌了?
但他們不知道……
朱輝作為晉中最大礦區的負責人,郝運要是不來的話,他也能坐在郝運現在那個位置上,當主賓……
菜很快就上來了。
晉省的菜實在,過油肉、燴菜、羊肉、莜麵,盤子大,分量足。
酒是汾酒,二十年陳釀,瓶子一開,香氣撲鼻。
塗建國端起酒杯,先敬了郝運一杯:「郝總,按照道理來講,得先給您講講晉省的歷史、晉省的酒、晉省的菜,但您是平原市人,咱都是老鄉,我也不獻醜了……歡迎您來同城投資。咱們這地方小,條件比不上帝都,但誠意絕對足。您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郝運跟他碰了一下,幹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塗建國放下酒杯,搓了搓手,開始介紹自己。
「郝總,我跟您交個底。我以前在國土資源局待了十幾年,後來調到雲康建工當總經理。咱們雲康建工是百分百國資控股的,主要做施工,修路、蓋樓、市政工程,什麼都能幹。」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
「魏都影視基地那個項目,咱們中了標。一期工程的場平、道路、管網,都是我們做。高局長那邊盯得緊,質量您放心。」
「您要是看上了哪塊兒地,拿不準的您儘管聯繫我!」
「別的不好說,就地況、施工進度、有無糾紛這些情況,能告訴您的我知無不言!」
郝運笑了笑。
這塗總還挺賊啊。
借著高局長組的局,跟自己拉近乎。
他一個搞建工的,主要是想等自己的資金進來,先給他開工程款吧?
郝運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過油肉,嚼了兩下咽下去。
「塗總,那得感謝您……」 「我這次來同城也不光是影視基地的事兒。」
「我在同城收了一個礦,明天我打算去礦上看看,到時候要是有需要施工的情況,我也一定優先考慮你們雲康建工……」
畫餅嘛,誰不會呀!
塗建國眼睛一亮:「礦?」
他趕緊把椅子拉近了些。
郝運說:「對,叫譚家窪煤礦,之前是一家小礦業公司的。我們郝氏煤業打包把他們公司收購了,以後少不了跟本地企業打交道。有機會可以合作。」
塗建國連連點頭:「那感情好!郝總您放心,咱們集團雖然主要是搞施工的,但跟礦上也有業務往來。設備、運輸、場地平整,這些我們都熟。您有需要,隨時招呼。」
郝運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行,那就先謝了。」
塗建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謝什麼,是我應該謝謝您!」
酒又過了兩輪。
倪霓是藝人,不怎么喝酒,端著茶水陪了一晚上。
趙秘書倒是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但說話條理還清楚。 塗建國那幾個骨幹輪番敬酒,郝運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喝到最後,塗建國舌頭都有點大了,摟著郝運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說:「郝總,您這人——爽快!我就願意跟爽快人打交道!」
郝運笑著拍了拍他手背,沒接話。
散席的時候,快十點了。
塗建國把一行人送到樓下,還想讓自己的司機開車送,被朱輝婉拒了。
「塗總,我送就行了,我沒喝酒。您早點休息。」
塗建國拍了拍朱輝的肩膀:「好司機!安全第一!」
朱輝:……
朱輝拉開後門,郝運先鑽進去,趙秘書和倪霓跟著上車。
車門關上,塗建國站在門口揮手,車子拐出停車場,他才轉身回去。
車裡安靜了幾秒。
郝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朱輝專心開車,趙秘書靠在座位上揉太陽穴。
倪霓扭頭看了郝運一眼,剛要開口——
郝運突然睜開了眼睛。
眼神清亮,一點醉意都沒有。
他看著趙秘書,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趙秘書,幫我聯繫幾個人。」
趙秘書愣了一下,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
「汪哲、田旭、梁飛燕、鄭林。」郝運掰著手指頭,「讓他們這兩天儘快趕來同城。」
趙秘書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了一眼郝運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開始打字。
倪霓坐在旁邊,看著郝運,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但沒開口。
郝運說完,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車窗外,同城的夜景一掠而過,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
四月十三號,一大早。
太陽剛剛爬起來,朱輝就把車停在酒店門口了。
郝運其實不太住得慣酒店,哪怕是五星級的也一樣,讓他睡軟塌塌的席夢思床墊,還不如在礦產睡鋼絲床來的踏實。
下樓的時候,趙秘書和倪霓已經在大堂等著了。
倪霓手裡拎著個幾杯咖啡,這是她一大早讓酒店特意準備好的。
「郝總,要不要喝點咖啡?」倪霓把袋子遞過來。
郝運:……
我像是需要草料的牛馬嗎?
但倪霓的好意他也沒有拒絕,隨手接過,喝了一口,然後往外走。 今天去礦上。
譚家窪煤礦,就是趙秘書連帶債務打包一千二百萬拿下來的那個。
恰好就在同城。
郝運坐進后座,把咖啡放在了腳邊。
「走吧。」
朱輝掛擋,車滑出酒店停車場。
同城往西,路越來越窄。
出了市區,兩邊是灰黃色的土坡,偶爾能看見幾棵楊樹,葉子還沒長全,光禿禿的枝丫戳在風裡。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
路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土路,車顛得厲害,這是要進村了。
倪霓在一旁晃得厲害,她早上還喝了咖啡,這會兒感覺膽汁都要搖出來了。
郝運倒是穩當,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兒。 趙秘書顯然比倪霓適應多了,她坐在前排,不緊不慢翻著手機里提前存的資料……礦場的基本情況、儲量數據、債務明細。
「快到了。」朱輝說。
車拐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一片灰黑色的開闊地。
地面是煤矸石鋪的,壓得挺實,車開上去不再顛了。
遠處立著幾排簡易房,藍頂白牆,風吹日曬的,漆面已經起皮了,再遠處是一個巨大的煤堆,用防塵網罩著,風吹起來,網子嘩啦啦響。
譚家窪礦場。
車停下來。
郝運推門下車,腳踩在地上的煤矸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抬頭掃了一圈。
設備都挺老舊的,但看樣都還能用;場子也挺大的,就是有點髒亂;遠處能看見運煤的傳送帶架子,鏽跡斑斑的。
這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簡易房裡跑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頭上戴著安全帽,帽子上的漆掉了一塊。 他跑到跟前,站定,喘了口氣,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帶著點小心。
「趙總……」
趙秘書沖他點了點頭。
她跟郝運說:「郝總,這是老譚,礦上的臨時負責人。」
老譚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多歲年輕人,愣了愣。
臥槽!
還好剛才沒亂叫。
他本來還以為,這年輕人身後那個粗糲的中年男人,才是幕後的大老闆呢!
他趕緊自我介紹:「郝總好!我是老譚,譚家窪的譚。礦上現在臨時我負責。」
郝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不像是當官的料,手上有老繭,臉上有煤灰印子,看著就是在礦上幹了一輩子的那種人。
看來趙秘書挑了個老實人,先讓他暫時管著場子。 「老譚,你好。」郝運伸出手。
老譚愣了一下,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握上來。手糙得很,指節粗大,握力不小。
「郝總,您裡邊坐?我給您泡茶。」
郝運擺擺手:「不坐了,先看看礦。」
老譚點頭,轉身帶路。
礦場不算特別大,跟隆豐、隆盛那樣的巨礦比不了,但走一圈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逛完的。
老譚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
「郝總,我跟您說實話。這個礦,儲量中等,不算大礦,但也夠挖好些年了。設備老了些,但還能用。員工大多是附近村裡的,學歷不高,但幹活肯出力。」
他頓了頓,指了指遠處那排簡易房。
「原來的老闆,是我們譚家村本地人。前兩年行情不好,出了事兒,資金鍊斷了,銀行催債,供貨商堵門。他沒辦法,壓力太大了,早就想把這個包袱甩了,這才把礦和債務一起轉給您了……他現在應該已經跑路了。有人說去了東南亞,有人說去了澳洲,反正聯繫不上了。」
老譚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兒。
但郝運注意到,他說「老闆跑路」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呵,都是同村人,這幾年把礦干成這個樣子,估計拖累了村里不少人,要是我,我也沒臉留下來……
郝運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煤堆旁邊的時候,老譚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郝總,還有件事兒,我得跟您說清楚。」
郝運看著他。
老譚說:「礦上停工的那段時間,有些村民……私自開車來拉煤。不是偷啊,就是……覺得礦上沒人管了,拉點兒回去燒。」
郝運:……
別解釋,那特麼就是偷。
老譚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這些煤沒有銷售許可證,拉回去也賣不了,就囤在村里。有的堆在院子裡,有的堆在路邊,弄得村里到處黑乎乎的。後來也就沒人再拉了——拉回去也沒用,還招人嫌。」
郝運聽完,沒急著說話,而是板著臉思索了一番。
他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趙秘書。 「趙秘書,回頭你讓人去村里排查一遍。誰家拉了煤,全部還回來。一車都不能少。」
趙秘書愣了一下:「全部?」
郝運點頭:「全部。」
他頓了頓,語氣不急不慢,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煤本身不值幾個錢,但規矩得立清楚!」
「我打包收了這家公司的所有債務,前老闆欠他們的工錢,我自然會補上……那他們就不能拿我的東西!」
「今天是煤,明天就敢拉設備,後天就敢占礦場。」
「新老闆來了,第一件事兒就是讓人知道——這兒特麼有主了。」
趙秘書聽完,點了點頭:「明白。」
郝運又看了一眼朱輝。
「輝哥,趙秘書這邊管礦場,隔著一千多里地,鞭長莫及。你幫著她盯著。」
朱輝點頭:「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