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號,上午。
五棵松體育館。
欒永慶站在場館正中央,仰頭看著穹頂。
一萬八千個座位,一層一層往上摞,像巨大的漩渦。
頂棚的鋼架結構在陽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幾盞檢修燈還亮著,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他就這樣站了快一分鐘,一直審視著這片場地。
就像一個畫家,對著畫板構思自己的畫作一樣。
小孫在旁邊等著,手裡抱著厚厚一沓圖紙,也不敢催他。
欒永慶看著眼前的畫面,心裡很感慨。
這一年,國博攝影展,昆城國際珠寶展,國風吟音樂節、巴黎十三區改造,愛幕內衣秀……
自從稜鏡空間被郝總收購後,他經手的項目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唬人。
這回,更是干到五棵松來了。 一萬八千人。
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欒總?」小孫小聲喊了一聲。
欒永慶回過神來,深吸了口氣,把手裡的捲尺遞給旁邊的人。
「量吧。」
「從舞台前沿到最後一排座位的視距,每個分區都給我標清楚。」
「所有數據統統記錄下來,然後和紙面數據做比對。」
小孫點頭,招呼幾個人散開幹活。
欒永慶從旁邊拿出了一疊文件,翻開演唱會方案的初稿,一邊看一邊在場館裡走。
他步子不快,從舞台左側走到右側,又從右側走到後台入口。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小孫跟在他後面,開口了。 「欒總,我覺得初稿已經挺成熟了。」
「按業內常規的演唱會策展標準,咱們這個方案至少九十分以上。」
「剩餘時間不到十天,按部就班落地,完全來得及。」
欒永慶沒回頭,繼續走。
「九十分?」
「嗯。」
「那剩下的十分呢?」
小孫愣了一下。
欒永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咱們稜鏡空間自從被郝總收購以後,就不再參考業內的策展標準了。」
「我們的標準只有一個……」
「那就是,做到自己心裡的滿分。」 小孫張了張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欒永慶板著臉問:「愛幕那場內衣秀,從方案到落地,改了十幾版。最後出來的效果,你滿意嗎?」
「滿意。」小孫點頭。
「我也滿意。」欒永慶說,「但那是改出來的,每一個細節我們心裡都有譜,最終才呈現出那樣一個效果,不是做到九十分就ok的。」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紙面上的方案再漂亮,到了現場,一定會出問題。」
「燈光角度偏一度,音響反射差半秒,視線遮擋多一排——這些細節,不到現場根本看不出來。」
他在舞台前沿的位置停下來,彎腰摸了摸地板。
「咱們還有不到十天,時間還是很緊迫的。」
「五棵松這麼大的場地,肯定還有我們沒吃透的細節,這些都是坑……」
「但時間不是我們湊合的理由。」
小孫站在旁邊,認真聽著。 欒永慶直起身,掃了一圈場館:「你覺得咱們稜鏡空間現在的口碑怎麼樣?」
小孫:「那當然是一等一的好了!」
欒永慶:「多好?」
小孫想了想:「好像……好到沒有人會懷疑我們會辦砸?」
「對啊。」欒永慶拍了拍手,「對於煤運娛樂、對於稜鏡空間,大家全是期待,沒有質疑。」
「這種時候,你要是拿出一個『九十分』的方案,觀眾會怎麼想?」
小孫沉默了。
欒永慶說:「咱們的牌子,不是一天立起來的。但砸掉它,一場活動就夠了。」
他說完,抬腳往觀眾席走。
小孫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圖紙,手心有點出汗。
欒永慶走到觀眾席中間的位置,坐下來,看著舞台。
從這個角度,舞台看起來小了不少。 他皺了皺眉。
「舞台兩側的led屏,尺寸再加百分之十。」
小孫趕緊記。
「音響吊掛點,往中間收兩米。」
「現在的方案,兩側區域的聲場可能會不均勻。」
小孫又記。
「還有……」欒永慶站起來,走到過道邊上,看了看視線。
「前排vip區的座位排列,改成交錯式。現在的直排,後面的人會被前面擋住。」
小孫抬頭看了他一眼:「欒總,交錯式要犧牲大約百分之五的座位數。」
「犧牲就犧牲。觀眾的體驗比多賣幾張票重要。」
「明白。」
欒永慶走回舞台前面,把正在測量的所有人都叫了回來。 三十多個人,圍成一個半圓。
稜鏡空間總共也就八九十人,今天來五棵松現場的,足足三分之一了。
欒永慶站在中間,雙手叉腰。
「各位,我說幾句。」
大家都安靜了。
「今天的實地勘測,只是開始。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會盯在這個場館裡。」
「方案上任何一個細節,只要你覺得還能優化,隨時提。不要怕麻煩,不要怕返工。」
「咱們的目標不是『做完』,是『做好』。」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
「我跟郝總跟了這麼久,學到一個道理……那就是做項目,別想著省錢省事。」
「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把事情做到極致,結果自然不會差。」
「咱們稜鏡空間,從國博到巴黎,從內衣秀到演唱會,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 「別在這個體育場掉鏈子。」
沒人說話。
但所有人眼裡都帶著光。
稜鏡空間如今已經是國內一流的策展公司了。
對於欒永慶的鞭策,他們沒有反感。
畢竟第一,就要有第一的標準!
小孫站在人群里,深吸了口氣,把手裡的圖紙翻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剛才的筆記。
「led加10%,音響吊架收2米,vip交錯式。」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欒永慶。
「欒總,開工?」
欒永慶笑了一下。
「開工。」 ……
下午。
郝運辦公室。
劉從容敲門進來的時候,郝運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
整個人橫躺在沙發上,別提有多愜意了。
「郝總。」
郝運抬了下眼皮,看到是劉從容,這才坐直了身體。
「嗯?老劉,什麼事?」
劉從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裡的文件夾擱在茶几上。
「有個事兒跟您匯報一下。」
「說。」
劉從容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說: 「郝總,公司業務越來越多了,圖文事業部現在的印刷量,很龐大。」
「各類雜誌就不說了,現在新設了漫畫部,還要加印漫畫。」
「同時要幫智慧熊教育出教材……」
「如果一直租外面的印刷線,成本高不說,還不靈活。」
劉從容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所以我想自己建印刷生產線。」
郝運眉毛動了一下。
「建印刷廠?」
「對。」劉從容點頭,「自建生產線,屬於咱們煤運娛樂自己的生產線,想印什麼印什麼,工期可以根據情況自由調配。短期投入大,但長期看還是要更划算的。」
郝運聽完,沒急著表態。
他想了想。
建廠。
投入大。 短期需要投入,長期則能攤薄成本。
嗯……攤薄長期的成本,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但如果要自建生產線,那最近幾期系統任務,都可以利用這條生產線做文章啊!
行,能砸錢就行。
「行啊。」郝運點頭,「這個方案可以。」
劉從容鬆了口氣,雖然早有預料郝總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卡自己,但聽到郝總同意,他心裡一塊兒石頭總算落了地。
「選址有想法嗎?」郝運問。
劉從容點了點頭,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地圖,攤在茶几上。
鄭城。
鐵路線路圖。
米字形,一條豎線南北貫通,一條橫線東西連接。
四條斜線往東北、東南、西南、西北方向輻射出去,密密麻麻的。 劉從容說:
「郝總,我們仔細論證過……」
「帝都在北邊,輻射南方市場成本太高。」
「所以帝都不適合建廠。」
「鄭城不一樣——全國地理中心,十省通衢,鐵路心臟。」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
「米字型鐵路樞紐……」
「往帝都、魔都、羊城、長安、蓉城,全在六小時交通圈裡。」
「陸運快,空運也有機場。」
「物流成本比帝都低至少百分之三十。」
郝運看著那張鐵路圖,陷入了沉思。
老劉這是想把印刷廠建到豫省去? 劉從容繼續說:
「我已經去鄭城考察過了,有個現成的廠區,規模合適,基礎設施齊全。」
「盤下來,升級一下生產線,很快就能投產。」
「比從零開始建,至少省半年時間,很符合我們的需求,還可以再壓壓價。」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帝都這邊的印刷線呢?」
「我覺得還是得保留。」劉從容說,「帝都的線負責華北區域的急單和精品類。鄭城的線負責大宗和全國輻射。兩條線並行,互不干擾。」
郝運想了想。
帝都留一條,鄭城建一條。
兩條線。
投入翻倍?
不錯。 他點了點頭:「行啊,你既然想好了,那就按你說的辦。」
郝運坐直了一點,看著劉從容:「方案提前整理好,先給趙秘書審核,然後拿過來我簽字就行了。」
劉從容點頭:
「明白,其實這事我提前跟趙總監通過氣了。」
「她也提醒我,這屬於新設立子公司,雖然是掛靠在圖文事業部下,但還是要向您匯報的。」
「所以我就過來請示您一下。」
郝運點了點頭。
趙秘書一向很有分寸,知道那些事她能批,哪些事要報給自己。
「行,那就走流程吧。」
劉從容把地圖收起來,塞回文件夾里。
「對了郝總,新公司名稱,我想了一個……」
「什麼?」 「煤運印刷。」
郝運:???
他明顯愣了一下。
臥槽……
這名字好,跟公司的名字一樣不吉利!
郝運笑了:「行。就這個。」
……
六月三號,周六。
下午。
玩兒了一會兒手機,郝運覺得有些閒得發慌。
電視不想看,手機刷累了,沙發上翻來覆去換了七八個姿勢,怎麼待都不對勁。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 天挺好,陽光和煦,還有點小風。
出門轉轉?
他換了個鞋,拿了車鑰匙,然後下了樓。
今兒高鵬歇班,出門也犯不著再叫他,郝運就自己開車了。
到混凝土唱片亮馬河店的時候,郝運還沒下車,就愣住了。
門口排著隊。
不是一兩個人,是七八個人,沿著門廊排出去,手裡有的拿著手機在看,有的跟朋友聊天。
門口的水吧區,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頭坐滿了人,連吧檯旁邊的高腳凳都沒空著的。
臥槽?!
郝運推開車門,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嚯。
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唱片區那邊,有很多在翻唱片的人,還有幾個站在牆邊,對著唱片架、摩托車一通拍照。
水吧區這邊更是爆滿了。
店員小歡正端著托盤從吧檯出來,一抬頭,看見門口站的那個人,托盤差點沒拿穩。
「郝……郝總?」
她趕緊把托盤擱在旁邊桌上,小跑過來。
「郝總,您怎麼來了?」
郝運往裡看了一眼:「沒位置了?」
小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周六,從中午就開始排隊了,水吧區全滿了。」
郝運:……
他很疑惑!
混凝土唱片,什麼時候這麼火爆了?!
小歡想了想,壓低聲音:「店長在辦公室,要不您先去那邊坐?我給您帶路。」 郝運點了點頭。
小歡帶著他穿過人群,走到後面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
「張店長,郝總來了。」
張偉正蹲在地上,跟一條邊牧玩。
邊牧叼著個磨牙棒,四腳朝天,肚皮露出來,張偉在給它撓肚子。
聽見小歡的話,張偉一愣,然後猛地站起來,差點被邊牧絆倒。
「郝總!」
他趕緊把邊牧撥到一邊,走過來伸出手。
郝運跟他握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條邊牧。
「rock?」
「對,rock。」張偉笑了,「您還記得名字啊。」
郝運:…… 把自家狗帶到店裡養,我也很難印象不深好吧?!
rock翻了個身,搖著尾巴走過來,聞了聞郝運的褲腿,然後一屁股坐下了。
張偉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郝總您坐,外面應該是沒位置了,您在這兒將就一下……」
「您喝點什麼?我讓調酒師給您特製一杯。」
郝運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冰的就行。」
「行。」張偉轉頭看小歡,「讓吧檯調一杯——就那款,尼格羅尼。用最經典的比例,別弄甜了。」
小歡點頭,跑出去了。
張偉拉了把椅子在郝運對面坐下,搓了搓手,有些不明所以。
「郝總,您今天怎麼突然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麼指示?」
郝運擺了擺手。 「沒什麼事,閒得無聊,過來轉轉。」
他頓了頓,指了指外面。
「店裡變化這麼大?之前我來的時候沒這麼多人。」
張偉鬆了口氣,笑了。
「郝總,您可能不知道。」
「自從公司上了幾次熱搜,咱們混凝土唱片也跟著沾光了。」
「好多年輕人看了網上討論,專門過來打卡。」
「說這是『煤運娛樂旗下的音樂空間』,覺得挺好奇,來了以後發現環境和唱片選品都不錯,口口相傳。」
「水吧條件那更是吊打附近的酒吧了……」
「不少酒吧本來還想復刻咱的風格,結果過來一調研,發現成本那麼高,也都放棄了。」
「個別不死心的,非要硬抄,最後風格整得不倫不類……我都沒眼看!」
他臉上掛著笑容。 「他們也不看看,這可是稜鏡空間做的設計!」
「又不捨得花錢、又沒有一流的設計團隊,他們能復刻咱們的風格那才見了鬼了!」
郝運:……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店的裝修,當時我也參與了吧?
那超大弧形吧檯、兩面通頂的酒牆、巨分散的座位布置,都是自己確定的!
合著我還給混凝土唱片整出護城河了?
郝運無奈轉移了話題:「營收呢?」
張偉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
「唱片板塊,銷量比以前漲了不少。正現金流沒問題,但利潤空間不大。進貨成本在那擺著,實體唱片本來就是個薄利生意。」
哦!
利潤空間不大。
那就好。 郝運又問:「水吧區呢?」
「水吧區客流量肯定是沒問題的!但……」張偉撓了撓頭,「您之前定的策略,原料要用高品質的,調酒師也要請資深專業的。成本壓不下來。」
他說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所以整體算下來,賺的不多。」
「按說其他酒吧有這人流量,早就賺的盆滿缽滿了……」
郝運聽完,靠在椅背上,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原來是高品質策略拖了後腿。
成本高,利潤薄。
那就對了!
他就怕賺太多。
「行。」郝運點頭,「但品質不能降!該用什麼原料用什麼,該請什麼人請什麼人。」
張偉連忙點頭: 「明白,郝總。我也是這麼執行的!」
「而且我發現了,現在店裡有個趨勢挺有意思……」
「來消費的大部分是都市白領,小資情調濃郁。他們不差錢,圖的是環境和氛圍。咱們店裡的調性,正好對上了這批人的胃口。」
郝運:……
好吧。
竟然還匹配上精準客群了。
我說怎麼人這麼多呢。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小歡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放著一杯酒。
琥珀色的,透亮,杯子裡一大塊方冰,冰面折射著光。
杯沿裝飾著一小片橙皮。
她把酒杯輕輕放在郝運面前。 「郝總,尼格羅尼。調酒師特意調的,他說這款酒需要時間醒冰,讓您慢慢喝。」
郝運端起來,湊近聞了一下。
金巴利的苦香混著甜苦艾酒的醇厚,還有金酒的杜松子氣息,層次挺豐富。
他抿了一口。
苦,甜,烈。
三種味道在嘴裡依次炸開,又慢慢融在一起。
回味乾淨,不膩。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乃求嘞。
這調酒師,確實有兩下子。
「好喝。」郝運點了點頭。
張偉笑了:「調酒師聽了肯定高興!他之前在魔都外灘那家酒吧工作,咱們花了不少功夫才挖過來。」 郝運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以後調酒師這種標準,一直保持!別為了省錢降品質。」
張偉點頭:「您放心。」
郝運又看了一眼rock。
rock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的,一副閒適的樣子。
這狗,日子過得比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