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沒說謊。
他說的建設工廠,真沒有騙鎮政府。
在他的規劃里,建廠區,甚至順位還在開採鋰礦前頭。
趙秘書張了張嘴,心裡仍有疑惑。
郝運讀懂了她的表情:「你看,我沒有虛假申報,說建廠就建廠,地拿到了就是合法合規的。」
郝運往前探了探身,看著趙秘書認真地說:
「等土地到手了,工廠開始建設了——施工過程中,『發現』了地下有礦……那是另一回事。」
趙秘書眨了眨眼。
「到時候再以『新發現礦藏』為由,向自然資源規劃局報備。申請探礦權、採礦權,合情合理嘛。」
他靠回椅背,語氣隨意。
「那時候,地已經是咱們的了。如果別的企業來申請礦權,跟咱們的土地使用權會產生衝突,那是很麻煩的一件事。你說到時候政府會優先考慮誰呢?」
趙秘書不說話了。 郝運都說到這份上了,該懂的她都懂了。
郝運笑了笑。
「只要土地拿下來,到時候礦權比別的公司好拿得多。流程走得會很順暢,別人也不好搶。」
「這不算違規吧?」他看著她,「就只是走在前面的優勢。」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秘書:「郝總,您這招……挺賊的。」
郝運被她說得差點嗆著。
「什麼叫賊?這叫策略。」
趙秘書嘴角動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行。我明白了。」
「我會轉告朱輝,優先把土地受讓手續辦妥。」
「礦權的事,等土地落地了再啟動。」 郝運點頭。
「對。一步一步來,不急。」
「只要把地占上,到時候就算礦權給了別人,想要在我的土地上採礦,也得經過我同意吧?我也能跟他磨個十年八年……」
「我不信官方能放著這麼一塊兒寶貝疙瘩忍住十年八年不開採。」
「這可是實打實的經濟政績!」
「更何況,咱們跟同城市政府,關係處得挺好的不是?」
趙秘書點了點頭。
郝運這一番話,解開了她心中的疑惑。
看郝運沒有其他事,趙秘書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郝總。」
「嗯?」 「您這個『發現新礦』的時間節點,有沒有大概的規劃?是土地到手就報,還是等工廠建到一半?」
郝運想了想。
「等工廠正式動工以後吧,太早了顯得刻意。」
「明白。」
趙秘書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郝運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涼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探礦權,採礦權,土地使用權。
三權分離。
但這中間的縫隙,就是操作空間。 地在我手裡,礦就在我腳底下。
別人想來搶?
乃求嘞。
門都沒有。
……
六月八號,上午。
十點剛過。
郝運晃進嘉世產業園的時候,太陽已經挺高了。
他沒先去辦公室,拐了個彎,往食媒走。
現在食媒都已經適應他的上班時間了,經過田旭交代,專門有幾個窗口是等著給郝總專供早餐的……
還沒走到門口,郝運就看見不對了。
食媒門口停著兩輛小貨車,車廂門開著,幾個人正往裡搬東西。 紙箱子,摞得整整齊齊,一個摞一個,碼了半車廂。
這啥玩意兒?
郝運走過去,側頭看了一眼。
箱子上印著食媒的logo,藍底白字,沒啥特別的。
但箱子裡的東西——透過封口沒蓋嚴實的縫隙,能看見是一袋一袋的零食。
包裝袋花花綠綠的,跟他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最新款不都是動畫版《三國演義》的包裝嗎?
但這看著不像啊?
門口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分裝,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面堆著一堆零食禮包,幾個人蹲在那兒往小箱子裡碼。
郝運掃了一圈,沒看見田旭。
他走到最近的一個年輕工作人員旁邊,拍了一下肩膀。
「欸,這幹嘛呢?」 那小伙子正蹲著碼東西,被拍了一下,猛地抬頭。
看見是郝運,整個人差點坐地上。
「郝……郝總!」
郝運:……
我又不是大老虎,犯得著這麼緊張嗎?
他說:「別緊張啊,我問你,這是幹嘛的?」
小伙子咽了一下口水,指了指地上的零食。
「郝總,這是為徐梁老師演唱會趕製的特供零食禮包。」
「今天打包好,到時候現場發給觀眾的。」
郝運愣了一下。
特供零食禮包?
徐梁演唱會? 他彎腰,從地上拿起一袋零食。
包裝袋材質比他之前見過的還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覆了層膜。
正面印著食媒的logo。
logo下面印著一行大字,挺醒目。
【徐梁演唱會·食媒零食專供】
郝運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印著徐梁的小像,卡通版的,穿著演出服,手裡拿著麥克風,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他眯著眼看了一下。
「附贈徐梁形象收藏小卡,隨機獲取,其中基礎款三張、隱藏款一張,集齊所有小卡可兌換神秘好禮。」
郝運:……
臥槽!
還特麼有小卡?! 工作人員在旁邊小心翼翼補了一句:「田總那邊交代的,說這是演唱會福利包的一部分。零食是咱們食媒的堅果、糕點,到時候還會發特製的飲料,包裝重新設計過,專門給這一批供的。」
郝運把手裡的零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田旭人呢?」
「田總去五棵松那邊和稜鏡空間對接了。說是看看現場怎麼擺放、怎麼分發,提前踩點,免得到時候慌亂。」
郝運「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他站在門口,看那些人一箱一箱往外搬。
心裡頭說不出來什麼滋味。
食媒。
先是蹭動畫《三國演義》的熱度,搞聯名款。
現在又蹭徐梁演唱會的熱度,搞特供款。
已經分不清了——到底是食媒在幫徐梁做宣傳,還是徐梁在幫食媒帶貨。
乃求嘞。 這田旭,跟方世堯學壞了。
好的不學,學蹭熱度。
……
六月八號,下午。
洋芋網。
周文林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電腦屏幕上是煤運娛樂剛剛提交的《毛騙2》上線審核申請。
沒錯,《毛騙2》依然是一部網劇。
沒有走衛視播出的路子。
周文林盯著那行字看了快一分鐘,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劇情的事情。
去年這個時候,煤運娛樂還是個剛入行的小公司。
他們的動漫《秦時明月》投遞了很多家視頻網站,但反應平平,是自己當時隨手幫了一把,才幫他們把動漫上了線。
郝運這個人,他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真覺得就是個煤老闆玩票。 結果一年過去了。
從《秦時明月》《天行九歌》到現在的《狐妖小紅娘》《三國演義》,從《雪豹》到《蘭陵王》再到《捉妖手札》。
在影視領域,一個接一個,全他媽是爆款。
現在的煤運娛樂,已經不是他想不想合作的問題了。
是好幾家平台在搶。
企鵝那邊眼睛一直盯著,影視、動漫、綜藝,哪個項目都想摻一腳。
周文林心裡清楚,煤運娛樂之所以還在洋芋網發,不是因為他周文林面子大,是人家念舊。
自己在人家發達之前幫了一把,所以人家記了人情,一直到今天都不忘照顧自己。
所以他也絲毫不敢怠慢煤運娛樂的事情。
他要是端著,人家隨時可以走。
周文林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毛騙》。 去年那劇上線的時候,平台根本沒當回事。
首頁沒給,推薦沒給,就那麼扔在那兒自生自滅。
口碑是不錯,但播放量一般。
他當時也覺得,這種小成本網劇,能有什麼水花?
結果呢?
公安口主動找上門,指定為反詐宣傳片。
一夜之間,全網刷屏。
那事兒到現在他都覺得魔幻——一個低成本的網劇,竟然能成為官方的反詐宣傳片,而且在豆瓣還達到了9以上的高分。
厲害!
這一年,他們洋芋網跟煤運娛樂深度綁定了好幾個項目。
《雪豹》《蘭陵王》《捉妖手札》在衛視、影院播放完,煤運娛樂幾乎都選在了洋芋網獨家上線。
每一個都給他長臉。 洋芋網領導現在看他,眼神都不一樣了。
再過幾個月,常務副總裁的提名就要上了。
周文林清楚,這份機遇,有一半是煤運娛樂給的。
他重新坐直,看著屏幕上那份上線申請。
《毛騙2》。
跟去年一樣,還是鍾志誠拍的。
還是那幫演員,還是那個味兒。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會再犯去年的錯誤。
全平台資源,能給的都給。
首頁大圖,彈窗推送,站內信通知。
這些他已經安排下去了。
但光這些,還不夠。 周文林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去年《毛騙》被公安部門看上了,今年《毛騙2》還能不能繼續走這條路?
等人家點名就太被動了,其實可以自己主動問的。
問問公安口那邊,今年有沒有反詐宣傳的需求。
如果有,能不能用《毛騙2》?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猶豫了一下。
主動去聯繫政府部門的宣傳口,這事兒可大可小。
辦好了是加分,辦砸了是麻煩。
但轉念一想——不去試試,怎麼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翻了一下通訊錄,找到鍾志誠的號碼。
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周總?」鍾志誠的聲音有點意外。
「鍾導,忙著呢?」
「還行,有個新劇本,正在研究呢。有事兒?」
周文林靠在椅背上,斟酌了一下措辭。
「鍾導,跟你商量個事兒。」
「您說。」
「《毛騙2》上線的事兒,我這邊準備上全平台資源。但我尋思著,光靠我們自己推,力度還不夠,我有個想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您的意思是?」
「去年《毛騙》被公安那邊看上了,今年我想主動問問。看看他們有沒有反詐宣傳的需求,如果有,咱們能不能配合?」
鍾志誠那邊頓了一下。 「臥槽,周總,你這個想法很有建設性嘛!」
「我也剛想的。」周文林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鍾志誠沉默了幾秒。
「可以試試。反正《毛騙》這個系列,內核本來就是揭露騙局、警示觀眾。跟反詐宣傳的路子不衝突。」
「那就這麼定了,去年《毛騙》作為反詐宣傳片的效果其實很不錯,我覺得送上門的素材,公安口那邊不會不答應。」周文林說,「我讓人去對接。有消息我通知你。」
「行。謝謝周總。」
「謝什麼。應該的。」
掛了電話。
周文林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帝都的天灰濛濛的,沒什麼看頭。
但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主動點,總沒錯。 ……
六月九號,上午。
趙秘書被叫進辦公室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麼急事。
她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筆記本,準備好記東西了。
「郝總,找我什麼事?」
郝運坐在辦公桌後面,一本正經的,沒像平時那樣癱在沙發上。
這個坐姿本身就有點反常。
趙秘書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等著。
郝運清了清嗓子。
半晌,又清了一下。
趙秘書:?
「郝總,您嗓子不舒服?我……叫人給你買點西瓜霜?」 「不是。」郝運擺了擺手,深吸了口氣,表情也有點怪異。
趙秘書站在那兒,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她跟了郝運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這副表情。
扭捏。
對,就是扭捏。
像在做心理建設。
郝運從抽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把車鑰匙。
黑色的鑰匙扣,中間一個金色的盾形標誌——上面寫著三個英文字母。
lamborghini。
趙秘書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郝運一眼。
又低頭看了一眼。 確認自己沒看錯。
「郝總,這是……」
「給你買的。」郝運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盯著桌上的水杯,語氣儘量隨意,但聽得出來有些彆扭。
「上次你說你上下班都坐地鐵,我覺得還是不太方便,就直接給你買一輛了,就是這車不太好定,需要時間配送,這才送到。」
趙秘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盯著那把鑰匙,腦子也有點懵。
上下班坐地鐵……就送蘭博基尼啊?
而且她知道,以郝運這種張揚的性格,送的不會是基礎款。
當然了……
郝運送的還真不是什麼基礎款。
gallardo的頂配。
落地下來要五百多萬,比他那輛邁巴赫都貴。 這錢是從他自己帳戶出的……
趙秘書沉默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郝總,我不會開車。」趙秘書說。
語氣很平靜,有一絲絲拒絕的味道。
「我知道。」郝運抬起頭看她,「但你可以學。」
趙秘書:……
郝運靠在椅背上,找回了一點平時的隨意,他攤攤手:
「以你的聰明才智和時間管理能力,學個車算什麼難事?」
「駕照考下來,車就能開嘍。」
「郝總,這是跑車。」趙秘書的語氣還是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你認真的嗎」的味道。
「跑車怎麼了?」 「我開跑車上班?」
「不行嗎?」
趙秘書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想了想措辭。
「郝總,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郝運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又不能收了?上次你說制度報不了,這次我走個人帳戶。你說不會開車,我讓你學。還有什麼理由?」
趙秘書張了張嘴,沒找到話接。
郝運把鑰匙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車已經停在園區了,退不了。你不收也是在那兒放著。」
「再說了,我為了讓熊超上學,甚至給他開了家教培機構,送你輛車怎麼了?沒其他意思。」
趙秘書低頭看著那把鑰匙。 金色的盾形標誌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跟了郝運這麼久,知道這位老闆的脾氣,小事不在意,但在意的事一旦定下了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送車這事兒,明顯被他劃到了「在意」的範疇。
而且郝總主動提起了熊超的事,也算給了她一個收下的理由。
趙秘書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嘆了口氣。
「我抽空去學駕照。」
郝運嘴角翹了一下。
「這就對了。」
趙秘書伸手拿起那把鑰匙,攥在手心裡。
金屬的,冰冰涼涼的。
她看了一眼,塞進褲兜里。 「郝總,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趙秘書停下來。
郝運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
「明天晚上,徐梁的演唱會。你跟我一起去。」
趙秘書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的。需要我提前做什麼準備嗎?」
「不用,聽演唱會要做什麼準備,人到了就行。」
「那我先去忙了。」
「嗯。」
趙秘書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沒回頭。 但聲音傳過來了。
「郝總,謝謝。」
「哈哈,沒事,去吧。」
門關上了。
郝運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氣。
乃求嘞。
送個車,比談個項目還累。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又想起趙秘書剛才攥著車鑰匙的樣子。
嘴角動了一下。
行吧,送出去就好,還能倒逼一下趙秘書學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