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號,上午十點。
郝運剛癱到沙發上沒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
趙秘書走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
郝運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趙秘書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她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剛聽了個什麼離譜的消息還沒消化完。
啥情況?
「怎麼了?出事了?」郝運坐直了。
趙秘書在沙發對面站定:「郝總,您之前讓我打聽的事有進展了……」
郝運:「什麼事?」
趙秘書:「晉陽湖旁邊那塊地王的事……」
郝運眉毛動了一下。 這事兒啊……
嘉世地產願意把嘉世產業園賣給他,他自然也該履行自己的承諾,幫富樺集團、嘉世地產拿下平原市那塊土地。
所以,他就讓趙秘書去打聽了一下相關情況。
趙秘書匯報:「這兩天我調動了郝氏煤業在平原市的人脈關係,把那塊地背後的競爭格局摸了一遍。」
她抬起眼看著郝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無奈的語調:
「嗯……現在調查清楚了。」
「馬來西亞財團,確實拉了本地大戶從中斡旋、疏通政府關係。」
「那個所謂的大戶……就是金盛集團。」
辦公室里安靜了。
郝運整個人頓了半拍,然後慢慢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那個弧度一點點翹起來。
「金盛集團?」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想確認自己沒聽錯。 「對。」趙秘書點了點頭,「就是陳明遠和他研究團隊的老東家,咱們剛從他們手下挖了一批人,按理說,咱們兩家現在關係正緊張著呢……」
郝運沒說話。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擱下,靠回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
乃求嘞。
這也太巧了!
前腳剛把人家整個核心研發團隊連根拔走……
現在轉頭又撞上了……
這回是在平原市的地皮上,正面交鋒。
他收回目光,看著趙秘書:「金盛不是搞礦業的嗎?怎麼跟馬來西亞財團勾搭上了?」
趙秘書顯然已經把內情摸清楚了。
她解釋道:「金盛集團搭上馬來財團,應該也是有條件的,他們幫助馬來財團在晉省拿地。對方應該也給了他們承諾,幫助他們在馬來西亞開採錫礦。」
郝運眼睛眯了起來。 錫礦?
這個郝運倒是了解。
馬來西亞是東南亞的礦業強國,曾經還號稱過「全球錫王」,在上世紀巔峰的時候,最高曾占全球錫產量的40%,被稱為「錫國」。
除了錫礦以外,他們還擁有豐富的石油、天然氣和鋁土礦。
沒想到,金盛集團竟然盯上了馬來西亞的錫礦。
「去海外開礦?這限制條件可不少啊。」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他們晉省的煤礦不開了?」
趙秘書搖搖頭:
「開,但估計重心要轉移。」
「金盛這幾年在國內的煤炭業務利潤攤薄,也處於現金流斷裂的邊緣,他們的老闆一直在看海外礦產的機會。」
「馬來西亞的錫礦資源豐富,但外資進入需要本地合作夥伴和啟動資金。」
「所以金盛跟馬來財團達成了一個雙向合作的協議——馬來財團想進內地做高端酒店地產,金盛幫他們疏通政府關係拿地。」
「馬來財團則在馬來西亞幫金盛對接錫礦的開採許可和礦權。」 「雙方各取所需。」
郝運聽完,輕聲笑了一下。
這跟自己幫助富樺集團、嘉世地產一樣。
還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啊。
而金盛集團進軍海外的戰略規劃,他也能理解。
畢竟現在國內市場不好,煤炭企業的監管也趨於規範,煤老闆早過了上世紀那種拿麻袋裝錢的階段。
想要守住資產活下去,甚至再往前邁一步,就要勇於求變。
自己的選擇是跨界文娛、搞煤炭加工技術研發,以及青嶺鎮那個尚未開採的鋰礦……
那金盛集團的選擇,可能就是東南亞的錫礦。
畢竟馬來西亞的砂錫礦特別好開採,門檻極低,不用打深井、不用挖山洞,就是河灘、河谷、平地淺層泥沙里含錫,露天扒開土層就能洗礦。
開採成本低,易分選、好賺錢。
如果不是自己綁定了系統,這對於郝氏煤業來說,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見郝運不說話,趙秘書語氣平緩地繼續說:
「當然,這也解釋了當初您想收購金盛煤炭加工技術研究院時,金盛為什麼態度反覆、獅子大開口。」
「他們急需一筆資金投入馬來西亞的錫礦項目,所以才漫天要價,想從您身上多榨一筆啟動資金。」
「後來您乾脆放棄收購研究院,改為直接簽下陳明遠整個團隊另起爐灶,這其實打亂了金盛的資金安排計劃……」
「不過如果他們是開採砂錫礦的話,那他們留著煤炭加工研發團隊,其實也沒必要。」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還在扶手上敲著。
全連起來了。
當初跟金盛談收購研究院的時候,他就覺得對方的報價不對勁,像是想把他當傻子坑。
他還以為金盛是單純不想賣。
原來人家是真缺錢。
急著籌錢去挖錫礦,所以才在研究院的報價上獅子大開口。
後來他很生氣,直接繞過金盛,把陳明遠團隊全攏到自己麾下另起爐灶,一分錢沒讓金盛多賺。 結果現在又在平原市的土地上撞上了。
命運無常,太特麼戲劇性了。
「郝總。」趙秘書看著他,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現在的情況是——金盛集團是那塊地王爭奪戰里最關鍵的本土玩家。他們幫馬來財團疏通關係,自己也能從後面的海外礦產合作中獲得利益。換句話說,我們要幫陳董、黃董拿地,直接的對手就是金盛煤業。怎麼應對,需要您定個方向。」
郝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怎麼應對?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很。
「還用定什麼方向?」
趙秘書眉毛動了一下。
「調動郝氏煤業在平原市所有人脈資源,盡全力幫陳麗樺拿地。」郝運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著二郎腿,語氣不緊不慢,「第一,我答應過富樺、嘉世的事,說到做到。嘉世產業園他們賣給我們了,而且價格很公道,咱們這邊就得把晉省的事辦利索。這樣做買賣才心裡踏實。」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第二,金盛煤業。」
「本來就是同行,同行就是冤家,沒什麼情面好講。」 「更何況當初收購研究院的時候,他們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要不是我乾脆直接挖人走人,差點被他們坑一筆大的去挖錫礦。」
「商場上講究利益,我跟他們也沒什麼好客氣的。」
趙秘書看著郝運臉上那個表情,沒說話,但心裡認可了郝運的說法。
確實,該得罪早就得罪了。
沒必要在乎哪點兒本就不存在的情誼。
「告訴郝氏煤業那邊的人,還有平原市那邊的老關係,全動起來。」郝運放下水杯,擺了擺手,「該打招呼打招呼,該對接對接,想辦法和政府搭上關係。陳董那邊你同步保持聯繫,讓她知道咱們已經在全力推這件事了。」
「明白。」趙秘書合上文件夾,「我馬上發動郝氏煤業在平原市的關係網,同步跟富樺集團、嘉世地產方面保持聯繫,全力跟進地塊爭奪。」
「行。」郝運癱回沙發上,「去吧。」
趙秘書轉身往外走。
走廊里響起她高跟鞋嗒嗒的聲音,從近到遠,節奏比來時明顯乾脆了幾分。
……
七月九號,一大早。 方世堯去食媒餐廳吃早飯的時候,心情好得哼起了小曲。
他哼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調子歪到天邊去了,但他自己毫無察覺。
這兩天他確實舒心、得意。
他幫了郝總一個大忙,把那個視頻悄沒聲的給壓下去了,郝總雖然嘴上沒誇他,但能親自點他的將,說明還是很信任自己的。
更重要的是,借著這次全網集中宣發,他把煤運娛樂旗下各個項目打包推了一遍。
再次秀了一把ip運營部的存在感。
《極限挑戰》花絮出圈……
《空山鳥語》預告刷屏……
《狐妖小紅娘》漫畫預訂量暴漲……
食媒新口味果飲一下躍至同品類銷量前三……
效果拉滿!
現在各個部門的負責人,誰見了他不得沖他豎個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的手機提示音響個不停……
全都是各個部門的感謝短息。
那種被認可的感覺,怎麼說呢。
爽!
他端著餐盤在窗口打了份豆漿油條,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咬了一口油條,對面就坐下來一個人。
田旭。
田旭從方世堯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他了,此刻見他春風滿面的模樣,開口調侃道:
「喲,方總,這兩天可夠風光的啊。」
方世堯抬頭,拿紙巾擦了擦嘴,笑著說:「你別開我玩笑。分內工作,分內工作。」
「什麼分內工作。」田旭搖搖頭,語氣認真起來,「你那波組合宣傳,直接把所有人給搞懵了,我後台看了,我們那個新口味果飲的訂單量漲了將近四成!你們ip運營部功不可沒啊!」
方世堯擺了擺手,嘴上客氣,眼角的笑紋倒是藏不住:「都為了公司嘛,咱們各部門本來就是協同作戰。」 田旭好奇地問: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你是怎麼說服郝總的啊!」
「公司可沒這樣搞過這麼大規模的宣傳。」
壓熱搜的事兒,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大部分的部門負責人,都不清楚內情,只是聽從了田旭的安排進行配合,對那晚公司抽風一樣的大規模宣傳,和網友一樣懵逼。
他搖了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見他不願意說,田旭也就不再追問了。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低了幾分,換了個話題問:「方總,我問你個事。聽說郝總要給你調崗?」
方世堯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油條,語氣很坦然:「是有這事。」
這事在公司內部已經傳開了,傳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也比他想像的更添油加醋。
他聽到過一些說法…… 有人說他惹郝總生氣了,有人說他要被調去一個冷衙門,還有人說這是明升暗降。
畢竟方世堯有時候「急功近利」的表現,和郝總定下的企業文化,確實衝突。
方世堯有時候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畢竟自己也沒完全搞清楚郝總到底想要他做什麼。
「郝總的意思呢,是覺得我在中台有點屈才。」方世堯嚼著油條,措辭斟酌著,「想讓我去一線業務部門。可能是希望我直接下場,給公司創造更直接的營收吧。」
「屈才?」田旭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哪裡屈才了!你在這個位置上做得好好的,調動才是太可惜了。你把各個業務部門的ip資源整合得這麼順暢,宣傳又做的好,換個人來未必能接得住。說真的,要不是你在中間協調,公司各個部門之間的資源,都未必能很好地利用起來……」
田旭是方世堯營銷計劃的受益者,在這一點上,他是支持方世堯的。
方世堯沉默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陽光從窗戶外面打進來,在桌上印出一塊亮晃晃的光斑。
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慢了幾分,像是在邊說邊理自己的思路:「田總啊,這次全網宣發做完,我其實冒出來一個新想法。」
田旭看著他。
方世堯解釋: 「以前咱們做推廣,都是各個部門各自為戰,有項目了臨時抱佛腳,找ip運營部配合沖一波。」
「一次一次地做,效果時好時不好,這種打法不長久。」
方世堯說著,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這次大宣發做完了之後復盤,我就開始琢磨——如果咱們不搞這種一事一策的零散推廣呢?」
田旭眉毛動了一下。
「如果,」方世堯抬眼看他,「公司能有一個超大公共流量池呢?」
「公共流量池?」
「對。」方世堯坐直了,語速快了幾分,「不是給單個項目、單個部門零散做推廣。是搭建一個公司級的統一流量池,把所有煤運娛樂的粉絲全部匯聚到一個池子裡,培養他們的黏性。然後各個部門、各個項目需要推廣的時候,直接從這個池子裡定向分流,復用循環。」
他越說越來勁,筷子在空中比劃著名:
「就說這次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視頻的流量。」
「很多人本來是來看徐梁校園巡演的,但刷到了《空山鳥語》的預告推送,點進去成了動漫粉。」
「動漫粉看完預告,在頁面底部又看到了《極限挑戰》花絮,又順著去關注了綜藝。」
「這不是傳統的交叉推廣,這是流量在不同項目之間的自然遷徙。」 田旭聽完以後有點懵。
方世堯說得很具體了,但他還是有些不理解。
音樂、動漫、綜藝……
這些怎麼才能形成公共流量池呢?
方世堯注意到了他的反應,笑著說:
「我知道你還不理解……」
「用潮流一點的話來講,就是需要一點網際網路思維。」
「郝總讓我去業務部門的話,我可能不會像你們一樣去做產品,我會去做用戶……」
「然後把用戶導流到你們的產品那裡去……」
「這就需要我想一想,怎麼設計一種模式,去留住用戶了。」
「我目前還處於一種構想階段,等我把方案想清楚穩妥了,再主動去找郝總談。」
田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方總。」
「嗯?」
「你這想法,格局很大啊!」田旭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佩服,「還是你們這些創過業的人腦子好使,做用戶?做流量?你這腦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方世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那麼誇張嗎?」
田旭點點頭:
「很誇張。」
「雖然我不是很懂你那些特別深的東西……」
「但有一點我聽明白了……」
「你是想把煤運娛樂各個板塊零散的用戶串在一起,培養他們的忠誠度、黏性。」
「就像企鵝、阿里……」
「方總,你要是真能把這事兒做起來,那咱們各個業態就真實現了客戶共享。」
「那就是煤運娛樂一飛沖天的時候了。」 方世堯笑了笑。
田旭說的很對,如果真能培養出忠實用戶,那將會是一條牢固的護城河。
田旭看著方世堯,語氣鄭重了幾分:
「方總,你在中台一年多,把ip運營部從零做到現在。」
「我一直覺得你對公司貢獻很大。」
「別人怎麼說你我管不了,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等你好消息。」
方世堯愣了愣,然後端起豆漿杯,跟他碰了一下,豆漿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兩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