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號,下午兩點多。
郝運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
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側臉截圖——那張從舷子視頻里扒下來的彈琴畫面又被網友翻出來了,配文寫著「郝總這張側臉我可以看一年」。
不過正如方世堯所料,網上的熱度大潮已經褪去,大多數網友已經被其他新聞所吸引,雖然還有人在發帖,但關注的人不多了,沒有形成大範圍的討論和熱議。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乃求嘞。
這事兒總算告一段落了。
這時,門被敲響了。
這個敲門聲輕輕的,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進來。」
門推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敞開了。
舷子站在門口,穿了件淺藍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臉上的表情是緊張加心虛。 她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這才鼓起勇氣,來到了郝運的辦公室。
她兩隻手攥在身前,指節絞來絞去,走進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小,像是在試探地板會不會陷下去。
「郝……郝總。」
她走進來,站在了郝運面前,深深鞠躬,聲音有些發抖:「我是來跟您道歉的。」
郝運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心裡充滿無奈。
真是無妄之災啊!
自己當時怎麼就手欠指點了她一下呢?
不然就沒那麼多事兒了。
「行了行了,坐。」他抬了抬下巴。
舷子沒敢坐。
她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懊惱,話一股腦全倒出來:
「郝總,我真的不知道是您。」 「那天您走進來也沒自我介紹,穿得也不像是正式員工,我就以為是一寸光年的成員……」
郝運眉頭動了一下。
舷子說得也在理。
畢竟能進入唱作部的十二棟、穿著隨意、年輕又懂音樂,怎麼看都像是個藝人。
確實也不能怪她……
舷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隨手把視頻發到wb上,真沒多想。」
「後來徐梁總打電話來讓我趕緊刪,我才知道那是您。」
「刪了之後已經來不及了,視頻已經在全網傳開了。」
「我知道您一向低調不喜歡拋頭露面,這次是我太草率,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
「真的非常對不起!」
她又鞠了一躬。 郝運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擺了擺手。
「算了。」他語氣隨意得很,「發了就發了吧,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舷子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郝運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換了個話題:
「你的情況我讓人調了資料看了一下。」
「你之前簽過唱片公司?」
「在灣灣那邊?」
舷子連忙點頭:
「對,簽過幾年。」
「出了幾張單曲,一直不溫不火。」
「合約到期之後沒再續,恢復了自由身。」
「後來看到一寸光年計劃的招募公告,就自己報名了,通過了審核。」 郝運聽完,點了點頭:「你既然已經出過道發過作品,是成熟歌手了,沒必要還待在一寸光年這種新人培養計劃里。」
舷子:???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郝總要把我清理出一寸光年計劃?!
不是說「沒關係」嗎!
她往前邁了半步,嘴巴張開想說點什麼,但沒等她說出口,郝運已經緊接著把話說完了:
「直接簽公司吧。」
「煤運娛樂唱作部,正式的藝人合約。」
舷子整個人愣住了。
嘴巴還張著,但那句「別把我踢出去」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不是要踢我啊?
她看著郝運,眨了眨眼,像是cpu過載了需要重新啟動。 「您……您是說……」她聲音都飄了,「簽我?」
「嗯。」郝運看著她這個呆滯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願意!」舷子的頭點得跟啄米似的,臉上的表情從驚嚇變成狂喜,「我願意簽!」
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
郝運沒再多說,探身拿起茶几上的座機,翻了翻快捷撥號,按了一下。
「趙秘書,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不到一分鐘,門就被推開了。
趙秘書走進來,白襯衫深灰西褲,神情沉穩利落。
她看了一眼站在沙發前面手足無措的舷子,又看了一眼癱在沙發上的郝運。
「這位是一寸光年計劃的舷子。」郝運朝舷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從今天起正式簽約煤運娛樂唱作部。你帶她去人力部,入職手續現在辦,合同今天就可以簽。」
聽了郝運的要求後,趙秘書的表情紋絲未動,只是點了下頭:「好的郝總。」
她轉頭看了舷子一眼,語氣公事公辦的平和: 「舷子小姐,請跟我來。」
舷子站在原地,腦子還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從道歉到簽約,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她下意識看向郝運,郝運已經重新靠回沙發靠背上,拿起手機繼續刷了。
她趕緊轉身跟著趙秘書往外走。
走了兩步,郝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等一下。」
舷子猛地站住,轉回頭。
郝運靠在沙發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過來,看著她,笑意盈盈地說:「辦完手續,回去收拾行李,訂機票。明天出發。」
「去……去哪兒?」舷子有點懵。
「甘省。」郝運把手機擱在膝蓋上,「你去找陳楚聲報導吧。」
舷子張了張嘴,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甘省? 那不是大西北嗎?
戈壁灘?
沙塵暴?
剛簽約第一天就被發配到西北去?
她臉上那個表情太精彩了,趙秘書在旁邊都微微別過了臉。
郝運已經重新低下頭刷手機了,語氣隨意:「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公司會給你買保險的。」
舷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好的郝總,謝謝郝總。」
轉身跟著趙秘書出了門。
走廊里,她跟在趙秘書身後走了十幾步,終於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趙總監……郝總他是不是……還在記我的仇啊?」
趙秘書腳步不停,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
七月十號,上午九點多。 倪霓坐在演藝部辦公區靠窗的位置,一條腿蜷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杯已經涼了的美式,耳機里放著陳楚聲的新專輯。
桌上攤著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書頁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
整個演藝部的辦公區安安靜靜的,就她一個人。
六月底剛順利通過畢業論文答辯,她正式從傳媒大學南廣學院畢了業。
從學生變成社會人,身份轉換對她來說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反正在畢業前,她就已經是國內票房冠軍《捉妖手札》的女主了,這條步入社會的腿,早就邁出去了。
最近的倪霓無戲可拍,仿佛所有人都把她忘了一樣。
《帝都愛情故事》沒給她安排角色。
公司手上暫時也沒有其他正在籌備的劇本,日常偶爾接幾個零散通告,拍個GG,錄個視頻,做一做個人的wb帳號,其他時間就在辦公室看書、聽歌、追劇。
她倒也不焦慮。
公司其他女藝人外面拼得風生水起,她在辦公室里歲月靜好,各有各的安排。
原因無他。 煤運娛樂這一套工作模式,讓人很安心。
耳機里陳楚聲的音樂還在放,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倪霓抬起頭,看見劉從容站在門口,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他掃了一圈空蕩蕩的辦公區,目光最後落在靠窗那個唯一的人影上。
「倪霓?」劉從容的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鬆了口氣的感覺,「就你一個人在?」
倪霓摘下耳機,從椅子上站起來點了點頭:
「對,劉總。」
「這幾天就我沒通告。」
「太好了!」劉從容走到她工位旁邊,也沒繞彎子,直接說:「有個急活兒!」
倪霓愣了一下。
急活兒?
她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的書和咖啡杯,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啊?我被抓壯丁了?
我小說還沒看完呢!
但她很快甩了甩頭,恢復了理智。
天吶!
我是一個藝人!
工作都找上門了,怎麼能有擺爛的想法呢!
「劉總,什麼工作啊?」
劉從容解釋道:「《看天下》最近一直在跟進世博會的系列報導,這件事你知道吧?」
倪霓點了點頭。
這事她當然知道。
《看天下》從世博會開幕前就開始做專題,一期接一期,連《看天下》播客都是世博會的經濟話題。
《看天下》現在可是國民級的刊物,他對世博會的報導,也幫世博會積攢了很多關注和熱度,這她咋可能不知道呢? 「世博會官方那邊很認可我們的報導力度,特意給了一個近距離隨行採訪的機會。」劉從容頓了頓,「法國總統這兩天在滬,我們拿到了一個隨行採訪的名額。《看天下》會派專職記者過去,但光有記者不夠。」
他看了倪霓一眼,語氣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種外交場合,有國民度的藝人隨行採訪,話題熱度會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就來轉了轉……」
「這不就發現你了嗎!」
「你挺合適的!《捉妖手札》那麼火,你作為女主,代表世博官方、公司給法國團隊送個胡巴玩偶,也能展現咱的文化自信,增進友誼關係。」
倪霓嘴巴微微張開了,腦子裡有點轉不過來。
隨行採訪?
法國總統?
我?
雖然世博會屬於這種非嚴肅性質的外交交流,平常也確實有很多明星參與其中。
但…… 也不能一上來就是法國總統啊!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遲疑:「劉總,我……我我是演員,不是記者,英語不好、法語不懂,您讓我去採訪外國總統,這專業不對口吧?」
劉從容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
「誰讓你當記者了?有專職記者負責採訪。」
「你是作為《看天下》的藝人代表隨行,負責配合話題熱度,該合影合影,該露面露面,不用說那麼多話。」
「這不是政治上的外交接觸,你當好背景板就行。」
他往走廊的方向偏了偏頭:
「時間緊,今天就走。」
「你馬上回去收拾行李,訂最近一班飛魔都的機票。」
「明天上午在魔都跟《看天下》的專訪記者匯合,具體行程和注意事項到時候記者會跟你對接。」
「哦……對,雖然不是正式的外交活動,但還是會有一個簡短的培訓,你做好準備。」
倪霓:…… 她站在原地,手指還捏著耳機線,整個人有種被龍捲風颳到半空中還沒落地的感覺。
她原本今天的計劃是——把手裡這本小說看完,中午去食媒吃個飯,下午兩點去樓下買杯咖啡,五點多左右收拾東西回家。
結果現在,她要飛魔都去跟法國總統同框了。
而且理由很離譜……
不是因為她的演技,不是因為她在《捉妖手札》里的表現,而是因為她剛好在崗。
全演藝部那麼多藝人,就她一個今天來坐班了。
這不是實力取勝,這是考勤取勝。
「現在就走?」她下意識問了一句。
「對。機票讓行政幫你訂。」劉從容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帶幾件正式點的衣服,不要太華麗、也不要太樸素,端莊大氣一點的啊。」
門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遠。
倪霓站在工位旁邊,耳機里的音樂還在繼續放著。 她慢慢摘下耳機,把桌上那半包薯片用夾子夾好,合上書,端起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完。
然後拿起手機給行政發了條消息。
……
下午。
郝運剛午睡起來,人還癱在沙發上醒神。
茶几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懶得看,端著涼透的水杯喝了一口,盯著天花板發呆。
門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人讓郝運愣了一下。
汪哲。
他臉和胳膊曬得黝黑,跟上次見面相比整個人黑了一個色號,站在那兒跟剛挖煤回來似的。
這人什麼情況? 汪哲這傢伙,郝運印象里得有快兩個月沒見著人影了。
郝運都不知道他去幹嘛了。
今天突然冒出來,郝運還真有點意外。
「郝總。」汪哲站在沙發前面,微微欠了欠身。
「喲。」郝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是去哪了?怎麼曬成這樣?」
汪哲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跑,跟組盯拍攝,還跑了趟香江、灣灣、羊城考察項目。昨天剛回帝都,今天趕緊來跟您匯報一下工作進展。」
郝運恍然。
出去跑項目了?
怪不得這麼久沒見人。
他抬了抬下巴:「坐。說說,都什麼情況。」
汪哲在對面坐下來,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幾頁文件,攤在茶几上。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工作: 「先說《隋唐演義》吧。」
「五月初開機,到現在兩個多月。主線劇情基本拍完了,目前正在補拍支線戲份和一些過場鏡頭。」
「有個情況得跟您說一下——嚴易寬在《隋唐演義》里演秦瓊,後續還有不少補拍的工作量。」
「但《帝都愛情故事》七月八號正式開機了,他是男主演。」
「兩部劇同時在拍,他得兩邊軋戲。」
郝運眉毛動了一下。
嚴易寬……
最近是進入了事業的爆發期。
《蘭陵王》結束以後,火速進組開拍了《隋唐演義》和《帝都愛情故事》,因為魔都電視台、東方衛視的雙本雙十計劃要求,後續很有可能要出演《蝸居》。
這也是因為煤運娛樂沒有和他同類型的男演員。
張若雲、熊超各有特色,但都替代不了嚴易寬。
反倒是女演員之間,可替代性更強一些。 汪哲接著說:
「不過好在兩部都是咱們自己的項目,檔期協調起來方便。」
「大鐘導演、小鍾導演那邊我已經分別溝通過了,把嚴易寬的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時間可以機動。」
「兩邊都能理解,畢竟都是自己公司的戲,不存在外面那種跨公司軋戲鬧矛盾的問題。」
郝運愣了愣。
「大鐘、小鍾?」
汪哲笑著解釋道:「哈哈,最早是演員們開始這麼叫的,大鐘就是鍾谷庭導演、小鍾就是鍾總。」
郝運笑了笑。
原來是這個大鐘和小鍾啊。
「行。」郝運點了點頭,對這事沒多說什麼。
嚴易寬軋戲就軋戲吧,反正這兩部劇又不是系統的前置人物,能拖慢一些項目進度也是好的。
自己公司的人用自己公司的演員,檔期調配本來就是內部的事,汪哲處理得沒問題。 「然後是對外投資的事。」汪哲把文件翻到下一頁,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上次您交代過,製片部不能只做自製劇,要承擔起外部項目投資的職能。這兩個月我跑了不少地方,香江那邊見了英煌和邵氏的人,灣灣那邊走訪了幾家獨立製片公司,羊城那邊也看了幾個項目。篩掉了一些不太合適的,最後敲定了三個對外投資計劃——兩部電影,一部電視劇。」
郝運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對外投資這個方向,確實是他之前交代給汪哲的。
畢竟煤運娛樂影視項目的成功概率太高了……
得對外投資,中和一下。
外部投資,不確定性大,風險高,虧錢的概率比自家項目大多了。
汪哲以前是在金融公司做投資的,回報率本來就一般,讓他去搞影視投資,正好。
「說吧,哪三個。」郝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汪哲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個,張毅謀導演的《山楂樹之戀》……」
郝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