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汪哲的話,郝運眉毛動了一下。
張毅謀……
怎麼又招惹上他了?
當初自己信了他「國師」的名頭,讓郝氏煤業投資了《金陵十三釵》,結果最後撲的轟轟烈烈。
要不是煤運娛樂在關鍵時刻幫襯了一下《金陵十三釵》,讓票房勉強覆蓋住了成本,張毅謀的臉就丟大了。
即便如此,這部電影仍然把褲衩子賠穿了。
至於《山楂樹之戀》……
自己參加張毅謀酒會的時候,還真聽他提過一嘴。
貌似是個文藝片。
只不過後面張毅謀沒有聯繫過自己,郝運自然也不會主動去關心這種事情。
汪哲笑著說:
「劇組那邊主動聯繫咱們的,說是張導承諾過您。」 「這劇有真實故事原型,原著小說本身就有讀者群體。」
「而且張導的影響力也在那兒擺著。」
「雖然是文藝片,票房預期不算高,但成本也壓得低,財務風險可控。」
「而且對方自己有資金,咱們只需要小額參投,不是大額投資。」
「演員上,他們可能也會接觸一下張若雲,但選角結果不敢保證……」
郝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張毅謀。
因為《金陵十三釵》,他對這位「國師」導演確實有點濾鏡碎了。
感覺也不是把把都能超神啊?
不過轉念一想,一部文藝片而已,成本低,票房天花板也低,翻不出什麼大浪。
小額參投,盈虧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要讓汪哲他們這個製片部「動」起來。 「行。」郝運隨口應了,「我知道了,投吧。」
汪哲點了點頭。
郝總答應投資這個項目,他並不意外。
畢竟這可是張毅謀的電影。
誰能拒絕呢?
而且只要有了投資,後續張若雲試戲的時候,也能有一些底氣嘛!
汪哲翻了一頁報告,開始繼續匯報:
「還有一部電影,叫《志明與春嬌》。」
「香江那邊彭浩祥導演的項目,楊千嫿主演,都市愛情喜劇。」
「英煌那邊牽的線。」
彭浩祥?
郝運在腦子裡檢索了這個名字,並沒有印象。 至於楊千嫿……
郝運倒是聽說過,但印象中是個歌手。
嗯……這電影的名字聽起來就很沒有吸引力啊!
哪兒有這麼起名的?
汪哲說:
「郝總,英煌那邊牽線,應該也只是想拉我們上船,為他們開拓這部電影後續的內地市場。」
「畢竟咱們因為《捉妖手札》,跟萬達等院線還是有一定交情的。」
郝運點了點頭。
原來英煌聯繫汪哲,是看中了煤運娛樂在內地的口碑和資源。
行吧。
郝運下巴一抬,示意他繼續。
「第三個是電視劇,叫《步步驚心》……」汪哲把劇本大綱的幾頁紙遞給郝運,「唐人那邊在籌備的,清穿題材。跟之前咱們趙一歡拍過的《宮鎖心玉》屬於同類型——現代人穿越到清朝的故事背景。不過這部是女醫生穿越,人物塑造和故事走向和《宮》不一樣,原著網絡小說本身就有不小的粉絲群體。」 汪哲又補充說:
「我看了前幾集劇本,清史考據更講究一些。」
「嗯……唐人聯繫我們,也是因為前一段時間,咱們在《神話》的合作上不錯。」
郝運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隨手翻了兩頁《步步驚心》的大綱。
清穿。
又是清穿。
趙一歡的《宮鎖心玉》火成那樣,唐人想跟風也不奇怪。
不過這種跟風劇,十有八九追不上前作的高度。
再加上汪哲這人……專業能力雖然不錯,但一做投資就有些點兒背,郝運覺得可以「相信」他一把。
他只要能「正常」發揮就好。
郝運把大綱擱回茶几上:
「行。這三個項目你放手去推,你覺得行就投。」 「對外投資這塊既然交給你了,你就自己把控,不用每個都來問我。」
汪哲愣了一下。
他已經做好了完整的項目分析,市場風險評估、投資回報測算、競品對比數據……
完全是按金融行業的市場調研標準來的。
《投資分析報告》都已經擬好了,就在他的包里。
結果郝總一點聽的意向都沒有。
不過他也沒多說什麼。
跟著郝總這麼久,他大概摸清了郝總的脾氣……
能讓下面人幹的,他是一點心都不操。
汪哲深吸了口氣,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起來,站起來欠了欠身:「好的郝總。我會認真跟您把關好這三個項目,後續有進展隨時跟您匯報。」
「嗯。」郝運已經重新癱回沙發上了。
汪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郝運正盯著天花板,臉上掛著一种放松的表情,跟剛才聽他匯報時的表情差不多。
門關上了。
郝運靠在沙發上,嘴角翹了一下。
汪哲這人,他確實放心。
不是放心他能賺錢,是放心他賺不了什麼大錢。
自己挖他就是讓他做投資的。
之前一直在公司自己的項目上打轉,現在總算是走出去了。
……
七月十一號,上午十點半。
魔都虹橋機場,到達大廳。
倪霓從出口走出來的時候,裹得跟個粽子似的……
棒球帽壓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了半張臉,oversized的深灰襯衫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身後跟著個小助理,拖著兩個行李箱,軲轆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她其實不想搞這麼誇張。
但《捉妖手札》爆火後,讓她名聲大噪,她前倆月回學校答辯的時候,被同學給堵在洗手間門口簽了二十分鐘名字的經歷,實在太深刻了!
從那以後,她只要是公共運輸出行,標配就是帽子口罩加寬鬆襯衫。
手機震了一下。
接機人發來的簡訊,說在停車場b2層等她,車牌號也發過來了。
她回了個「好的」,把手機揣回襯衫口袋裡,低頭往電梯間走。
停車場裡悶熱得很,排氣管的餘熱和水泥地面的返潮攪在一起,空氣黏糊糊的。
再加上她裹的本來就厚,身上很快出了一層汗。
很快,她找到那輛銀灰色的雪鐵龍,車窗降下來,駕駛座上坐了個年輕男人,穿淺藍襯衫,戴黑框眼鏡,頭髮理得短而乾淨。
詹世強從車窗里探出半個頭,沖她揮了揮手,笑得一臉燦爛:「倪老師!這邊這邊!」
倪霓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助理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也跟著鑽進后座。 車門一關,她摘下口罩和帽子呼了口氣,從前排座椅中間看了詹世強一眼。
這個男人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娃娃臉,笑起來挺有親和力。
這是同事,《看天下》編輯組的記者——詹世強,劉從容已經提前告訴過她了。
「詹老師好。」她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別別,稱不上什麼老師。」詹世強發動車,方向盤一打出了車位,「嗯……我其實是你粉絲。《捉妖手札》我去電影院刷了兩遍,我太喜歡你演的霍小嵐了!」
詹世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真誠,一點兒客套的感覺都沒有。
他在後視鏡里看了倪霓一眼,笑著說:
「哎呀,雖然說咱是同事,但好像還真沒在公司見過。」
「我是去年十月份入職,那時候你好像就已經去拍《捉妖手札》了。」
「後面你一直跑宣傳,等你閒下來的時候,我就被劉總派到魔都這邊籌備世博會的前期工作了。」
「今天見面,是我圓夢了,一會兒可得給我簽名啊!」
倪霓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謝謝。其實這次是我需要詹哥多照顧一下我。
「您是這次隨訪的記者?還是做文字工作呀?」
「我是記者兼編輯,這些工作我都要做。」詹世強把車開出停車場,上了高架,陽光從車窗外面打進來,照得儀錶盤反光,「我入職沒多久,很多事情也都還在適應和摸索,說不上什麼照顧不照顧的,咱倆一起研究吧。」
「你多大?」
「二十七。」
倪霓靠在座椅上,隨口接了句:「二十七就當隨行記者了,也很厲害了吧,劉總一定特信任你。」
「運氣好。」詹世強謙虛道,然後語氣自然地報出了自己的履歷,「我是07年帝都二外畢業的,學的法語口譯。碩士畢業以後去了聯合國的公益組織,在日內瓦待了一年多,做人道援助項目的協調工作,去年才回國。」
倪霓的眉毛抬了一下,表情僵在了臉上。
日內瓦?
聯合國?
詹世強沒注意她的表情,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語氣還是那種聊家常的隨意:「回國呢也是想做新聞,國際政治、國際經濟和公益活動是我的強項領域。當時投了幾家媒體,最後來了煤運娛樂,進了《看天下》。」
車廂里安靜了。 倪霓靠在座椅上,看著詹世強的後腦勺,腦子裡的信息還在消化。
帝都二外。
法語口譯專業。
碩士。
聯合國日內瓦,公益組織,一年多。
然後回國,投了煤運娛樂?
「詹哥。」她實在沒忍住,往前探了探身,「你在聯合國工作過?」
「嗯。」詹世強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其實就是個普通崗位,沒什麼特別的。」
這還叫沒什麼特別?
倪霓靠回座椅上,嘴角動了一下,心裡那個疑問像氣泡一樣冒上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這個履歷……」 「去考公考編,或者去頂級主流媒體,應該都很好進的吧?
「怎麼想到來煤運娛樂?」
其實倪霓也知道,《看天下》編輯組對編輯的要求,要遠比《男人裝》《紅裝》這樣的時尚期刊高很多。
不僅要有紮實的人文、科技等方面的硬知識,還有有良好的口才、溝通能力。
不然你沒辦法和一群教授、研究員去討論文章和觀點的。
但……
她也很難想像,像詹世強這樣的背景,怎麼就真選了一家的私企呢?
詹世強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聊家常的時候慢了幾分,像是在認真回答一個他思考過很多遍的問題。
「倪老師,我問你個事。」他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緩,「你覺得放眼國內的主流媒體,有幾家會讓我這麼一個二十七歲的小年輕,獨立承擔採訪法國總統的任務呢?」
倪霓愣了愣,然後沉默了。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刷刷地往後退,她忽然聽懂了詹世強要表達的意思。
不是給多少錢的問題,不是福利待遇的問題。 是信任。
是破格。
是把最頂級的資源、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有能力但沒資歷的年輕人。
在別的媒體,二十七歲的新人,大概率還前台的印表機跟前排隊。
在這裡,直接對接國家元首級的採訪。
哪怕……
詹世強在選擇煤運娛樂的時候,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機會。
詹世強笑著說:
「倪霓老師,說實話,我當時還真拿到了cctv4國際頻道的面試機會……」
「但我決定來煤運娛樂,有您的原因。」
倪霓:???
「我?」 詹世強點了點頭:「對啊,我來面試的時候就聽老員工說了,一個從來沒演過戲的年輕女演員,被安排當了公司最大投資、第一部大熒幕電影的女主角。」
倪霓愣了一下,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是啊……
要說離譜,自己的經歷比詹世強還離譜吧!
自己是學播音主持的,結果剛進公司,郝總就把《捉妖手札》的女一號交給她,投資五個億,是當時煤運娛樂成立以來投得最大的項目,也是第一部大熒幕電影。
她甚至沒畢業。
還沒畢業,就當了大熒幕女一號。
後來電影拿了國產片票房榜首,她成了票房榜首影片的女主,這些光環都是在她走出校門之前就戴上了的。
比起27歲的詹世強要採訪國家元首,自己這個好像更誇張。
「咱們公司挺特別的。」
她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詹世強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是挺特別的。」 倪霓靠在座椅上,目光飄向窗外。
陽光打在魔都高架兩邊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忽然覺得這次被臨時抓來魔都也沒那麼離譜了……
在這家公司待久了,好像什麼離譜的事情都變得理所當然。
……
下午兩點多。
朝陽區郵政的一家驛站門口,停著三輛綠色廂式貨車。
幾個工人正把一箱一箱封好的紙箱子往車上搬,膠帶封得嚴嚴實實,每個箱子側面都用馬克筆寫著不同的地址——甘省隴南、寧省固原、陝省漢中……
張偉站在貨車旁邊,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牛仔褲上蹭了好幾道灰印子。
他手裡拿著張清單,一個一個對著箱子上的編號打鉤,額頭上全是汗,但表情卻很開心。
小歡蹲在旁邊的台階上,胳膊撐在膝蓋上托著腮幫子,看著工人把最後一個紙箱子搬上車,長長地嘆了口氣。
「偉哥,真就這麼全捐了啊?」她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惋惜,「那一架子pink floyd,有一箱還是去年鄭總專門從香江進回來的經典金曲合輯,你也不留兩張。」 張偉頭也沒抬,在清單上又勾了一筆:
「pink floyd國內一年賣不出幾張,放架子上純吃灰。」
「寄到漢台中學去,說不定哪個學生翻到了從此迷上搖滾,不比放在庫房裡有意義?」
「可是……」小歡扁著嘴,「那套鄧麗君的黑膠也不留嗎?品相那麼好,我之前擦架子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
「鄧麗君留下了。」張偉終於從清單上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那些品相好的經典款我挑出來了,留了一部分放各個唱片店做典藏專區。寄走的是同批次里重複的,沒有收藏價值的老唱片……」
小歡的表情稍微鬆快了一點點,但還是看著那摞箱子心疼。
這批唱片要處理的事,張偉之前就打過招呼。
他接手帝都所有門店的日常管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庫存。
過去鄭林帶著大家鋪貨的時候,衝著「全是好音樂」的勁頭進了不少冷門貨。
八九十年代歐洲前衛搖滾……
香江小眾獨立廠牌……
各種聽都沒聽過的實驗音樂…… 也就鄭林這種專業音樂人,才能品出這些音樂的藝術性。
但顧客們可就沒有那麼「懂藝術」了,架子上擺了好幾個月都沒人碰過的,全是這類。
按張偉的意思,唱片店的貨架就是錢,得高效利用。
這批滯銷庫存清掉,騰出來的位置專攻當下熱門的歌手和潮流專輯——周杰侖、林駿傑、陳奕遜、蔡依霖,這些才走得動銷量。
本來計劃是打包低價甩給二手唱片販子。
但張偉想了想,這「混凝土唱片」好不容易打出去的高端唱片店形象,再搞出去一堆二手貨,太跌份兒了。
結合著唱作部那邊最近轟轟烈烈的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
最後,張偉決定,把這些不好賣的唱片、cd,全部以「混凝土唱片」的名義,給捐了。
徐梁說巡演團隊每到一個學校都捐樂器、建音樂教室,學生們稀罕得不行。
張偉覺得這事兒還挺有意義的……
白領們不喜歡聽,是因為他們挑剔,但這不代表這些不是好音樂,尤其是這都是鄭林親自挑選出來的,絕對都是好音樂,給孩子們做音樂啟蒙那是綽綽有餘的。
張偉做了決定以後,很快給徐梁、陳楚聲分別發了消息。 他把這批庫存清單發過去,說這批碟雖然在大城市不好賣,但音樂本身不差,寄到偏遠地區的學校去,說不定能讓學生們接觸更多樣音樂。
徐梁回復就六個字:「太好了,寄過來。」
所以,才有了今天這個場面。
小歡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最後一輛貨車關上車廂門,發動引擎突突突地開遠了。
她轉頭看張偉:「偉哥,鄭總走了,國貿店現在你親自盯嘛?」
「暫時是。」張偉把清單折好塞進褲兜里,「鄭總走之前國貿店一直是他在管,他去鵬城以後我就兩頭跑。亮馬河那邊我熟,國貿那邊還得磨合磨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只是在交代工作安排。
但緊接著,他轉過頭看了小歡一眼,那個眼神明顯是在琢磨什麼。
小歡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怎麼了?」
「小歡。」張偉靠在驛站的鐵柵欄上,雙手抱胸,「你想不想做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