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號,周六。
郝運在家癱了一上午。
午飯隨便吃了吃,吃完又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正琢磨晚上吃點什麼,屏幕頂上彈出來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景禹。
「郝總,晚上有空沒?一起吃個飯。」
景禹?
郝運愣了愣,這位天舟發行的景總,算是他在帝都的半個朋友。
好久沒聯繫了。
今兒怎麼想起來給自己發消息了?
不只是為了吃飯吧?
他翻了翻身,回了條消息:「行,在哪兒?」 景禹秒回:「簋街,八爺府。」
地方選的倒是接地氣。
簋街那地方,煙火氣很足。
和之前幾次略帶商務性質的宴請不同,這次景禹挑的地方,更具有生活氣息,這算是關係上的進階,當兩個人熟到一定程度,商務禮儀什麼的也就不那麼重要了,地方好吃就行。
反正今天也沒啥事兒,郝運伸了個懶腰,收拾了一下出門。
郝運到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天已經黑了。
簋街的霓虹燈把整條街映得紅彤彤的,空氣里飄著麻辣小龍蝦和烤魚的味道。
這是簋街的特色。
景禹訂的八爺府,是簋街上比較高檔的一家飯店,菜做的也很地道。
郝運看著簡訊上的地址,走到了包廂,景禹已經在裡面坐著了,桌上已經擺了啤酒和涼菜。
「郝總。」景禹站起來招了招手。
郝運坐下來,也沒和他過多的寒暄,直接掰開筷子夾了顆花生米丟嘴裡:「景總,怎麼想起找我吃飯了?」 景禹哈哈笑了笑,把酒倒上:
「我最近工作不多,閒著也是閒著。」
「想著跟您也有段時間沒聚了,正好約一下。」
郝運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口酒。
兩人先扯了些有的沒的。
景禹問了幾句景湉的情況。
最近一段時間,景湉的通告排得也很滿,基本上不怎麼著家,但精神狀態一直很飽滿,景禹知道煤運娛樂非常關照景湉,所以多問了兩句就表示了感謝。
郝運隨口應付了兩句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景湉最近具體的行程,他對這些向來不怎麼關注。
但他心裡其實門清兒:景禹不會只因為這個事來找他吧?
雖然這飯不怎么正式,但肯定有事要談。
而景禹能跟他談的無非就是經銷合作——之前《男人裝》和《看天下》的鋪貨渠道,他都找過自己,兩人關係不錯,自己在經銷合作上也都給天舟發行切割了一塊兒蛋糕。 嚴格來講,煤運娛樂現在是天舟發行的上游企業之一。
現在公司圖文事業部又要推《體育時報》,盧晴和范家樂那邊已經在籌備創刊號了。
雖然煤運娛樂有在搭建自己的發行渠道,但這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搭建成熟的,還是離不開景禹這樣的經銷商。
所以郝運判斷——景禹應該是衝著《體育時報》來的。
不過他對這種事無所謂。
景禹想要做《體育時報》的經銷商,給他就是了,都這麼熟了,讓誰做不是做呢?
郝運做生意,本來也就有晉商「抱團主義」的風格,能給自己人的好處,就給自己人。
他把筷子擱下,端起酒又喝了一口,準備等對方開口。
景禹放下酒杯,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換了個語氣。
「郝總,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談個合作。」
郝運點了下頭,心裡已經猜到了。
「雜誌的合作是嗎?」 「呃……不是雜誌。」
郝運愣了一下。
不是雜誌?
不是《體育時報》?
景禹看著他,表情很認真地說:「郝總,我想拿智慧熊教育教輔資料的經銷權。」
郝運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腦子有點懵。
什麼玩意?
教輔資料?景禹真不是來談雜誌的啊!
景禹看郝運愣住了,趕緊擺擺手笑著說:
「郝總,你別誤會。」
「煤運娛樂的雜誌,當然是很有吸引力的。」 「《男人裝》就不說了,《紅裝》《看天下》最近銷量節節攀升,後面你們要出體育雜誌我也聽說了。」
「但……」
「你們不是已經在搭建自己的營銷渠道了嘛!」
「這個我知道,沒有那麼多的發行量能給經銷商。」
「今天我找你,敘舊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我是想拿下智慧熊教育《提分寶典》系列教材的經銷權。」
郝運喝了口酒,眼睛眯了眯。
作為一個生意人,他不反感這種公私混雜的飯局。
畢竟生意做的越大,就越沒有純粹的朋友。
但景禹想要教輔資料經銷權這事兒,確實超乎了他的預料。
咋就看上智慧熊教育了呢?
景禹看出了郝運的疑惑,把兩隻手交叉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郝總,你知不知道教輔資料的市場有多大?」
郝運把酒杯擱下,沒接話。
他還真不清楚。
畢竟他也算不上啥好學生……
對這塊兒的市場也不感興趣。
「我給你舉個例,」景禹伸出一根手指,「《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您聽說過吧?」
郝運點頭。
這還用說?哪怕是沒參加過高考的人,也知道五三吧。
「五三去年的時候,一年銷量八千多萬冊。」景禹的語氣不緊不慢,「八千多萬冊啊,實打實的銷量。雜誌能達到這個水準的,國內沒有幾個,當然……我看你們的《看天下》很有希望。」
郝運搖了搖頭。
八千萬冊?《看天下》有希望?
理論上是有的,但這不是一個概念。 《看天下》是旬刊,一個月三期,一年三十六期。
每期銷量三百萬的話,確實可以達到這個水平。
但……
如果較真的話,《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屬於「年刊」,每年升版更新內容一次。
而《看天下》,三十六期每一期內容都不能重複,每期內容都需要重新製作、校對、出版。
教輔資料就算要升版,每年也不需要進行大幅度的調整。
如果這樣算的話,人工、內容、編輯成本,那可是天差地別的!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類似於一個網文寫手,一年爆肝36本,頂上了一個網文大神1本的更新收入。
所以,《看天下》就算做到了雜誌類頭部中的頭部,在銷量上跟《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也是無法對比的,這根本就是兩個賽道。
景禹繼續說:
「郝總,我們做圖文經銷的,對這個最敏感。」
「咱們的國情就是如此,這個市場上最暢銷的書,就是教材。」 「小學、初中、高中,四六級、行測、申論……」
「只一個省的高三學生就能吃掉上百萬冊教材。全國多少高中生?多少初中生?」
「這都還沒給您算小學基礎教育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教輔資料,這才是圖文經銷真正的大頭。」
郝運沉默了幾秒。
他確實沒往這方面想過。
智慧熊教育在他心裡一直是個邊緣項目……
當初搞這個,一方面是因為熊超,另一方面就是純粹想花點錢。
他也沒想到智慧熊教育,竟然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現在景禹坐在對面,告訴他教輔資料的市場比雜誌大很多很多倍……
雜誌……
現在可是煤運娛樂最強的現金奶牛啊! 「等等,」郝運皺了下眉,「你說的那是五三。智慧熊那套教材,能跟五三比?」
景禹看著他,笑了一下。
「郝總,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郝運:???
我裝什麼了!
「《提分寶典》,」景禹把啤酒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桌面用手比劃,「目前在帝都教輔市場品類排名里,穩居前五。」
郝運眨了眨眼。
啥玩意兒!前五?!
「前五?」
「前五。」景禹一字一頓,「雖然只是在帝都,但那是因為還沒有完全把教材鋪出去!而且它現在主要就做高三這一個學段,英語這一個單科的口碑尤其突出。你知道孔書傑在網上那套公益英語課有多少人觀看嗎?」
郝運搖頭。
景禹說: 「上千萬!」
「學生、家長的自發推廣意願很高!」
「智慧熊教育沒有做任何額外推廣。」
「你隨便搜個高三英語備考的帖子,底下肯定有人提智慧熊。」
「這叫什麼?這叫自然口碑。」
「教輔行業最難的就是這個東西,砸多少錢都買不來。」
他頓了頓,等服務員把新上的熱菜放好走遠了,才繼續說。
「郝總,智慧熊教育現在只是成立時間短,只要給它時間發展,它的前景不可限量!」
「不只是高三這一塊兒……」
「《提分寶典》完全可以從高三往下拓展,高一高二、初中全年級,語數英、理化生、政史地——每一個學科、每一個年級,都可以出對應的教輔產品。
「用現在高三的口碑做背書,往下鋪開就是順水推舟。」
「一套完整的升學鏈條教輔材料,一旦鋪開,每年的穩定銷量是多少?」 郝運沒說話。
他腦子裡正在飛速盤算——智慧熊現在光靠高三就已經排進帝都教輔品類前五了?
那要是真鋪開到全學段全學科,一年得賣多少冊?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啊!
「所以你想拿經銷權?」郝運回過神來,看著景禹。
景禹用力點頭:
「對!而且跟我以前拿雜誌經銷權不一樣!」
「郝總,咱倆也算朋友了,我景禹拍著胸脯保證,我絕對給你市場上最低的抽成報價!」
「而且您不用擔心渠道衝突的問題……」
「《男人裝》每期能賣100萬冊,《看天下》每期能賣300萬冊,他們都是有上限的。」
「所以煤運娛樂自己搭建營銷渠道,完全沒有問題。」
「我也相信,煤運娛樂自己的發行體系肯定會逐步搭建完善,到時候你們自己能鋪的渠道越來越多,經銷商的發揮空間就會被壓縮。」 「說實話,如果只說雜誌,咱們的合作早晚會有利益衝突。」
郝運夾了顆花生米,沒反駁。
劉從容確實在推自建發行渠道的事,雖然目前還只是起步,但方向是明確的。
老劉胃口大,不想被經銷商拿捏住發行渠道。
「但教輔資料不一樣,」景禹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比劃,「教輔市場的盤子太大了。全國兩千八百多個縣區,幾千家書店,幾萬個學校門口的小報刊亭。光靠煤運娛樂自己,不可能鋪得動。這不是砸錢就能解決的問題——渠道網絡、回款周期、本地關係,這些東西要沉澱好多年。所以教輔行業,必須靠經銷商。咱們之間不存在競爭關係,我是幫你把書賣到你自己賣不到的地方去。」
郝運把筷子擱下。
景禹今晚的話信息量太大。
首先,智慧熊的《提分寶典》已經是帝都教輔品類前五。
其次,這個品牌完全有能力從高三拓展到全學段全學科。
第三,教輔市場的體量是雜誌刊物的數倍、乃至十數倍。
第四,景禹作為一個在發行渠道摸爬滾打了小半輩子的老手,主動找上門來,就為了拿下這份經銷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智慧熊教育不是小打小鬧的虧錢項目。
它是一個潛在的教輔巨頭。
這事兒讓郝運非常出乎意料!
智慧熊教育?
怎麼可能呢!
乃求嘞。
郝運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他當初辦智慧熊的時候,想的是弄個平價輔導班……
誰能想到,孔書傑那訥訥的模樣,竟然把自己搞成了網紅英語講師!
而且還憑他一己之力,把《提分寶典》做成了頭部教輔材料!
郝運:……
該答應景禹嗎? 郝運不知道。
但他知道,即便不答應景禹,智慧熊教育也已經走上了轟轟烈烈的飛升道路。
這不是他想攔就能攔住的。
即便這是他的公司,但大勢所趨,非人力可以阻攔。
郝運把啤酒杯擱下,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經銷商,鼻子還真是靈。」
「這樣吧……」
「我把智慧熊教育負責人的聯繫方式給你,你自己聯繫她吧。」
「看看你們能不能談妥。」
景禹笑了笑,把酒給他倒滿。
「沒問題!」
「郝總,我是真覺得《提分寶典》還有很大的空間,所以特意來找你當面聊。」 「這事兒對咱們都有好處,是個雙贏的方案。」
郝運:……
他一言不發,端起杯子跟景禹碰了一下。
……
7月31日,周日,傍晚。
黔西北的夏天悶熱得像蒸籠。
bj市赫章縣中學的操場上,臨時搭起來的舞台不算大,音響設備倒是碼得整整齊齊,調音台旁邊蹲著兩個滿頭大汗的工作人員,正趕在開場前做最後一輪調試。
操場上坐滿了學生,從初一到高三都有,黑壓壓一片從舞台前沿一直鋪到籃球架那邊。
不少人手裡舉著小手電,手電的亮光在暮色里像螢火蟲一樣星星點點。
幾個膽大的男生爬上了操場邊大樹的樹杈上,被維持秩序的體育老師吼了兩嗓子,又灰溜溜地滑下來。
徐梁站在舞台側幕,背對著台下,調了調耳返。
他曬黑了。 在雲貴川跑了快兩個月,從保山到昭通,從涼山到畢節,每一站都是露天舞台,每一場都是大太陽底下彩排。
哪怕塗了防曬,臉上的膚色還是比出發前深了兩個色號,胳膊袖子捲起來的地方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但徐梁卻非常的開心,他喜歡這樣的活動。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學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徐總,」周洋從後台跑過來,手裡舉著手機,「洋芋網上,咱們直播間的數據一直在漲,已經破八十萬了。」
徐梁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彈幕刷得飛快。
「來了來了!」
「最後一站了是嗎?終於開直播了!」
「聽說今天有驚喜?」
「感覺每一場都是驚喜,只是之前都沒開過直播。」
「大愛徐梁!大愛煤運娛樂!」 「這才是真公益啊!」
徐梁把手機還給周洋,拍了拍他肩膀:「聲哥那邊呢?」
「b組在寧省中衛,也準備開始了。兩邊信號已經打通,等會兒按流程切畫面。」
「行。」徐梁深吸了口氣,扭了扭脖子,「那就開始吧。」
他拿起話筒,大步走上舞台。
聚光燈啪地打下來,台下瞬間炸了鍋——尖叫聲、掌聲、跺腳聲混在一起,把操場邊樹上的麻雀驚得撲稜稜飛了一大片。
「赫章的同學,大家晚上好——我是徐梁!」
又是更響的一陣尖叫。
「今天是煤運娛樂『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的最後一場,」徐梁單手舉著話筒,聲音在操場上空蕩開,「我們a組從川省開始,一路走過雲貴川二十幾所學校。今天在畢節收官,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地方來畫這個句號。」
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屏幕。
「而且今天不光是a組。遠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寧省中衛,b組的兄弟們也在同步收尾。今晚咱們兩邊信號打通——赫章的同學,你們不光能聽到我唱,還能聽到陳楚聲他們的聲音。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操場上的聲浪差點把調音台推歪。
徐梁笑了。
舞台中央的話筒架在夕陽餘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