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向忠沉默了好一陣。
他知道方世堯是上了手段,說這話是在給他施壓。
但他卻無力辯解。
因為這是事實……長虹精工被收購後,確實也升級了生產線,用的都是德國最好的設備,工人們也都是老國營廠的熟手,而且這一年還經過了多輪的技術培訓。
公司內部給的訂單也不少,外部的單子也都有。
但……
目前貌似仍以內部服務為主,和紅紅火火做業務的煤運印刷相比,遜色和保守了一些。
問題出在區位上——長虹精工的廠子主要在冀省縣城,交通不方便,物流成本高。
客戶如果要的是急貨的話,時間成本就是問題。
譬如愛幕內衣秀那一次。
時間非常的緊張。 如果廠子在冀省縣城,光物流就要比鄭城的物流晚一到兩天。
要是發南方、西北地區、甚至是國外的話,這個物流時間只會更慢。
煤運印刷在鄭城,靠著航空港區和物流園,鐵路、航空運輸十分發達,發貨快、成本低,光這一條就占了大優勢。
馬向忠嘆了口氣:
「方總,您說得對,我們長虹精工步子邁得是有些慢。」
「主要是咱們主廠的區位確實不行。」
「看來以後要向鄭城那邊遷移產能了。」
「所以我才讓你趕緊找新廠址。」方世堯說,「鄭城那邊,從煤運印刷那裡搬出來,重新找一個廠區、把長虹精工的招牌立起來。我知道你之前接觸了很多外部業務,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繼續拓展一下客戶吧。」
馬向忠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回去之後我就梳理搬遷方案,儘快找合適的廠址。業務拓展這塊,我也會安排人跟進。」
方世堯又強調了一遍:
「資金的事你不用擔心,以我對郝總的了解,他是鼓勵各個業務部門擴張的。」
「回頭我會和他匯報具體情況,你到時直接提資金申請就行。」 馬向忠深吸了一口氣。
這方總去了一趟鄭城,見了牛麗,回來給他上了這麼多壓力。
但……
長虹精工和煤運印刷同屬煤運娛樂旗下的實體工廠,雖然沒有直接競爭關係,但難免會被拿來對比。
這要是真被煤運印刷全方位碾壓了,他臉上也沒面兒。
馬向忠看著方世堯:「方總,你放心,我一定把長虹精工做起來。」
方世堯拍了拍他手臂:「老馬,剛才語氣可能有點重,別放心上,咱們一起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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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向忠搖了搖頭,心事重重推門出去了。
……
八月十一號,上午。
煤運產業園門口,汪哲站在門衛室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時不時往路口方向瞟一眼。
鍾谷庭今天要來。 那天在《隋唐演義》殺青宴上,他借著酒勁跟鍾谷庭提了加入煤運娛樂的事。
當時鐘谷庭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來了帝都可以再聊聊。
汪哲沒敢耽擱,一回帝都就告訴了龔偉、鍾志誠這個消息,把兩人的時間約好了。
畢竟鍾谷庭如果入職,去的肯定也是編導部。
一輛計程車停在園區門口。
鍾谷庭從后座下來,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戴著一副墨鏡,手裡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
汪哲趕緊迎上去:「鍾導!路上順利吧?」
「還行,沒堵車。」鍾谷庭摘下墨鏡,打量了一眼園區大門,「這就是你們煤運產業園?比我想像中大不少。」
「這才哪兒到哪兒,我們園區辦公環境可是一流的!」汪哲笑著說,「一會兒我帶您好好轉轉。」
他領著鍾谷庭往園區里走。
梧桐樹遮出一路陰涼,幾棟小洋樓錯落分布在綠化帶之間,往來的員工穿著隨意。
鍾谷庭邊走邊看,目光在那幾棟樓之間掃了一圈。 「這地方不錯,」他說,「不像一般的寫字樓園區,沒那麼死氣沉沉。」
「主要是環境好,」汪哲說,「原來這兒叫嘉世產業園,郝總把它整個買下來了,現在全歸咱們煤運娛樂。我們煤運娛樂的業務版圖越來越大了,以後會需要更多的空間,園區裡的租客正在陸續清退,以後全是咱們自己的場地。」
鍾谷庭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對煤運娛樂的印象分加了不少。
這找工作就跟談戀愛似的。
辦公環境就相當於對象的臉……
臉好看當然加分。
汪哲有心多介紹一下公司,就沒直接帶鍾谷庭去龔偉那裡,先把鍾谷庭帶到了八棟一樓。
榮譽牆上,獎盃、證書、牌匾掛得滿滿當當。
從左到右——央視的、地方電視台的、攝協的、市團委的、同城市政府的、公安系統的……金的、銀的、水晶的,各種形狀、在燈光下泛著各色的光澤。
鍾谷庭站在那面牆前面,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
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張榮譽證書上——「警民文藝共建示範單位」,落款處是公安系統某部門的公章。 臥槽……
還真是公安口的章啊!
「這是你們的《毛騙》系列,公安口給頒發的?」他問。
「對,」汪哲點頭,「公安那邊主動授的證書。說咱們配合反詐宣傳,警企聯動的模式有示範意義。」
鍾谷庭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你們這才成立多久?一年半多一點吧?」
「差不多。」
「一年半,拿了這麼多獎。」鍾谷庭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感慨,「我在行業里幹了這麼多年,說實話,沒見過哪家公司有這個速度,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汪哲笑了笑:
「主要是郝總領導有方,他又是一個膽大心細的人。」
「在保持公司業務高速擴張的同時,還極致苛求質量……」
「沒有他,這個公司達不到現在的成就。」
「當然了……」 「雖然郝總很有錢,但他的個人魅力、決策能力,才是我們煤運娛樂成功的決定性因素。」
鍾谷庭點了點頭,心中十分感慨。
是啊。
這個市場上有錢的人多了。
但膽小的、保守的,可能不會出錯,但做不到這麼快的發展速度。
而膽大的、激進的,可能敢鋪攤子、敢做動作,但粗放式的發展也往往會埋雷。
只有真正膽大心細、富有戰略視野的企業家,才能把住高速行駛列車的方向。
這是絕對的掌控感!
跟一個人有多少錢沒關係,是個人能力的極致體現。
從榮譽牆出來,汪哲帶著鍾谷庭往11棟影視事業部走去。
路上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鍾志誠發來的消息:「剛收工,在回來的路上了,十分鐘到。」
汪哲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揣回兜里。 龔偉的辦公室在四樓。
知道鍾谷庭要來,龔偉提前讓人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擺好了茶水和果盤,連空調溫度都調好了。
這位在圈兒內也是一位資深的前輩,還是要給予尊重的。
汪哲推門進去的時候,龔偉正站在窗邊往下看,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看到鍾谷庭後,龔偉笑著兩步迎上去,伸出手:
「鍾導!久仰大名!」
「之前一直都是汪總的製片部跟您對接,我們影視事業部也插不上手,今天總算能坐下來好好說了。」
鍾谷庭的《隋唐演義》,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屬於製片部投資的項目,不屬於公司內部導演拍攝的項目。
所以和影視事業部沒啥關係,之前也就沒接觸過。
要不是汪哲心念一動想要挖人,估計龔偉和鍾谷庭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鍾谷庭握了握他的手,笑了:
「龔總客氣了。」 「你們煤運娛樂的作品,我一部不落都看過。」
「尤其是《捉妖手札》,二十四億票房,國內電影史上前無古人。」
「嗨,那是團隊努力的結果,」龔偉擺了擺手,「而且也是郝總敢砸錢、敢拍板,不然我們哪敢拍奇幻電影啊!」
兩人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鍾志誠推門進來,額頭上還沁著汗,襯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一看就是剛從片場趕回來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他一邊說一邊擦汗,看見鍾谷庭,趕緊伸出手,「鍾導!第一次見!我是鍾志誠。」
鍾谷庭跟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哈哈笑道:「你就是鍾志誠?小鍾導?《捉妖手札》的導演?」
大鐘導、小鍾導,這都是煤運娛樂工作人員的戲稱。
起初是,大家在工作群里討論公司影視項目拍攝進度,為了區分鐘谷庭、鍾志誠的「鍾導」稱呼,這才衍化出來的。
鍾志誠笑著說:「對對對,您叫我小鍾也行。」
「年輕有為。」鍾谷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欣賞,「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電視台給人打雜呢。」
「您過獎了,」鍾志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就是運氣好,遇到了郝總。」 幾個人在沙發上落座。
汪哲坐在靠邊的位置,替三個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才開口:
「鍾導,今天請您過來,主要就是想給您介紹一下我們公司。」
「其他我都能介紹……」
「但影視創作上,我就是外行了,還是龔總、鍾總更熟悉。」
鍾谷庭端著茶杯,點了點頭。
他今天本來就是帶著了解煤運娛樂的心思來的。
龔偉接過話頭:
「鍾導,那我先跟您介紹一下編導部的整體情況吧。」
「編導部現在的負責人,是鍾志誠導演,他的代表作有《青春期》《捉妖手札》《毛騙》……」
「除了他,我們還有一個導演,叫陳默,他的代表作有《雪豹》《蘭陵王》……」
「總體來說,我們的導演團隊,還是偏薄弱的。」 「這也是我們非常渴求您加入的原因!」
「公司在影視劇上的成就,也有一部分依賴於和外部導演的合作,譬如和張毅謀導演合作的《金陵十三釵》、和高希希導演合作的《新三國》、和於證團隊合作的《宮鎖心玉》、和您合作的《隋唐演義》……」
鍾谷庭點了點頭。
《捉妖手札》,票房二十四億,內地票房冠軍。
《雪豹》,抗戰劇里,僅次於《亮劍》的收視亞軍。
《蘭陵王》,古裝劇,口碑和收視雙豐收,還捧紅了毛筱彤、嚴易寬。
《毛騙》系列網劇,被公安系統列為全國反詐宣傳示範素材。
煤運娛樂自己導演拍攝的作品,無一例外,全部都爆了。
倒是和外部導演合作的作品,有些良莠不齊。
但這在某種角度,也證明了,煤運娛樂編導部的實力是不容小覷的。
龔偉繼續說:
「我承諾,如果鍾導願意加入我們編導部的話,創作上不會有任何束縛。」 「你的項目,你來主導,公司只提供資源支持。」
「藝人方面,煤運旗下所有簽約演員你都可以自由調配——景湉、嚴易寬、趙一歡、熊超、張若雲、倪霓……都很有潛力。」
「資金方面更不用擔心,只要項目可行,預算不設上限。」
「此外,公司在各大電視台和平台都有深厚的人脈資源。東方衛視、晉省衛視、豫省衛視、央視、洋芋網……都可以作為後續作品的播出渠道。」
龔偉說完,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鍾谷庭:「鍾導,我們誠意很足,也誠摯地希望您能加入,就看您的意思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鍾谷庭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鍾志誠。
鍾志誠沖他笑了笑:
「鍾導,龔總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我名義上是編導部的負責人,其實是給大家服務的。」
「以後您有什麼需要做的,隨時都可以找我。」 「我盡全力幫您協調。」
鍾谷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首先呢,感謝煤運娛樂各位領導的青睞,我在行業里幹了二十多年。拍過不少戲,拿過一些獎,也帶出過幾個不錯的演員。」
他抬起頭,看著龔偉:
「但說實話,我一直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港台圈子裡,我算是有點人脈,但總覺得自己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而且,港台影視圈這幾年在萎縮,好的項目和資源越來越少。」
「我拿著好劇本,找不到合適的資方;找到資方了,又要受制於各種亂七八糟的條件。」
他頓了頓,目光在龔偉、鍾志誠、汪哲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但這次和煤運娛樂合作不一樣……」
「在《隋唐演義》拍攝的過程中,我覺得很受尊重。」
「除了拍攝以外,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事情來干擾我。」 「而且,資金、人員調配非常到位,後面還替我安排好了東方衛視作為首播衛視。」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乾脆起來:
「我跟你們干。」
汪哲第一個反應過來,蹭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出手:「鍾導!歡迎加入!」
鍾谷庭站起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以後就是同事了。」
龔偉也站起來,臉上帶著笑:「鍾導,您這一來,咱們編導部可就如虎添翼了。」
鍾志誠在旁邊咧嘴笑著,沒說什麼,但眼神里全是高興。
汪哲拿起茶壺,給四個人的杯子都添滿:「來,以茶代酒,歡迎鍾導。」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
八月十二號,羊城。
南沙體育館外面搭了一圈腳手架,工人們正在對場館外立面做最後的修繕。 館內的座椅還沒裝完,地面上堆著成捆的電纜和管材,幾輛小型叉車在通道里來回穿梭。
稜鏡空間的執行團隊已經在這裡駐紮了快兩周。
欒永慶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蹲在場館東側的入口處。
兩個年輕的設計師正趴在地上,用雷射測距儀覆核入口通道的寬度,嘴裡念叨著數字,旁邊一個人蹲在地上飛快記錄。
「欒總,東側入口的淨寬量完了,跟設計圖紙差了七公分。」
欒永慶站起來,走到他們身邊蹲下,看了一眼測距儀上顯示的數字。
「七公分……問題不大,後續做通道布置的時候微調就行。把數據記清楚,回頭統一匯總到勘測報告裡。」
「明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在場館內掃了一圈。
按照原定計劃,稜鏡空間在羊城亞運會項目中承接了兩個副場館群的設計任務——大學城體育場館群和南沙體育館。
兩個館群的勘測和數據採集工作他已經同步推進,目前進度還算理想。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起來。 欒永慶掏出來一看——齊主任。
這是羊城亞運會組委會的負責人之一。
「齊主任,您好。」
「欒總,現在說話方便嗎?」
欒永慶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施工噪音:「方便,您說。」
「有個事要跟你溝通一下。」齊主任的語氣聽著有些微妙,既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急著把話說完,「海心沙亞運公園和亞yc市綜合體育館——這兩個館,組委會想交給你們稜鏡空間來做。」
欒永慶愣了一下。
這兩個是主場館吧?
主場館的設計工作,要交給稜鏡空間?
不是一直都有體制內的設計院在做嗎?
「齊主任,這兩個館不是羊城城市規劃勘測設計研究院在負責嗎?」
「原來是的。」齊主任頓了兩秒,「但那邊出了點狀況。院裡幾個主要領導被查了,現在整個設計板塊都亂了套,圖紙積壓、進度滯後,內部一團糟。他們來人跟我們保證不會延誤工期,但我們不敢賭——亞運會是國字頭的項目,時間卡死了,容不得半點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