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重新看了一遍翻譯郵件,眉頭微微擰著。
去?還是不去?
這是個問題。
十一月,時間倒是還有富餘。
但去了能幹嘛?他英語又不行,跟美國人談合拍電影?談跨境投資?
這不扯淡呢嗎!
他連國內影視圈的玩法都還沒完全摸透呢。
去參加那種活動,不是純被美國佬收割呢嗎?
那群白人資本家,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
虧錢歸虧錢。
但把自己的錢送給美國佬,那不行!
郝運靠在椅背上,對著屏幕上「首屆華美電影合拍峰會」那幾個字,發了會兒呆。 洛杉磯……
乃求嘞,這都什麼事兒啊。
虧錢都沒虧明白呢,一不留神就走向國際了。
……
晚上六點多,郝運隨便扒拉了兩口吃的,靠在沙發上刷了會兒手機。
他想起了上午張偉的那通電話。
汪蘇瓏的新專輯?
郝運打開wb,搜起了汪蘇瀧新專輯的相關情況,最後點進了《萬有引力》的超話。
果然!
混凝土唱片的相關信息被頂在了榜首。
不少粉絲已經提前到了亮馬河店,並拍下了實時路透,評論區一片哀嚎「人實在太多了」「根本沒有位置」!
郝運:??? 現場竟然這麼火爆呢?
他收起了手機,站起來在客廳里轉了兩圈。
華美電影合拍峰會那事兒,他下午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先放著。
十一月才辦的事,現在糾結也沒用。
回頭可以諮詢一下專業人士的意見。
倒是今晚這場活動……
他站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八月的帝都,天黑得晚,這會兒西邊還剩一抹暗紅色的餘光。
可以去看看。
正好瞅瞅,張偉這傢伙接手混凝土唱片以後,把店搞成了什麼樣子。
「得,去瞄一眼吧。」
他換好衣服,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到亮馬河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郝運把車停在路邊的車位上,隔著車窗看了一眼門店的方向,然後愣住了。
乖乖。
他知道今晚活動規模不小,但沒想到陣仗這麼大!
門店外立面掛滿了汪蘇瓏新專輯《萬有引力》的海報,門口立著兩米高的人形立牌,彩帶和燈條從門頭垂下來,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很多人都在那裡拍照打卡。
氣球紮成拱形門,入口處鋪了一小段紅毯,兩側擺滿了花籃。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頒獎禮的紅毯現場!
他熄了火,推門下車,走到近處一看——門店玻璃門敞開著,裡頭黑壓壓全是人。
不是「坐滿了人」,是「擠滿了人」。
唱片區、水吧區、甚至連收銀台旁邊那點過道都站滿了人,一眼望過去全是後腦勺。
空調開到最大檔,冷氣從門口湧出來,混著人群的汗味和香水味。
他站在門口往裡探了探頭,不管是唱片區、還是水吧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的天吶!
汪蘇瓏也有這麼多的粉絲嗎?
太誇張了!
得!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是走吧。
他正準備轉身走人,餘光掃到門店外面的空地上擺了好幾排摺疊椅,坐了少說六七十號人。
椅子最前面架著一塊大屏,同步直播著店內的畫面,兩側立柱上掛了音箱,聲音清晰得很。
看來張偉他們也清楚場地的承載能力,在外面立了實時轉播的大屏,粉絲們現場進不去,在外面看直播也行,反正音響連了過來,也都是汪蘇瓏現場的原聲。
但他也沒打算在外面擠著看直播。
撤吧!
這麼熱的天,我又不是汪蘇瓏的粉絲,受這罪幹嘛呢。
忽然,他看見了一個年輕人。
那人蹲在門口另一側的大屏下面,手裡攥著一根信號線,正埋頭往設備接口上懟。 他穿著件灰色t恤,脖子上掛著工牌——煤運娛樂統一的藍白配色掛繩。
好像是門店的工作人員?
郝運想了想,覺得來都來了,決定問一下再說,於是他走了過去,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喂!小伙兒!」
周洋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汗珠,一臉茫然。
誰拍我?沒看我幹活兒呢嗎!
「我問一下,」郝運指了指門店裡面,「這裡頭還有位置嗎?」
周洋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郝運一眼,腦子短路了一秒,然後陡然瞪大了眼睛。
臥槽。
郝總!
他蹭地站起來,手裡的信號線差點掉地上:「郝、郝總?!」
郝運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你小聲點,我就問問裡面還有沒有位置?」 見這男生認識自己,郝運也不意外。
畢竟自己也算亮馬河店、國貿店的常客,店員認識自己也很正常。
周洋趕緊穩住表情,回頭看了一眼店裡,一臉為難:
「郝總,裡面……實在沒位置了。
「這跟音樂節、演唱會還不一樣,舞台小,連個後台都沒有。」
「沒辦法給您安排……」
「每個角落都站滿了人,幾乎無死角。」
郝運順著他的目光往店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行,那算了,我走了。」
他轉過身,準備往停車的方向走。
周洋站在原地,看著郝運的背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郝總大晚上親自跑來看活動……
這要是不讓他進場,回頭徐總、張總知道了,不得罵死自己? 但他又確實沒辦法清出位置來。
正糾結著,他猛地想起一個地方。
「郝總!等一下!」
郝運轉過身:「嗯?」
「那個……」周洋撓了撓頭,指了一下門店的方向,「台下確實沒位置了,但有一個地方,空間還比較寬裕,就是地方有點兒特殊,您要是願意的話……」
郝運看著他:「哪兒?」
周洋咽了一下口水,一口氣說完:「台上。」
郝運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台上?」
「對,舞台,」周洋說,「舞台本身有三米多深,五米多寬,除了藝人以外,後面還有給樂隊留的空間。您要是願意,可以在樂隊那個位置待著,不影響演出,視線也最好。」
郝運看著他,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很精彩。
啥?
樂隊? 我來看個活動,你把我往樂隊裡面塞?
這他娘的像什麼話!
……
五分鐘後,郝運站在舞台後面的陰影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真的跟著這小伙兒來了樂隊這裡。
台上。
面前就是藝人活動的區域。
但這個角度……大概只能看汪蘇瓏的後腦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算了,來都來了。
而且這裡還是個陰影,也不算太顯眼。
不過很快郝運就發現一個問題…… 這舞台本身就不大,留個樂隊的位置就更有限了,鼓手在後面被鑔片和軍鼓包圍著,吉他手和貝斯手站在兩側。
而且鍵盤手的位置在最側面,緊挨著舞台邊緣,旁邊就剩一塊不到半米寬的空地。
郝運:……
得,這台上的位置,也沒比台下好到哪裡去。
周洋指了指鍵盤手旁邊那塊空地:「郝總,您站這兒就行。」
郝運看著那塊巴掌大的地方,又看了看鍵盤手。
鍵盤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留著短髮,穿著一件黑色t恤,正坐在鍵盤架後面調試音色。
他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一個穿著休閒的年輕人,被工作人員領到了自己旁邊站定。
鍵盤手愣了一下,看了看郝運,又看了看周洋,眼神里寫滿了問號。
這誰啊?
彩排的時候沒這個人啊?
幹嘛的? 周洋沒多解釋,沖鍵盤手點了點頭,又跟郝運說了一句「郝總您有事隨時叫我」,然後就轉身下了台,繼續搗鼓他那大屏去了。
台上安靜了兩秒。
郝總?
鍵盤手忍不住偏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呃……您是?」
「spectator。」郝運隨口回了一句。
這是他剛從邀請函里學的單詞。
鍵盤手沒聽懂。
他仍然一臉茫然,但這人是工作人員帶來的,他也不敢多說什麼——能憑藉關係直接站上舞台的,能是什么小角色嗎?
鍵盤手默默轉回去,繼續調音色,但明顯比剛才更侷促了——身邊多了個陌生人,離得還那麼近,胳膊肘都快碰到自己了。
郝運站在那塊空地上,雙手插兜,掃了一圈台下的情況。
從舞台上看下去,整個店裡的情況一覽無餘。
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每一寸空間,有人舉著應援手幅,有人在拍照,還有人踮著腳尖往舞台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期待。 他收回目光,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果然人生最怕對比,和台下那摩肩擦踵的環境相比,這位置確實是「黃金觀演區」。
而且,誰能想到,堂堂煤運娛樂的老闆,竟然會站在樂隊鍵盤手旁邊看演出呢?
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台下人群熙熙攘攘,空調開到最低檔也壓不住那股熱浪。
他往陰影里縮了縮,確保自己站在燈光照不到的位置。
行吧,來都來了,站就站著吧。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鍵盤手的位置本來就靠邊,他往旁邊一站,兩個人的空間就變得非常侷促。
鍵盤手每次抬手試音換和弦的時候,胳膊肘都會差點碰到他。
鍵盤手自己也感覺到了,彈琴的動作明顯變得有些拘謹,不像彩排時那麼放鬆。
郝運皺了皺眉,偏過頭,低聲對鍵盤手說:「你要不先下去?」 鍵盤手愣住了,側過頭看著他:「啊?」
我下去?
「你先下去吧,這兒地方太小了。」郝運說。
鍵盤手一臉茫然:「我下去了……誰彈鍵盤?」
郝運掃了一眼鍵盤架上攤開的曲譜。
一共六首歌,和弦走向都不複雜,節奏型也比較規整。
而且汪蘇瓏的曲風他大致也了解,調性大概能猜到。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張譜子,掃了兩眼,然後說:「我替你彈。」
鍵盤手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好幾個層次的變化。
先是疑惑——這人誰啊?
然後是震驚——他要替我彈?
最後是憤怒——這是要砸我飯碗! 但鍵盤手很快就冷靜下來了,因為他發現眼前這男人確實太淡定了,很有氣場!
不會真是什麼隱藏大佬吧?
「您是……」鍵盤手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是這兒老闆。」
鍵盤手:???
老闆?
臥槽,這也太任性了吧!是老闆,想彈琴就彈琴啊!
但他很快就打了個激靈。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混凝土唱片是煤運娛樂的產業,煤運娛樂的老闆是……郝運!
鍵盤手本身也是學鋼琴的,郝運那段教學版的《天空之外》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這個側顏,很像啊!
嗯……根本就是郝總本人好吧!
郝運看著他愣在原地不動,補了一句: 「別擔心,我看了幾眼,這幾首歌的伴奏不難,我能應付。」
「還有……」
「你酬勞照結,誰不給你結,你就說我說的。」
鍵盤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鍵盤,又抬頭看了看郝運,腦子裡在天人交戰。
一方面,他確實不想讓位置……演出前讓樂手讓樂器,這跟戰場上讓士兵繳槍也沒啥差別。
但另一方面,對方是煤運娛樂的大老闆……關鍵自己好像彈的真沒人家好!
他咬了咬牙,站起來,把鍵盤架旁邊的凳子讓了出來。
「那……郝總,您請。」
郝運愣了愣,他很驚訝,這個鍵盤手竟然認出自己了。
鍵盤手退後了兩步,準備下台了,但他突然抖了個機靈,下意識想拍一張郝運站在鍵盤後面的照片,手指已經按到了拍攝鍵上。
「別拍。」 郝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不重,但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上次被舷子偷拍過一次,這回他警覺了不少。
鍵盤手的手僵在半空,趕緊把手機鎖屏塞回兜里:「嗯嗯,不拍不拍,不拍了。」
「行了,下去吧。」
鍵盤手點了點頭,彎腰從舞台側面鑽了下去,被郝總這麼一吼,他心臟漏了一拍,都忘了和他樂隊的成員打招呼。
台上剩下的幾個人——鼓手、吉他手、貝斯手……
全都看到了這一幕。
鼓手的鼓棒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看著鍵盤手消失的方向。
吉他手轉過頭,和貝斯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是一臉「什麼情況」的表情。
郝運沒理會他們的目光,在鍵盤架後面坐下來,手指放在琴鍵上,隨手按了幾個音試了試手感。
琴鍵手感不錯,音色調得也乾淨。
他低頭看了一眼曲譜,把第一首歌的和弦走向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的空舞台上。 行,把鍵盤手趕下去以後,這下寬敞了很多!
台下的人群還在喧鬧,沒人注意到鍵盤手這個角落裡發生的小插曲。
舞台上方的燈架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照在郝運側面的陰影里,把他的輪廓模糊成一道安靜的剪影。
……
八點整。
舞台上的燈光啪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束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是個帥小伙,穿著休閒西裝,拿著話筒大步走上台,簡單熱了兩句場,然後側身一揚手:「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天的主角——汪!蘇!瓏!」
台下的尖叫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汪蘇瓏從舞台側面走上來,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t恤,帽子沒戴,頭髮做了個簡單的造型,整個人看起來挺精神。
他舉起話筒,先沒急著唱歌,而是往台前走了兩步,掃了一圈底下的觀眾,咧嘴笑了一下。
「帝都的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我是汪蘇瓏!」
一口地道的東北口音,尾音往上翹,透著股天然的親切感。 台下又是一陣笑鬧和歡呼。
「說實話,我今天是第一次在唱片店辦這種宣傳活動。」他舉著話筒,語氣隨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之前都是在商場、影城那些地方,地方大,但總覺得和粉絲們隔了一層。今天到了混凝土亮馬河店一看,哎喲,環境是真不錯,裝修也講究,一看就是煤運娛樂的風格——高端、有品質!是不是很不錯?!」
台下有人吹了聲口哨。
還有很多觀眾在熱情回應著汪蘇瓏。
汪蘇瓏繼續說:「這次能來這兒呢,得感謝一個人——徐梁。」
他頓了頓,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但是這個人吧,把我安排過來了,自己倒好,跑到鄭城去了。說是他們公司要搞什麼中秋晚會,他得去盯著籌備工作。」
「你們說說,哪有這樣的東道主?」
台下笑聲一片。
「我在這兒誠心誠意地給郝總提個建議——」他舉著話筒,朝著空氣煞有介事地說,「您能不能別把徐梁當騾子使啊?好好的一個歌手,愣是被您培養成了活動統籌。放誰鴿子不好,放自己朋友的鴿子。」
台下笑得更歡了。
鍵盤位上的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特麼的…… 自己要是不來,都不知道汪蘇瓏在背後開自己玩笑。
他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這個汪蘇瓏,嘴是真貧。
還好自己在舞台側面,燈光打不到這兒,沒人注意到他。
不過他也能聽出來,汪蘇瓏這番話不是真抱怨,就是活躍氣氛的玩笑話。
東北人講話就這個味兒,越是朋友越愛損兩句。
看來他和徐梁的關係確實不錯。
玩笑過後,汪蘇瓏收了收表情,語氣正經了一點:「行啦,不鬧了。說回正題——今年我出了一張新專輯,叫《萬有引力》。」
他側身指了指身後舞台背景板上的專輯海報:「這張專輯準備了挺長時間,十幾首歌,從詞曲到編曲都花了不少心思。今天想在這兒,把主打歌唱給大伙兒聽聽。」
他往前走了兩步,握住話筒架:「同名主打歌《萬有引力》,送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