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號,下午三點。
郝運辦公會來了一位「稀客」。
孫浩。
說起來,這小子從煤運娛樂剛成立就跟著他了,妥妥煤運娛樂工號排在前十的「元老員工」。
這兩年下來,他一直給公司的各種雜誌拍照。
現在的崗位,是圖文事業部首席攝影師,薪資對標中層管理崗。
當然了,也僅是薪資對標,實際不負責任何「管理」工作。
不是公司不給他升,是他自己不要。
當初劉從容跟他提過兩次,問他有沒有興趣帶團隊,他都擺手說「管人太麻煩,我只想負責攝影」。
後來劉從容也不再問了,索性給了他個「首席攝影師」的名頭。
郝運覺得自己有一陣子沒見他了,今天來找自己,肯定有事兒。
孫浩站在郝運對面,神情有些侷促:「郝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郝運沖對面的椅子努了努下巴:「坐下說。」
孫浩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郝總,我想申請一段長假。」
郝運挑了挑眉。
喲?這小子要休假?
不過休假找人力不就行了嗎?找自己幹嘛?
郝運好奇地問:「長假是多長啊?」
孫浩撓了撓後腦勺:
「大概……兩個月吧。」
「索尼世界攝影大賽和國際光圈攝影大賽都開賽了。」
「我想去國外採風拍片,順便報名參賽。」
郝運樂了。
孫浩要參加攝影比賽,所以要出去採風? 這倒是有點兒意思。
孫浩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
「郝總,其實這一年多我一直在研究您之前拍的那些人像。」
「像是《男人裝》的封面、《矸石與微光》,還有之前攝影大賽上一天補拍出來的作品……」
「我覺得您的拍攝手法跟傳統路子不一樣,畫面既有生活的鬆弛感,又有很強的思考性。」
「我琢磨了很久,也試著在自己的片子裡融入了這種手法……」
「很有收穫,也成長進步了不少。」
「但最近感覺卡住了,出片效果總是不對味兒,想要在技術上再進一步卻始終不得其法。」
「所以我想出去走走,換個環境打散一段時間,把之前積累的慣性思維打破,順便再參加一些比賽。」
「至於能不能獲獎……順其自然就好。」
郝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這小子平時話不多,今天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看得出來是憋了很久。 其實每一期《男人裝》的封面,郝運都有關注。
孫浩從一開始接手時的中規中矩,到現在構圖上越來越大膽,進步肉眼可見。
如果非要評價……
lv.1的水平肯定是能達到的。
他現在所謂的「卡住」「不對味兒」,應該是思維上觸摸到了lv.2攝影技術的神韻,但技法上仍有欠缺。
還差那麼臨門一腳。
不過藝術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郝運也教不了他什麼。
只能靠他自己悟了。
不過孫浩出去採風兩個月,《男人裝》的封面拍攝肯定受影響。
封面質量一旦波動,銷量多少會掉一點吧??
也是好事。
郝運笑了笑:「行!批了,兩個月,帶薪休假。」 孫浩臉上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哈?
帶薪休假?!
他原本以為請假兩個月去環遊世界採風參賽,這種近乎私人旅行性質的長假公司頂多批個「停薪留職」。
帶薪休假——他想都不敢想!
郝運看著他那一臉意外,擺了擺手:
「哎呀,你這趟出去要是真把瓶頸突破了,回來之後拍出來的東西還是用在公司的項目上的。」
「這等於公司花錢送你去進修,沒事兒,別多想。」
孫浩:……
這能是一回事兒嘛!
但他張了張嘴,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郝總這是看重自己啊! 他嘴唇蠕動了一下,然後有些糾結地說道:「郝總,還有一個事。《男人裝》九月份的封面我已經拍完了,這個月的封面倒是沒問題,但十月份和十一月的還沒定。我走兩個月,這兩個月的拍攝可能會耽誤後續工作進度——尤其是《男人裝》的封面,這個系列我一直在跟……」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顯了。
孫浩害怕《男人裝》封面質量下降,影響口碑。
畢竟孫浩從《男人裝》創刊開始,就一直在這個項目上了,他深知《男人裝》的精髓,就在封面女郎!
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導致《男人裝》封面質量下滑。
郝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缺攝影師是盧晴該操心的事,讓她自己想辦法。」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攝影師還不好找嗎?」
孫浩:……
這話怎麼說的!
他本來想順勢提一句「郝總您要不要來拍兩期?」。
但看郝運這副完全不接茬的樣子,那句暗示在嘴邊轉了兩圈還是沒敢說出口。 他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行,那我回頭跟盧主編和劉總對接一下,把我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十月、十一月的《男人裝》封面拍攝安排,聽他們的統籌。」
「這就對了嘛。」郝運把茶杯擱下,「趕緊回去你的世界環遊計劃吧,別瞎想!」
孫浩:……
郝總,我真是去採風的!
……
九月十三號,上午九點多。
鍾谷庭站在金魚胡同路邊兒,仰頭看著面前這大氣的門臉兒。
他有些錯愕。
這中式窗格、這朱漆大門、這氣派的牌匾,是特麼的書店?!
說是王府我都信好吧!
門前擺著倆石鼓,鼓面光滑,石階兩側擺著好幾盆桂花,九月的天裡正開著細碎金黃的花粒,香味不濃不淡,剛好飄到台階底下。
鍾谷庭:…… 我印象中書店絕不是這樣的!
推門進去,店裡的人比他預想的多。
三三兩兩的讀者散在各個角落,書架間偶爾有人低聲交談,收銀台前排著四五個人的小隊,有人手裡拿著書,有人捧著剛挑好的故宮文創。
書架之間的過道很寬敞,並行兩個人都不是問題。
頭頂的暖光射燈打在書脊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潤感。
鍾谷庭沒急著找位置坐下,先在店裡轉了一圈。
越看越震驚。
書架,全特麼是紫檀木做的!
地上鋪著青磚,但不是那種粗糙的,是磨過的,泛著暗光。
頭頂掛著幾盞銅吊燈,光線柔和,配合著改造過的窗戶,以及書架位置上的射燈,不知道比之前那老書店亮堂了多少!
靠牆的幾盞落地燈樣式很特別,銅質燈座泛著暗沉的光澤,燈罩是手工鍛打的黃銅網,一看就不是流水線上下來的東西。
窗邊的茶几上擱著一隻紫銅香爐,爐身浮雕著纏枝蓮紋。 裊裊的青煙從爐蓋孔里鑽出來,是沉香的味兒。
他站在香爐前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東西的年份和工藝他一眼就能估個八九成,都是實打實的好物件兒啊!
這間書店裡擺出來的,每件都是真貨,而且品相上乘,光是這屋子裡的軟裝,砸進去的錢就不是七位數的事了。
梁飛燕這女人,把一個書店裝修出了私人博物館的質感。
太奢侈了!
他搖了搖頭,然後走到前台,朝店員說:「你好,我是影視事業部的鐘谷庭,來找梁總。」
男店員愣了愣。
抬頭看了看鐘谷庭,像是在確認他的身份。
看了幾秒鐘,店員讓他稍等,轉身去了後院。
大概過了一分鐘,梁飛燕掀開門帘走出來,看見鍾谷庭站在前台,臉上的表情明顯意外。
「鍾導?您怎麼來了?」 鍾谷庭笑了笑:「冒昧打擾,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聊一聊。」
梁飛燕雖然有些錯愕,但也知道不能讓鍾谷庭站著。
她點了點頭,掀開門帘做了個請的手勢:「鍾導,裡面坐。」
穿過門帘是一條短廊,跨過一進的窄院兒,再跨過一個門檻,是個庭院。
鍾谷庭忍不住看了看。
乖乖!
這庭院收拾得那叫一個精緻!
青磚墁地!
靠牆擺著倆大水缸,裡頭養著睡蓮……
牆根兒地下,還搭了花架……
這是書店?
這特麼是梁飛燕的花園兒吧! 鍾谷庭:……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想入職金魚書局。
去什麼編導部啊!
梁飛燕帶著他進去了正房,正房裡做了隔斷,外面是辦公區,裡面則擺了床,應該是梁飛燕個人的休息區。
辦公桌是整塊老榆木剖開的,桌沿還留著原木天然的弧度,椅子和書架全是同一色調的舊木家具。
窗台上擱著一隻青瓷膽瓶,插著幾枝幹蓮蓬。
牆上掛了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落款是個他不認識的名字,但筆法老辣。
此外,還有幾張山水畫。
鍾谷庭顧了一圈這間古雅的書房,嘴角抽了抽。
他在梁飛燕辦公桌對面坐下,靠回椅背環顧了一圈屋子裡古樸的布局,有點複雜地說:「梁總,您這辦公室比很多大老闆的還講究……他們屋裡可能有假東西,你這屋子,我覺得每一件都是真的。」
梁飛燕倒了杯茶遞過去,淡淡笑了笑:
「鍾導過獎了。」 「自己家帶過來的,算不上什麼真假,只是我比較喜歡。」
鍾谷庭:……
他接過茶杯,沒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梁總,今天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幫忙。」
「故宮紀錄片的項目方案已經定下來了,片名我也起好了,叫《我在故宮修文物》,」
「整體拍攝框架也敲定了。」
「但有個問題——我自己解決不了。」
梁飛燕歪了歪頭。
她有些不明白,鍾谷庭有什麼問題需要自己幫忙?
找龔總不是更好嗎?
鍾谷庭坦誠道:
「鏡頭敘事和成片拍攝是我的強項。」 「但文物修復……這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專業領域。」
「我雖然懂一些,但卻不敢在專家面前班門弄斧。」
「旁白文稿怎麼措辭、受訪專家的口述內容有沒有知識性差錯——這些都需要懂行的人來把關。」
「紀錄片要是出了硬傷,損害的不只是煤運娛樂的口碑,還有故宮的臉面。」
梁飛燕端著茶杯,陷入了沉思。
鍾谷庭這話說的沒毛病。
紀錄片可以拍的不好,但是一定要嚴謹,知識性問題不能出錯,要嚴格審核。
可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我在公司內部打聽了一圈,」鍾谷庭看著她說,「你是帝都大學歷史系出身,曾在華國民俗文化研究中心任職兩年,家裡又經營古玩收藏的生意,現在又把金魚書局做成了故宮的合作方。歷史和文物領域的專業素養——公司里找不出第二個人。所以我想請你擔任這部紀錄片的顧問。」
顧問?
梁飛燕愣了愣。
她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她的第一反應是想拒絕。
手頭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金魚書局的店要管,故宮店的裝修還沒收尾,貨源渠道要維護,每月還要跑到公司總部去開會。
她本身也習慣了安靜的環境,不太願意往自己身上攬額外的事。
但……
公司內部互相幫襯是常態。
金魚書局每次需要幫忙的時候,其他部門的同事都是隨叫隨到。
今天鍾谷庭親自登門求助,如果一口回絕,她打心底里過意不去。
梁飛燕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
「鍾導,顧問的事我應下了。」
「不過我有個想法——我自己一個人把關,知識面畢竟有限,我個人的能力也有限。」
「我可以邀約幾個外部專家一起掛名顧問……」 「包括我研究生導師、在文博機構工作的師兄師姐、還有家裡做古玩生意的長輩。」
「組成一個多人審核團隊,文稿和旁白多人校驗,準確性更有保障。」
「當然了,你要是有什麼具體的問題,也都可以直接問他們,我會和他們打好招呼的。」
聽完梁飛燕這些話,鍾谷庭眼睛一亮。
梁飛燕的老師?
師兄師姐?
做古玩生意的長輩?
天吶!
這從學術圈到從業者,從理論、實踐和鑑定三個層面把關。
豈不是更穩妥了!
鍾谷庭樂了:「那敢情好啊!如果真的能組件這麼強大的顧問團隊,我舉雙手雙腳贊同!」
梁飛燕微微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鍾谷庭要做的是故宮級別的紀錄大片,真讓她一個人扛顧問的擔子,工作量恐怕不比金魚書局輕鬆。
把導師、師兄師姐和家裡長輩都拉進來,審核力量分散開,落到她頭上的實際工作量就少了一大半。
團隊協作嘛,名正言順。
只是這個算盤不能明說,她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平靜的模樣。
我好機智!
把這麼大一個活兒甩出去了!
……
九月十四號,上午十點多。
方世堯帶著彭小東往郝運辦公室走的時候,明顯感覺到旁邊這位技術大牛腳步比平時慢。
彭小東今天穿了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頭髮也認真梳過,跟平時在機房裡趿拉著拖鞋調試伺服器的樣子判若兩人。
方世堯側頭看了他一眼:「臥槽,你有不是相親去,緊張什麼?」
「沒有緊張。」彭小東翻了個白眼。 方世堯哈哈笑了笑,看出了彭小東的嘴硬,他拍了拍彭小東肩膀:
「第一次見郝總都這樣。」
「放輕鬆,郝總雖然是個煤老闆,但沒有那種兇狠的刻板印象啦!」
「你瞎說說,他也就瞎聽聽。」
「比見趙總監輕鬆多了!」
彭小東:……
這人腦子燒壞了吧?
什麼叫你瞎說說,老闆瞎聽聽?
活該我學妹平時重點「關照」你!
到了門口,方世堯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進」。
推門進去,郝運正癱在辦公椅上,二郎腿翹在桌子上,雙手舉著最新一期《看天下》在看。 看見方世堯領了個人進來,他揚了揚下巴。
「郝總,」方世堯側身引薦,「這位是彭小東,是我招進來的技術負責人,現在負責煤運新聞網技術層面的工作。」
彭小東微微欠了欠身:「郝總好。」
郝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普通個頭兒,黑框眼鏡,手指修長,站姿筆直但肩膀微聳。
臉上的表情帶著技術男見生人時特有的拘謹。
很程式設計師……
方世堯補了一句:「小東是我以前創業時候的技術合伙人,他很厲害的,是我認識的最好的程式設計師。」
方世堯不是很擔心郝總認為他「任人唯親」「培植親信」。
因為他知道郝總不在乎這個。
所以他也就放心大膽說了彭小東和自己過往的經歷。
果然,郝運只是點了點頭,沖對面的沙發揚了揚下巴:「行,都坐吧。」 彭小東在沙發邊上坐下來,背挺得筆直,手指下意識搭在膝蓋上,像是在面試現場。
他忍不住多看了郝運一眼——這就是網上傳得神乎其神的郝總?
身家百億起跳的晉省煤二代?
從零起步把煤運娛樂做成文娛新銳的青年企業家?
這也太年輕了吧!
方世堯坐下來之後,翻開文件夾切入正題:
「郝總,煤運新聞網目前的建設進度整體順利。」
「技術架構已經搭建完成,頁面設計基本定稿,內容編輯團隊的人員招聘也在推進中。」
「計劃十月下旬啟動內部測試,跑兩輪測完修復完bug之後,就可以全網上線。」
郝運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煤運新聞網這個項目定下來,好像也才沒多久。
這就基本成型了? 這效率比他預想的快了不少!
郝運問:「花了多少錢?」
方世堯翻了一下文件:「目前總計投入一千四萬,還沒到兩千萬。」
郝運把茶杯擱下,眉頭擰了起來,面色有些不愉:
「什麼情況,怎麼才花這麼點兒錢?你行不行啊!」
方世堯:……
彭小東:???
不是?郝總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