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看了看老唐,點了點頭,領著趙秘書和朱輝進了山門。
進了門後,便是一處庭院。
穿過庭院,就是月壇。
郝運仔細打量了一下月壇的布置。
整座祭壇依傳統禮制打造,青石鋪就的圓形高台層層收束,在暮色中泛著幽幽光澤。
壇體正中央的主祭案台上,彩繪月光神位牌居於正中。
兩側分列三足青銅香爐和古樸燭台,案面上瓷盤裡盛著月餅、鮮果、美酒和糕點,供品碼得整整齊齊。
祭台四周懸掛著素雅綢幔和中秋主題宮燈,光影柔和。
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嗯……
布置的倒是挺用心的。
月壇前方的石板空地是主祭拜區域,後方和兩側成片擺著簡易塑料座椅,已經稀稀落落坐了五十來號人。 郝運沒有湊上前寒暄,徑直往後排走。
趙秘書和朱輝一左一右跟著,三人在角落裡找了幾個空位坐下。
落座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不少視線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有人好奇地打量他……
有人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同伴往這邊看……
好像在說:欸!這就是那個郝氏煤業的小郝總欸!
不過大典馬上開場,所有人都守著規矩,沒人貿然過來搭話。
郝運自然也樂得清閒。
他靠上椅背閉目養神,腦子裡想的,卻全都是豫省中秋晚會的事情。
唉!
中秋晚會七點半開始。
這會兒應該已經在組織觀眾入場了。 煤運娛樂的很多員工都在現場組織、參與這場晚會,而自己卻坐在千里之外的純陽宮裡等著拜月。
乃求嘞!
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正想著,山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施洪背著手從入口走進來,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後排的郝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主動邁步走了過來。
趙秘書見郝運還在閉目養神,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提醒道:「郝總,施洪過來了。」
施洪?
郝運睜開了眼睛。
這時,施洪已經走到跟前了,他笑眯眯地說:「小郝總,又見面了。」
郝運也掛起了一絲笑意,站起來和施洪握了握手:「施總,別來無恙。今天來得急,不然應該再約你去老衛家吃碗刀削麵的。」
施洪哈哈笑了笑,挨著郝運坐下。
郝運也坐回了座位上。 施洪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在月壇上轉了一圈,忽然側過頭來:「小郝總,最近我可聽說你們郝氏煤業動作不小啊。」
他沒有點明具體是什麼動作,但眼神分明在說——你最近在搞啥,我一清二楚。
郝運愣了愣。
動作?
我動作當然不小了。
他其實不知道施洪說的哪一件事。
郝氏煤業組織結構大調整?
研究院的技術攻關?
同城青嶺鎮鋰礦的確權?
還是自己最近交代朱輝做的煤改摸底啊?
他沒接這個話茬,靠在椅背上,語調隨意地拋了回去:「施總不也忙得很?東南亞那邊的砂錫礦,規劃得差不多了吧?就等我的錢打過去了吧。」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哈哈哈!」
跟同行交流就這麼有趣,隨口一句話就是試探。
既要防著,還要主動出擊。
其實郝運是有心和施洪聊聊煤改的事情的,只是現在時機不對,拜月大典馬上開場,周圍坐的全是人,這些話只能私下談。
施洪收回目光不再追問,兩人默契地沉默下來,各自坐定,等著月壇上那面銅鑼敲響。
……
臨近六點五十分,純陽宮山門處又陸續進來幾撥人。
月壇前的庭院裡漸漸站滿了,粗粗一掃,得有八十來號人,清一色深色正裝。
大家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和桂花香。
還有十分鐘拜月儀式正式開始。
這時,老唐領著幾名道士從側殿魚貫而入。
他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藏青色道袍,袖口繡著暗紋,身後跟著七名道士,按服飾看——一名贊禮,六名禮生。 在祭祀中:
贊禮就是典司儀、總口令官,多由道觀資深道士、專職禮官擔任,他們懂全套古禮流程。
禮生就是禮儀雜役、專職侍者,多為年輕道士,負責跑腿、遞物、值守禮器,是儀式的後勤執行者。
老唐呢,作為會長,也就是這次拜月大典的主祭,代表全體參祭人向月神祈福、行禮。
在場八十餘名晉商統一作為從祭人員,要在老唐的主持下完成整套拜月禮儀。
老唐站到月壇前,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開始排兵布陣。
他先朝第一排指了指,親自引了幾位滿頭銀髮的老晉商往最前面站。
郝運大致掃了一眼。
發現這幾位老晉商,都是杏花村、潞酒、六味齋、雙合成、冠雲等晉省百年老字號的掌門人。
這些老字號和老唐的金林醋業差不多。
屬於名氣很大,資產規模適中的一些老牌企業。
這些百年老字號呢,大多都是做酒、釀醋、做糕點、做醬肉的…… 論名望資歷,在場眾人誰都得拱拱手叫聲「老前輩」。
讓他們站在第一排,沒人敢說什麼。
幾位老晉商互相謙讓了一陣,才在老唐的堅持下站定了位置。
郝運站在人群里,正琢磨自己會被排在第幾排,就看見老唐沖他招了招手,又朝旁邊的溫兆禧點了點頭,把兩人一起引到了第二排的正中央。
溫兆禧站左,郝運站右,兩人並肩而立,然後老唐以他倆為中心,開始安排其他人在第二排的位置。
郝運:……
我站第二排啊?
這麼大面子!
老唐似乎看出了郝運的意外,拍了拍郝運的胳膊,又沖溫兆禧笑了笑,這才繼續往後走。
郝運和溫兆禧對視了一眼。
溫兆禧倒是很平靜,看了郝運一眼,笑了笑就把頭轉回去了。
剩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倆的背影,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這套站位的意思,在場的都是人精,一眼就看明白了……
第一排重名望,第二排論實力。
海心鋼鐵和郝氏煤業,一個晉省鋼王,一個晉省煤王,論綜合實力,這倆年輕人確實把身後一群老江湖全蓋住了。
餘下眾人也遵照老唐的安排,迅速按位次站好了。
趙秘書和朱輝不屬於正式祭拜人員,自覺退到隊伍最後方的零散位置,跟其他隨行秘書、助理、保鏢站在了一起。
晚間七點整。
贊禮道士一甩拂塵,洪亮的嗓門穿透夜空:「吉時已到!行迎賓禮!」
六名禮生同時轉身,面向全場從祭人員,拱手,躬身。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提前排練了好多遍。
八十餘名晉商齊刷刷拱手回禮,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夜風中輕輕響過。
引禮道士緩步走到隊列正前方,右臂輕抬又緩緩落下,眾人隨之穩步前行,一路走到月壇核心祭拜區才停下腳步。
至此,八道禮儀流程里的「迎賓」這一步,就算正式完成了。 接下來,是「淨手」。
在禮生的引導下,老唐最先走到了盥洗位。
贊禮道士高喝:「詣盥洗所,淨手!」
禮生捧著銅盆、掛著淨巾上前,老唐左手舀水澆右手,右手舀水澆左手,然後用淨巾擦了擦手。
緊接著,其他禮生捧著黃銅水盆依次走過每排,眾人逐一將雙手浸入清水中。
水很涼,帶著井水的清冽,郝運把手指在水裡涮了涮,撈出來在旁邊的布巾上隨便蹭了兩下。
他忍不住感嘆失算了。
趙秘書在這種時刻竟然不能跟自己站在一起!
自己真是一點兒方案內容都沒看,壓根兒不知道每一步該怎麼做……
還好有老唐在前面做示範,不然就丟人丟大了!
旁邊溫兆禧淨手的動作比他認真得多,仔仔細細洗了三遍,末了還雙手合十默念了句什麼,瞧著像是個常拜神的主兒。
接下來是「上香」。 贊禮道士唱:「上香!」
禮生取三炷香,於燭火處點燃,遞給了主祭老唐。
剩下的禮生也分別點燃了清香,逐一遞到每人手中,眾人雙手執香舉過頭頂,跟著主祭老唐朝月神案台躬身三拜。
這三拜也是有說法的:一拜月神,二拜蒼生,三拜心愿。
郝運一邊鞠躬一邊在心裡默數——一拜,二拜,三拜……
還行,目前來看,節奏不算太磨嘰。
檀香裊裊升起,混著桂花香在夜風裡彌散,二百多根香同時引燃,整座月壇頓時就籠罩在了一片青煙之中,配著頭頂那輪剛升起來沒多高的滿月,氛圍確實莊重。
「奠酒」環節緊隨其後。
贊禮道士唱:「奠酒!」
老唐捧了一爵酒,將酒緩緩傾於香案前的地上,一共奠酒三次。
從祭們拿到的則是青瓷酒杯,裡面已經盛滿汾酒。
老唐帶頭奠酒完畢後,大家跟隨著將酒灑在祭台前的青石板上。 醇厚的酒香被石板上的涼氣一激,騰起一股更濃烈的香氣,跟檀香攪在一起,熏得郝運微微眯了眯眼。
乃求嘞……
一會兒聞都聞醉了!
郝運身前第一排的一個老晉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手抖,一杯酒倒了一半,杯子沒握住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趕緊去撿碎片,旁邊的禮生眼疾手快拾起了酒杯碎片,低聲說了句「無妨」。
接下來,就是「讀祝」了。
老唐站到案台前,雙手捧著祝文,清了清嗓子。
全場寂靜,只聽見夜風穿過松柏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宮觀檐角銅鈴偶爾響動的一聲脆響。
「維庚寅中秋,晉商後學,謹以清酌庶饈,致祭於太陰星君之神前……」
老唐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拉得悠長而沉穩。
祝文寫得很長,從晉商先祖走西口的艱辛一路頌到當今商會同仁的團結,古文句式拗口得很。
郝運聽到一半已經有些犯困,他抬頭看了看,發現老唐手裡足足有一沓紙……
臥槽! 這麼多呢?!
這得讀到幾點去啊!
郝運突然有了一種上學時,站在操場上聽校長講「廢話」的感覺。
他偷偷用左手食指在右手腕上輕輕敲了兩下,摸到錶盤邊緣,強忍著沒低頭看時間。
老唐大概讀了快半個小時,這個環節才算結束。
然後,是「焚祝」。
黃紙祝文被老唐親手投入案台前的銅盆,火舌舔上來的一瞬間,紙頁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青煙從銅盆中升騰而起,比剛才上香時濃得多,順著夜風往人群背後飄去。
禮生們齊聲誦經,鐘磬聲在夜風裡盪開,悠遠而空靈。
這就算是把祝文,送上天去給「太陰星君」了。
接下來是「望燎」。
引禮道士引導眾人列隊繞行焚祝盆一圈,目送青煙升入中秋夜空。 隊伍排得很長,每個人走到銅盆前都微微躬身,再緩步繞行。
郝運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心裡忍不住想——這套流程到底是誰設計的?
一個環節接一個環節,還特麼挺緊湊。
輪到他的時候,青煙正好被一陣晚風捲起來撲了他滿臉,他強忍著沒咳嗽,憋得眼眶微微發紅,低著頭快步走完了大半圈。
淦……
不能抱怨,不能抱怨。
這事兒有點兒玄學在身上啊,還是心誠一點兒好。
最後一步,叫「分胙」。
禮生們將月壇案台上的月餅和鮮果分裝成小份,逐一遞到每位參祭者手中。
郝運接過那份月餅的時候,手指沾到了餅皮上的油,滑膩膩的觸感讓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月餅。
就是最傳統的五仁餡,餅皮上還印著「中秋團圓」四個字。 特麼的,看著還不如「一顆梅」的月餅禮盒好吃呢!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想吃這破月餅,但分胙是祭祀規矩,接過來的供品必須吃掉,不能扔。
他咬了一口,乾巴巴的餅皮在嘴裡化開,花生碎硌得牙酸。
他默默灌了半口唾沫強行咽了下去……
真特麼難吃啊!
旁邊的溫兆禧倒是吃得坦然。
三兩口把手裡的月餅解決乾淨,又拿起水果咬了一口,邊嚼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好像還挺享受。
郝運很想說:哥們兒,要不你買點我家零食吧!
終於,等分胙結束以後,老唐這才拿起話筒,臉上恢復了平日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嗓門洪亮:「各位同仁——禮成!」
場下響起一陣釋然的掌聲。
啊! 大家都是當老闆的了。
誰特麼沒事兒站這麼久啊!
都不容易,都忍著呢!
郝運跟著拍了兩下,把剩下那半塊月餅隨手揣進了西服兜兒里,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吃不下了,一會兒扔了得了。
老唐繼續說:
「各位,分胙結束後大家可自由活動。」
「整座純陽宮都被商會包下了,院前院後都有賞月的好位置,想談事的,道觀的道士們可以幫忙安排雅間。」
「現在是八點十六分,九點賞月結束,九點半商會在晉省酒店設宴,大家準時到就行。」
話音剛落,郝運立刻從人群里擠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趙秘書面前。
差點兒把趙秘書嚇了一跳。
郝運:「快,手機,能看直播嗎?晚會播了快一個小時了,趕緊調出來!」 趙秘書:……
不是,大家人還沒散呢!
肯定會有很多人找你聊天的!你看什麼中秋晚會啊?!
趙秘書嘗試勸他:「郝總,這個環節叫『賞月』,你得『賞』啊,社交啊……」
郝運急不可耐:「賞什麼月啊,快快快,那邊有個空著的偏殿,咱倆去屋裡,那兒沒有人。」
趙秘書:……
郝總,你這話可就有歧義了!
趙秘書看著郝運那副從祭祀儀式中「刑滿釋放」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手機,開始找洋芋網中秋晚會的直播入口。
身旁一輪皓月高懸,純陽宮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銀輝,庭前桂花飄香,身後八十餘晉商正三三兩兩散開賞月閒談。
這樣一個景致絕好的中秋夜,郝總,你就算不想談生意,干點其他事情也好啊!
看什麼手機啊!
浪費了這麼好的月色! ……
豫省廣播電視台,8號演播大廳。
八點半。
《樊樓飛天舞》背景音樂停下時,整個演播廳安靜了足足三秒。
紗幕上北宋樊樓的飛檐翹角緩緩隱入祥雲之中,七名舞者在威亞牽引下徐徐降落,裙擺如花瓣般層層疊疊鋪展在舞台上。
燈光漸暗,追光收攏成一個小小的光圈,最後倏然熄滅。
全場燈光重新亮起的一剎那,第一排的領導席率先響起掌聲。
緊接著,後排的觀眾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太好看了!
太美了!
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沒想到,傳統的節慶晚會,竟然還有這麼具有突破性的舞台節目! 曹台長小心觀察著第一排領導的表情,在看到了一堆笑臉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領導們很滿意嘛!
不錯!
側台剛退場的幾個舞蹈演員也在互相擊掌,有人眼眶已經紅了——彩排了無數次,這是她們第一次在全場觀眾面前完成這支舞。
很不容易!
方世堯坐在第二排正中央,位置是徐梁特意安排的,前面第一排坐的全是豫省本地的領導。
他跟著鼓了兩下掌,然後習慣性地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wb熱搜榜上已經變了天。
「爆了爆了。」他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汪哲,壓低聲音把手機屏幕歪過去,「老汪你看,『豫省衛視中秋晚會』上了熱搜第十,『煤運娛樂』第七,《中秋奇妙夜》第五。最猛的是這個——《樊樓飛天舞》,空降熱搜第三。」
汪哲低頭瞄了一眼,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意料之中。」 「之前郎導就說這兩支舞能爆,《樊樓飛天舞》已經達到了預期……」
「我相信一會兒《水月洛神》出來,還能再拿下一個熱搜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