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號,晚上六點。
郝運家的門鈴響了。
他趿拉著拖鞋去開門,一開門,熊超站在門口。
魁梧的身材直接把門口擋了個嚴嚴實實。
只見熊超左手提著兩袋涼菜,右手拎著一箱啤酒,穿著件黑色衛衣,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
看見郝運開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郝總。」
「進來。」郝運讓開身,接過他手裡的啤酒箱掂了掂,「買這麼多啊……」
「哈哈,我怕不夠……」
熊超換了拖鞋跟著往裡走,把涼菜擱在餐桌上,一袋一袋往外掏——醬牛肉、涼拌黃瓜、花生米、蒜泥白肉,全是下酒菜。
郝運把啤酒拎進廚房,往冰箱裡塞了幾罐,剩下的直接擱桌上。
他平時沒有在家招待外人,能讓他破例帶進家門的,整個公司里也沒幾個人。
熊超算一個。 倆人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只是單純的上下級的關係。
熊超撬開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郝運,自己仰頭灌了半罐,拿手背蹭了下嘴角:
「郝總,我明天的飛機去瑞士伯爾尼。」
「百達翡麗那邊的新品腕錶鑑賞會,邀請函早就發過來了。」
「今天就想著,走之前怎麼也得跟您說一聲。」
郝運點了點頭。
這個熊超電話里已經跟他說過了。
這也是他叫熊超來家裡吃飯的原因。
郝運夾了塊醬牛肉慢慢嚼著,抬頭看他:「最近你也沒什麼通告,一直都在學校吧?學校那邊怎麼樣?」
熊超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還行。」
「在學校里上課,跟之前在智慧熊備考成人高考那會兒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刷題背書,壓力大得很……」
「現在上課老師講的東西覆蓋面寬,也沒有考試的壓力,整個人輕鬆了不少。」
「就是……」
郝運抬頭:「就是什麼?」
熊超撓撓頭說:「就是老有人找我簽名、拍照。開學到現在,只要我一上課或者出現在校園裡,就時不時有學生過來找我簽名或者合影,時刻都要保持營業狀態,有點兒不自在。」
郝運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著手裡的易拉罐,笑著打趣:「喲,你現在畢竟是知名藝人,習慣就好。等《隋唐演義》一播,以後不光是同學,食堂大媽都得找你合影。」
熊超:……
說實話,他自己都覺得現在這情況很魔幻。
自己一個特種部隊的退伍人員,本來都打算在郝氏煤業發揮餘熱了。
怎麼兩年過去,莫名成了一個「明星」。
真是有夠神奇的。 他被郝運調侃得腦袋一縮,低頭灌了口酒,耳朵根有點發紅。
郝運又夾了塊蒜泥白肉,嘴裡嚼著,隨口又問:「這次去瑞士,隨行人員是怎麼安排的?一個人嗎?」
熊超搖了搖頭,然後解釋:
「琳姐給我配了兩個助理、兩個保鏢,還有一名翻譯。」
「算上我的話,一共六個人。」
熊超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啤酒罐:「保鏢里有一個是梁鋒——郝總您認識他。」
郝運的筷子頓了一下。
梁鋒……
哦,是他呀。
郝運當然認識他。
那個大黃牙。
也是最早趙秘書從晉省調過來的一批撬杆兒中的一員。 和高鵬是一起的。
這群人之前在礦區處理過不少棘手的事,手段硬、膽量足,後來郝運做主,就把他們都留下了。
梁鋒一開始也是被安排進了綜合部的司機班,給郝運開過一段時間車。
但是後來趙秘書覺得這人做事果決,開車浪費了,就調進綜合部管安保,這才有了高鵬接替了郝運司機的位置。
梁鋒……
沒想到這次居然跟著熊超一起出國了。
「梁鋒也去?」郝運放下筷子,端起啤酒罐跟熊超碰了一下,「行,他腦子活泛、膽子也大,培養培養也挺好的,讓他跟著出去見見世面吧。」
熊超點了點頭。
兩人又聊了些有的沒的,郝運放下啤酒罐,身子微微前傾,收起剛才閒聊時那副隨意的調子。
「行了,說正事。」
「我知道你一直惦記著郝氏煤業那邊的事……」
「最近一段時間,集團那邊確實會有比較重大的變革。」 「但是你不用操心這些。」
「孫元、朱輝、趙秘書,他們會盯好那攤子事兒的。」
「你上你的學就行。」
熊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郝運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別急著開口。
「當然了,我也不是不用你。」
「這次你去歐洲,最重要的任務只有一個——實地調研鋰礦開採設備。」
「同城那邊鋰礦的開採權和探礦權都已經確權到手,負責人喬萬江也定下來了。」
「但國內鋰礦開採設備確實比較落後,井下掘進、礦石破碎、浮選提純這幾個環節的頂尖設備都握在德國人手裡。」
「我需要你實地去看看,把他們設備的型號、性能參數、供貨周期、出口限制,一樣一樣都摸清楚。」
郝運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等十一假期結束,我會讓研究院和鋰礦那邊抽調技術人員,組建一個聯合調研小組,直接飛伯爾尼跟你會合。」
「到時候,整個小組由你全權調度,所有調研工作由你統籌。」 「這件事情很重要,千萬不要掉鏈子。」
熊超聽完郝運的囑託,沉默了幾秒,他把手裡那半罐啤酒擱在桌上,整個身體坐直了。
原本臉上的憨笑,也全都被他收斂了起來。
熊超正色說:「郝總,您放心。設備調研的事我一定辦紮實!不會掉鏈子的!」
郝運笑了笑:「好,我相信你。」
……
十月八號,假期結束,正式復工。
上午十點多。
郝運慢悠悠地晃進辦公室,手裡的豆漿還沒喝兩口,趙秘書就抱著一摞文件夾推門進來了。
那摞文件堆得厚厚一沓,往辦公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郝運端著豆漿杯往嘴邊送的空檔,低頭掃了一眼那摞東西,眉頭就擰了起來:
「臥槽,這都什麼啊?一大早就這麼多?」 趙秘書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假期期間積壓的審批文件,每一項都需要您簽字。」
郝運:……
我已經很放權了好不好。
怎麼還這麼多文件讓我看!
乃求嘞!
誰說當老闆清閒來著!
趙秘書從最上面拿起第一份翻開:「郝總,這一份是金魚書局故宮店的裝修方案,梁飛燕報上來的總造價不低。故宮方面對古建內部施工有嚴格的材料限制,所有裝修用材必須符合文物保護標準,成本比常規商鋪高出不少。」
郝運接過文件翻了兩頁,梁飛燕那手小楷寫得工工整整,設計方案倒是雅致,但報價單上那串數字也夠扎眼的。
四百多萬,在故宮裡開個書店,光裝修費就頂外面開三家店。
他沒說什麼,從筆筒里抽出筆簽了字。
故宮對裝修有要求。
但梁飛燕這個挑剔的女人,其實要求更高…… 簽吧簽吧。
趙秘書遞上第二份:
「郝總,這是《捉妖手札》英文譯製版的費用結算單。」
「龔偉那邊對接的是美國業內頂尖的配音團隊,譯稿交付之後對方加急錄製,過幾天就能把成品發回來。」
「這份報價近百萬美金,主要是配音演員的片酬和混音製作費。」
郝運嘴角抽了一下。
近百萬美金,就為了讓老美聽著不彆扭。
特麼的,貌似有點兒貴啊。
但這活兒是廣電總局點名交代的,下個月要拿去洛杉磯給美國人看,配音質量確實需要重視。
他翻了翻結算清單,又簽了。
趙秘書抽出下一份文件:
「郝總,這是李國厲導演的《怪俠一枝梅》製作經費。」 「製片部核算完劇本和分鏡之後,給出了初步預算方案。」
「古裝劇的服化道和置景成本本來就高,李導對美術和動作設計的要求也比較嚴格,總投資額報到了六千萬往上。」
六千萬……
郝運揉了揉太陽穴。
自己之前投資電影、電視劇都是比較大手筆的。
所以這一次,汪哲報的預算也就比較大膽。
行行行,簽吧簽吧。
才剛復工,審批就一項趕一項,他連個懶腰都還沒伸,就得打起精神對付這些沒完沒了的簽字。
等他重新坐直時,趙秘書又接著放下一份文件:
「還有,《這!就是街舞》的製作經費、劉從容上報的皇冠出版社收購預算、鄭林提交的混凝土唱片南方四座城市門店整體租賃框架預算,以及上個月人員擴招之後本月人力成本的結算——這些都需要您簽字審批。」
說完,她把手裡剩下的幾份文件夾依次擺開。
郝運:…… 他看著桌上排成一排的文件夾,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這周期本來是打算做盈利的……
讓積壓的影視項目正常上線回款,帳面數字往上拉一拉,給下一周期騰出虧損空間。
但看著眼前這些開支申請,他手指下意識地轉了兩下筆。
要不,砍一些支出?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從煤運娛樂成立第一天起,他就沒在項目預算上卡過任何人的脖子。
不管是項目支出,還是員工福利,每一項都是敞開了花錢。
現在突然收緊,先不說下面的人會怎麼想,郝運自己都會覺得不自在。
算了。
該批的批,該花的花。
回款那邊抓緊催一催就行。 就特麼這樣吧。
郝運一邊簽著,一邊交代趙秘書:
「接下來幾個月重點推進能回籠資金的項目。」
「告訴龔偉,《隋唐演義》和《帝都愛情故事》一旦播出,回款節奏要跟上,讓衛視那邊及時結算。」
趙秘書點了點頭:
「好的郝總。」
「《隋唐演義》十月十號晚間首播,播出之後首播權轉讓費和GG分成會陸續到帳。」
「《帝都愛情故事》的上線日期我也會儘快跟龔偉敲定,讓鍾志誠那邊加快後期進度。」
「煤改政策馬上要落地了,我會儘快歸攏資金,囤足彈藥。」
趙秘書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她心裡有自己的判斷。
郝總急著回籠資金,多半是為了囤足彈藥趁市場恐慌期低價收購優質煤礦。 這件事她近期已經在落實了。
郝運看她那副認真記錄的樣子,心裡知道她會錯意了。
但他沒打算解釋。
加緊回款的根本目的不是囤彈藥,是讓本周期帳面做出盈利,為下一周期的虧損計劃留出空間。
不過既然趙秘書理解成了另一個方向,他也不點破。
煤改那邊確實也需要資金。
在趙秘書的指引下,他花了二十多分鐘把桌上那摞文件全部簽完。
趙秘書把簽好的文件一份份收回文件夾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抬頭補了句:
「郝總,還有一件事需要跟您匯報。」
「hoop網那邊假期期間聯繫過我,說他們的總經理殷懷斌希望能跟您見一面。」
「不過當時正在放假,我就讓他等到節後復工。」
「您看您有時間見他嗎?」 殷懷斌?
郝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浮現出殷懷斌那張沉穩冷靜的臉。
這人他之前見過一面。
是因為當時盧晴在《男人裝》版面上小小被刺了hoop網一把。
自己當初還承諾了殷懷斌,下一次「hoop女神大賽」,《男人裝》可以繼續給hoop網留GG版面。
近期,煤運新聞網那邊也一直和hoop網有業務往來。
但眼下……
還沒到女神大賽的籌備期吧?
他突然找上門來,應該不是為了這些常規合作。
郝運思索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行,見見吧。具體的時間你和他們協商,確定了告訴我。」
趙秘書點了點頭,然後說:「到時候順便把方總也叫上吧?煤運新聞網跟hoop網之間有業務交集,他也比較了解那邊的情況,列席會談可以提供一些參考意見。」
郝運「嗯」了一聲:「好,你安排就行。」 ……
下午三點鐘。
徐梁接到郝運的電話,讓他來自己辦公室一趟。
徐梁掛了電話就往八棟走,路上心裡已經開始猜測了——中秋晚會剛收官,唱作部這邊暫時沒有新項目啟動,郝總這時候叫他,八成是有新活兒要安排。
其實這事兒早在節前就有預兆,只不過當時郝總讓他先休息幾天。
徐梁其實還有些小激動。
說來也怪,之前連軸轉了將近一年,從個人演唱會到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再到豫省中秋晚會,中間還穿插著唱作部的日常管理和一寸光年計劃的學員篩選……
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總想著什麼時候能歇兩天?
可自九月二十五號中秋晚會結束到現在。
真歇了十來天,每天睡到自然醒,除了吃飯就是看看晚會的回放和網上觀眾反饋……
沒幾天他就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習慣了高強度節奏,突然停下來,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唉!
這錢也沒少賺。
但怎麼越干越有牛馬的味道了?
不一會兒,徐梁就來到了八棟。
他推開郝運辦公室的門,在對面坐下,沒等郝運開口就主動詢問:「郝總,是不是有新項目安排?」
郝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幾天沒見,徐梁臉上比之前多了些血色,眼底的青黑也褪了個七七八八,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他本來還想關心一下徐梁有沒有休息夠,結果這小子屁股還沒坐穩就先張口要活。
這是咋了?
幹活幹上癮了?
郝運哭笑不得地說:「你倒是急著找活干。」
徐梁笑了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搓:「閒不住。之前忙了那麼久,突然停下來反倒覺得不對勁。這十來天待在家裡除了補覺就是發呆,總覺得缺點什麼。」 郝運搖了搖頭:
「行,既然閒不住,那就給你個新項目。」
「我打算辦一場聖誕主題的音樂節,時間定在聖誕當晚。」
「就由你來組織吧。」
徐梁愣了一下。
聖誕主題的音樂節?
為什麼會是這個選題?
其實煤運娛樂舉辦過音樂節——「國風吟·音樂節」。
口碑和熱度都不錯,還帶動了食媒、混凝土唱片等實體業態的推廣。
按理說,如果想辦音樂節,今年應該延續國風主題,把「國風吟·音樂節」品牌繼續做大。
突然換成聖誕主題,跟去年的調性反差有點大呀!
不過徐梁也只是猶豫了幾秒鐘。 很快他就接納了這個要求。
在煤運娛樂,郝總的指令就是最高命令,沒有人會質疑或反對。
不就是聖誕主題的音樂節嘛!
做!
郝總就是要做鬼節的音樂節,他也能做!
徐梁點了點頭:
「好的郝總,聖誕主題的音樂節嗎?沒有問題!」
「還有沒有什麼特別要求?預算、陣容、場地這些,有沒有框架?」
郝運笑了笑說:
「我沒有其他要求了。」
「剩下的細節全由你定,不用事事請示。」
「回去把完整方案做出來給我看一眼就行,後續執行你自己把控。」 徐梁應了一聲,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沖郝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