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領著洋芋網一眾高管和煤運娛樂的隨行人員走進主場館。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汗水、地板蠟和藍牙音箱低音炮的熱浪。
太吵、太噪了！
郝運仔細打量了一下。
整個錄影棚被劃分成四條街區，每條街區的盡頭都有一個臨時表演區，四位隊長各自駐守一處，正在挨個篩選舞者。
郝運抬頭看著主場館的大屏幕。
羅志翔正站在其中某條街區的表演區，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緊盯著一個正在做風車的b-boy。
隔壁街區里韓更正抱臂，站著點評一個popping舞者的發力細節。
再遠處，各個街區外面，還沒有上場的舞者們，三五成群分散在場地各處，有的對著鏡子摳動作，有的圍在表演區給認識的人加油，還有幾個直接坐在地上靠著背包打盹。
藍牙音箱此起彼伏地放著funk和hiphop，偶爾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浪，把頭頂那排射釘吊燈都震得微微晃動。
郝運站在入口處環顧了一圈，對這種鬆散隨意的氛圍頗為滿意。
不錯嘛！ 舞者該練舞的練舞，該比拼的比拼。
沒人因為他帶著一群西裝革履的人進來就停下來行注目禮。
他還挺喜歡這樣的氛圍的。
郝運轉身，沖身後的人揮了揮手：「都別跟著我了，各自散開，對什麼感興趣就看去。」
他對洋芋網這群高管並不感冒。
也懶得招呼他們。
說完，郝運抬腳就往羅志翔所在的街區走去，龔偉和於雪梅見狀連忙跟上。
綜藝部正式編制有限。
這次《這！就是街舞》的攝製團隊裡有大量外包人員，兩人擔心外包人員不認識郝運，萬一出點什麼疏漏就不好了。
兩個人緊跟著郝運，出現什麼問題也好當場協調。
汪哲見有人跟著郝運，就拍了拍方世堯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
「老方，我去看看後勤。」 「現場幾百號舞者加上工作人員，光是飲用水和盒飯的消耗就是個不小的數字。」
「我擔心物資供應跟不上。」
「我現在去看一下，要是真有物資缺口，我也好直接調動食媒餐車過來救場。」
方世堯點了點頭。
汪哲說完便轉身往後勤通道走去。
洋芋網的吳容光、石驍、周文林等人還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
他們這次全員到場，原本設想的是跟節目組和藝人碰面合影、在選手面前露個臉、發發言、接受熱烈掌聲的……
那才叫高層視察該有的場面。
現在郝運把隊伍一散，等於提前宣告這場視察到此結束。
這是什麼情況！
這劇本不太對勁吧！
方世堯對街舞本身沒什麼興趣，但他這人精向來擅長察言觀色，看見幾位高管神色微妙，主動笑著迎上去： 「吳總、石總、周總，這片場地吵得很……」
「不如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聊聊洋芋網和煤運新聞網接下來的內容合作？」
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自然而然地帶著洋芋網一眾高管離開了錄影棚的核心區域。
嘿！
方世堯也有他的小心思。
正好洋芋網的人都在，那就趁機把煤運新聞網的事兒敲定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
郝運擠進羅志翔所在街區的圍觀人群時，震耳欲聾的funk舞曲正從兩側線陣音箱裡轟炸出來。
一名戴著棒球帽的b-boy正在表演區中央做連續頭轉。
只見他雙手抱胸，整個身體以頭頂為支點飛速旋轉，帽檐在地板上擦出一道弧形痕跡。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幾個同樣穿著寬大t恤的b-boy，正在用拳頭捶著地板替他打節奏。
郝運看得瞪大了眼睛。
臥槽！
小陀螺！
郝運之前從未接觸過這種地下街舞文化。
在他看來，這人就是用腦袋在地上轉圈，但轉得確實挺快，真的跟公園裡老大爺抽打的陀螺一樣。
周圍人的狂熱也讓他生出幾分好奇，想再往前湊近一點看看。
但剛往前邁了兩步，一隻手就擋在了他胸前。
一個掛著工作牌的現場工作人員攔住他。
工作人員狐疑地打量著他：「你好！你是哪條街區的選手？身上怎麼沒有貼參賽的標籤呢？」
標籤？
郝運打量了一下周遭舞者的裝扮。 發現他們雖然著裝各有不同、千奇百怪，但是身上確實都貼著編號。
應該是參賽者的「唯一識別碼」。
自己身上乾乾淨淨的，確實和他們不一樣。
難怪工作人員攔著他呢。
龔偉和於雪梅原本跟在郝運身後幾步遠的位置，見狀立刻快步上前。
於雪梅搶先開口，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這位不是……嗯……」
於雪梅說到一半，把嘴巴閉上了。
因為她反應過來了，自己不能把郝總的身份暴露出來。
這時，龔偉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語氣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是影視事業部龔偉，這位是綜藝部負責人於雪梅，放我們過去……」
那名工作人員聽到了「龔偉」「於雪梅」的名字，臉色白了一瞬。
臥槽！
煤運娛樂的兩個大佬！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
畢竟這倆人，還是自家「總導演」嚴閔的頂頭上司。
他雙手把證件遞還給龔偉，連聲說了好幾句不好意思。
龔偉收回證件，擺了擺手讓他去忙。
工作人員退開幾步，看著郝運在兩位「大佬」的陪同下擠向前排，站在原地愣了足有好一會兒。
他不知道郝運是誰，但能讓這兩位高層同時出面解圍的人，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嗯？
難道是「保送選手」？
他站在原地目送三人擠向前排，腦子飛速運轉，默默在內部通訊群里發了條消息。
提醒其他同事不要在核心區攔一個個子高、穿休閒褲的年輕人。
對方很可能是什麼背景深厚的「種子選手」。
趁著龔偉和於雪梅處理這場小插曲的空檔，郝運順利擠到了前排，並且隨手薅走了龔偉的「工作證」。 看來這東西還是挺重要的。
這時，羅志翔正蹲在舞台邊緣，手肘撐在膝蓋上，對著剛才那名頭轉結束的舞者點評。
「兄弟！」
「基本功不錯喲！」
「但是……表現力和音樂節奏的貼合度略有欠缺。」
「稍微有些美中不足。」
他手裡攥著那條象徵著「直接晉級」的橙色毛巾，猶豫了片刻，朝圍觀人群宣布規則：
「這樣吧！」
「如果現在有人上前挑戰，兩人battle，勝者拿毛巾！」
「如果無人出來call out，那這名舞者直接晉級。」
「有沒有人應戰！」
羅志翔這條規則一說完，圍觀的舞者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時間竟然沒有人主動站出來。
羅志翔稍微有些失望。
他其實想看更加火爆的battle場面。
但是這群舞者，竟然沒有人出來挑戰。
無趣哦！
「我倒計時了哦！」
「ten……」
「nine……」
「eight……」
「真的沒人出來挑戰嗎？」
「毛巾的數量可是有限的哦！」
「seven……」 「six……」
羅志翔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瞳孔一震。
他看到了剛擠到前排的郝運。
臥槽！
郝總！
他怎麼來了！
羅志翔喉嚨動了動，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差點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麥克風呢！
這一聲招呼要是打出去，郝總不得被這群舞者給埋了！
但是他眼珠陡然一轉，一個想法躍然腦中。
羅志翔停下倒數，站起來高高舉起話筒，朝人群大聲說道：
「hey！朋友們！」 「有一個大大的surprise欸！」
「我剛才在人群里看到煤運娛樂的郝總了，說實話我也挺意外的，郝總百忙之中竟然能親自下場看咱們街舞選拔。」
「但是很可惜啊！」
「在座的各位都是自稱街頭老炮、地下舞者，眼看這位兄弟即將晉級卻沒有一個人敢於上前挑戰。」
「如果始終無人應戰，當著郝總的面，整條街區的舞者就等於承認自己沒膽量。」
「遜爆了！」
「你們都回家洗洗睡吧！」
人群瞬間沸騰了，所有人互相左顧右盼尋找郝運的身影。
郝運：？？？
臥槽！
羅志翔腦子抽了吧！
他站在人堆里暗自無奈。 本來只想安安靜靜看個熱鬧，現在被直接點名暴露了。
乃求嘞！
不過好在，羅志翔並沒有直接暴露他的位置。
周遭的舞者們好奇地打量了一圈，也沒發現哪個是郝運。
好在郝運年紀輕、穿著休閒，剛才又順手薅了龔偉的工作證，這才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用眼神颳了羅志翔一眼。
羅志翔吐了吐舌頭，全當自己沒看見。
不過羅志翔的激將法確實奏效了。
他剛才那番話說完，好幾個舞者躍躍欲試，直接走上了表演區，紛紛拍著胸口表示想發起挑戰。
羅志翔抬手壓下躁動的人群：
「各位！breaking可是非常消耗體力的！」
「我不能讓你們挨個上來挑戰。」 「不然對剛才那個b-boy不公平。」
「我只能挑一個人……」
這時表演區里一名高高瘦瘦的舞者高舉手臂大聲喊道：
「我是《秦時明月》的忠實觀眾！我喜歡衛莊！」
「選我！」
「我現在上來call out，就是想當著郝總的面，表達我對這部動漫的喜愛！」
羅志翔聽完捂嘴佯作驚訝的表情。
他重重點頭：「好！那就你了！dj，drop the beat！」
音樂重新響起，這名舞者踩著鼓點滑入表演區，毫不猶豫地起手做起了托馬斯全旋。
他雙腿在空中劈開八字，以腰腹為軸心飛速交替旋轉，整個人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陀螺，鞋底與地板之間發出乾脆有力的抓地聲。
圍觀舞者們爆發出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用力拍著地板，有人雙手抱著後腦勺難以置信地搖頭。
臥槽！ 這個是大陀螺！
郝運差點驚掉了下巴。
他站在前排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依然沒能理清邏輯。
這人說他喜歡衛莊就上來跳托馬斯全旋……
到底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很快，那名挑戰者從地上翻身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帽檐往下滴。
羅志翔走到表演區中央，舉起他的右手宣布：「我宣布！51號挑戰者『小豪』獲勝！」
獲勝的舞者一把扯下帽子甩向空中。
他激動地原地來了個空翻，然後拿著羅志翔的麥克風，衝著人群大喊道：
「《秦時明月》就是國漫的巔峰！我為衛莊而跳！」
周圍舞者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好幾個人用拳頭使勁捶著地板替他助威。 「小豪！小豪！小豪！」
郝運：？？？
他站在前排，看著一個街頭舞者為了一部動漫主角激動成這樣，心裡滋味頗有些複雜。
不是，至於嗎？
《秦時明月》還有這麼鐵桿的粉絲呢？
自己花錢做動漫是為了多一個虧損的渠道，結果不但掙了錢，還養出一批忠實到骨子裡的年輕用戶。
這跟我最初的設想不一樣啊！
眼前這個小豪，看起來確實年紀還小，差不多十八九歲的模樣，正是看動漫上頭的年紀。
他都不知道這件事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羅志翔把橙色晉級毛巾拋給挑戰者，正要按流程繼續選拔，人群中突然擠出一個扎著髒辮的年輕女生。
女生一邊舉手一邊跑進表演區中央，朗聲朝羅志翔喊道：
「小豬哥！我們團體是跳urban dance的！」 「我們本來排在後面……」
「但我們的舞蹈編曲是改編自《天空之外》這首音樂！」
「郝總來了，能不能讓我們先跳？」
郝運：？？？
不是，這又是什麼情況？
羅志翔也愣了愣，沒有預料到這個突發情況。
四周人群忙不迭地起鬨。
有人高喊給她上。
有人用手圈在嘴邊叫她別緊張。
有人讓她別壞了規矩。
羅志翔回過神來，聳了聳肩，然後無所謂地說：
「我不是講規矩的人啊！」 「所以你可以上來……」
「但現在你要知道，這是b-boy的時間，按照b-boy的規矩，只要你們表演完，他們就會call out你，到時候battle不過別人，可就拿不到毛巾嘍。」
「你們urban dance其實battle不沾光的，我建議你們老老實實等待。」
「你們要等嗎？」
女生也是年輕氣盛，朝人群後排打了個手勢，幾個同樣穿著寬鬆訓練服的女生從人縫裡陸續鑽了出來，迅速在場地中央排開隊形。
羅志翔笑了笑，退到表演區的邊緣。
重新混音過的《天空之外》前奏從線陣音箱裡漫出來。
郝運聽到前幾個音節時微微一怔。
臥槽！
這不是舷子在錄音室里正式發行的那版。
而是當初舷子偷拍下來、意外泄露到網上的自己的鋼琴彈唱版《天空之外》！
編曲保留了那段鋼琴旋律，只是在節奏組上做了重混，融入了一套完整的街舞律動。 幾名女生同時抬臂起手，整齊劃一的肢體隨著旋律緩緩綻開，urban dance特有的綿延動感與抒情旋律完美咬合，既柔韌又有韌勁。
圍觀的舞者們從第一組隊形開始就頻頻點頭。
不錯嘛！
還有人托著下巴嘖了一聲讚嘆道：「這改編版本選得真好！」
郝運：……
羅志翔這邊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不斷傳到其他三條街區。
韓更正在看眼前的一個popping舞者做肌肉震動，聽見隔壁爆發又一輪聲浪，偏過頭朝人群方向看了一眼。
他有些懵逼。
這是什麼情況啊？
那邊出現了什麼舞蹈大神嗎？
但沒過幾分鐘，「煤運娛樂的郝總正在羅志翔街區觀看表演」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錄影棚。
這一下，全場的舞者都站不住了。 郝總欸！
傳說中的郝總欸！
全場舞者全都放下手頭的事往羅志翔這邊涌。
就連馬上要上場表演的舞者也不例外。
還有不少人，已經躍躍欲試，準備在郝總面前秀一波兒了。
只不過很多人圍過來了，也不知道「傳說中的郝總」到底在哪兒？
韓更、吳建壕和rain三條街區前，轉眼只剩下寥寥幾個隊員在猶豫要不要跟過去的舞者。
三位隊長互相看了看，只好宣布各自區域暫停選拔，也跟著人群走向羅志翔所在的街區。
服了……
參賽選手都走了，這還選拔個屁啊！
不如跟著過去，一起看看郝總吧。
總導演嚴閔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手裡攥著對講機有些懵逼。 哈？
這是什麼情況？
整個導演組提前排好的分鏡規劃，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自發行動完全打亂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
郝總竟然這麼大能量嗎？
但他在這一行摸爬滾打多年，很清楚什麼是「出效果的概率峰值」。
現在的情況，不是混亂，是被動觸發但絕對自然的「爆點」。
嚴閔的反應很快，他重新坐回去撥通了攝影大助的頻道，讓他們把六號機和搖臂全部轉向羅志翔街區，所有機位跟拍群眾反應鏡頭。
這是個好機會啊！
郝總給這場綜藝的首秀，帶來了天然的「好機會」！
不能錯過！
另一邊，方世堯正帶著吳容光、石驍和周文林等人，在錄影棚外圍的休息區，閒談煤運新聞網與洋芋網未來的「合作願景」。 結果，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隔著兩道水泥牆傳過來，直接把他說話的聲音淹沒了。
吳容光有些懵逼。
他站起身攔住一個掛工作牌的工作人員：「小兄弟，裡面這是什麼情況？」
工作人員抹了把汗解釋：
「郝總來了……」
「現在全場的舞者全跑去看郝總了。」
「他們每個人都想在郝總面前展示才藝，場面正臨近沸騰點。」
「嚴導讓導播組全體上陣抓鏡頭呢。」
吳容光：？？？
石驍：？？？
臥槽！
郝總的出現竟然能引發這麼大的陣仗？ 就連方世堯都有一些驚訝。
這時，洋芋網的一個高管站在吳容光身後，聽完這話有些吃味，低聲嘀咕：「喲，我們剛才過來，裡面這些跳舞的連眼皮都不抬，郝總一來就這麼大陣仗……看來咱們洋芋網的牌面還是沒人家煤運娛樂的大呀。」
方世堯眼睛眯了一下。
心裡已經有些不爽了。
但吳容光攔著的那名工作人員，本身就是煤運娛樂綜合部的。
聽對方這麼酸地說話，直接目光一抬，對上了那名高管的眼睛，淡淡道：
「呵呵，也不是什麼牌面的問題。」
「主要是我們郝總真的懂藝術，那人家做藝術的人，自然服他。」
「所以心甘情願為他表演。」
「別人嘛，屁都不懂，人家還未必願意奉承呢！」
說完，工作人員就翻了個白眼走了。
幾位洋芋網高管臉色都僵了一下，面面相覷再不言語。 方世堯把文件夾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行！
這小伙子嘴巴挺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