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秘書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
她必須承認，方世堯說的很有道理。
他不只是單純的在要資源，而是在申請一張關鍵門票。
趙秘書也知道，網際網路巨頭們，也是有地盤劃分的。
帝都的千度、新琅、搜湖。
鵬城的企鵝。
羊城的網益。
杭城的阿狸巴巴。
魔都的盛達。
雖然網絡世界不分地域。
但這些網際網路大廠，確實各有自留地的。
方世堯這是想借著亞運會，打響煤運娛樂邁向網際網路領域的第一槍。 但頂級的「官方合作夥伴」席位贊助費不低，資金投入的門檻擺在那裡。
不是方世堯一句「內部消化」就能繞過去的。
畢竟在郝運的戰略里，籌集資金，為馬上到來的煤改做儲備，才是重中之重。
趙秘書沉思了片刻，然後說：「方總，頂級的『官方合作夥伴』的贊助費可不低。這筆資金的審批流程，郝總那邊不一定好通過，他已經斃掉過一次了……」
方世堯一拍大腿道：
「趙總監！我承認，這筆花費確實不低。」
「但跟這次合作能拿到的市場價值、品牌增益和行業卡位效果比起來，這筆投入完全值得。」
「而且欒總那邊有綠色通道，價格上還有協商空間的嘛！」
嗯……
趙秘書一時也不好做判斷。
煤改也好、網際網路業務也好，其實都是很好的商業機會。
要是能兼顧，那是最好的。 但……
資金真的沒有那麼充裕。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給出了一個既不越權又留有操作空間的答覆：
「這樣吧方總……」
「目前我還沒有給欒總和組委會任何答覆，商會那邊也還沒有企業反饋，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你先去跟郝總當面溝通，只要郝總那邊點頭，那你就可以拿這筆贊助。」
「這筆贊助的名額我暫時壓著，後續的事情看你的推進進度。」
方世堯站起身，沖趙秘書點了點頭：「好！我先回去擬一個分析報告！然後去找郝總！」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趙總監沒有直接否決，那就是一份「默許」。
她這一關，自己就算過了！
接下來，要想辦法，怎麼「說服」郝總了。 ……
下午兩點多。
郝運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汪哲推開郝運辦公室的門，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郝運正癱在椅子上看《體育時報》。
抬頭一看，來人穿著一件墨綠色風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巴寶莉的包。
挺時尚的嘛。
來的人是葉卓嵐。
郝運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把雜誌往桌上一扔。
然後笑著站了起來。
「喲，葉小姐。你什麼時候從香江過來的？」 「上午剛到。」葉卓嵐上前，笑著跟郝運握了握手：「汪總派車去機場接的我，我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的。」
郝運點了點頭，然後招呼兩人在一旁的沙發上落座：「坐坐坐。」
說完，自己走到茶盤前面翻出兩隻乾淨的茶杯，邊倒茶邊回頭看了葉卓嵐一眼：「葉小姐，上次見面還是過年那陣，一轉眼大半年了。」
葉卓嵐陪笑道：
「是呀，時間過得真快。
「上次陪阿姣來簽合同，那時候您還隨口提了要建香江分公司的事情……」
「一轉眼，這個想法都已經落地了。」
郝運把兩杯茶推到兩人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靠在沙發背上：「這趟來，是為了分公司的事？」
葉卓嵐點了點頭。
她放下茶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雙手遞過去：
「郝總，我已經辭了英煌那邊的工作，協助汪總把香江分公司前期所有的籌備程序都走完了。」
「中文名稱是：煤運娛樂（香江）有限公司。」 「英文名稱是：meiyun entertainment (hong kong) limited。」
「我出任director——也就是董事，用內地的話說就是法定代表人。」
「另外香江法律強制要求設立公司秘書一職，我們委託了一家持牌秘書公司來承擔。」
「郝總，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是您的下屬了。」
郝運笑了笑，接過那套註冊文件從頭翻了一遍。
註冊日期、商業登記證號碼、股權結構、董事任命書，每項都蓋了章簽了字，厚厚一沓。
他合上文件擱在桌上，忍不住感慨：
「香江那邊效率真高啊。
「九月定下來的事，到現在註冊手續全辦完了。」
「厲害！」
「內地的有關部門，應該學學這辦事效率。」
葉卓嵐笑著說： 「香江的公司註冊流程本身比較清晰，資料備齊之後走審批很快。」
「主要是前期核名和確定經營範圍花了些時間。」
「而且香江工作節奏、生活節奏都比較快，大家都習慣了。」
郝運笑了笑。
也是……
這玩意兒就是雙刃劍。
辦事效率高的地方，生活節奏也快。
內地很多地方，還真不一定能快速適應這種變化。
郝運又翻了翻文件，隨口問道：「對了，辦公地點選在哪裡了？」
葉卓嵐回答：「辦公場地選在中環的一棟寫字樓里，暫時租了一間面積不大的辦公室，租期一年。」
郝運看了她一眼：「面積不大？」
葉卓嵐點頭：「現階段除了我之外，其他崗位都還在招聘中，短期內業務量不會太大，第一批不打算大規模擴團隊。所以選址的時候兼顧了成本，沒有追求大面積和高檔裝修，夠用就好。」 郝運笑了笑。
這香江本來就是寸土寸金。
很多住宅、酒店都狹小的要命。
葉卓嵐說面積不大，而且又選在了中環，那可想而知，這辦公環境不會太好。
郝運本來想說點什麼。
但想了想……
算了。
香江的事情自己也不了解，就不瞎指揮人家選辦公場所了。
郝運點了下頭：「人員招聘慢慢來，第一批把關要嚴。既然分公司交給你負責，日常經營和選人用人的事你自己決策，不用事事往上報了。」
葉卓嵐笑了笑：「謝謝郝總信任。」
她想了想，又繼續匯報導：「資金方面，汪總已經撥付了兩百萬美金。除去公司註冊、辦公租賃這些前期固定支出，剩餘資金我打算優先用在簽約香江本地的導演、編劇和藝人上。另外我在香江這些年也積累了一些人脈，後續會留意影視項目的投資機會——如果有合適的項目，希望總部能追加資金。」
郝運轉頭看汪哲：「有問題嗎？」 汪哲立刻開口：「這個沒問題。後續有好項目的話，葉總可以直接跟我溝通，製片部可以先墊資扶持分公司開展項目投資。只要項目方案和預算在合理範圍內，我這邊優先配給資金。」
葉卓嵐：「多謝汪總。」
郝運把文件夾推回葉卓嵐面前：
「香江市場我和汪哲都不熟，既然把分公司交給你，經營上的判斷你自己拿主意。」
「你覺得能做就做，不用顧慮太多。」
葉卓嵐重重點頭，她把文件收回公文包，臉上的表情鬆了下來。
正事兒談完了，就可以聊會兒閒天了。
她語氣輕快了幾分：「郝總，我長期待在香江，這趟來帝都確實難得。來之前我和阿姣商量了一下，想趁這個機會做東，今晚請郝總吃頓飯。楊總、汪總、龔總還有鍾導這邊，我也想一併請上——這段時間大家對阿姣十分關照，我想當面說聲謝謝。」
郝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內心忍不住搖頭。
葉卓嵐的心思他一聽就明白了。
阿姣早晚要調回香江分公司發展的，這場飯局既是感謝也是鋪墊。 這是在宣誓阿姣的「歸屬權」呢。
不過葉卓嵐為阿姣盡心盡力到這個份上，至少說明是真把阿姣當自己人護著，而不是用完就拋。
挺好。
挺講情義的一個經紀人。
行，去就去吧。
好久沒跟自己這些下屬吃飯了。
聚一聚也行。
郝運擱下茶杯：「好，但不用去外面訂酒樓了。食媒食堂三樓有大包間，就在公司里吃，省得來回跑。汪哲，你把相關人員都通知到位。」
汪哲笑著點頭，領下了這個任務：「好的郝總，我來安排。」
……
晚上七點多。
食媒食堂三樓的大包間裡熱氣騰騰。 楊琳、龔偉、鍾志誠、汪哲、阿姣和葉卓嵐都已經到了，六個人圍著圓桌坐了一圈，聊得正熱絡。
葉卓嵐是經紀人出身，這種社交場合對她來說駕輕就熟。
她端著茶杯跟鍾志誠聊完了香江電影市場的近況，轉頭又跟龔偉聊起了《隋唐演義》的火熱口碑。
葉卓嵐總是能精準找到對方感興趣的話題。
阿姣坐在她旁邊，明顯比平時放開了不少。
她性格本來就偏內斂，但葉卓嵐每隔幾句就把話頭往她身上引，不讓她冷在一邊。
在葉卓嵐的刻意帶動下，阿姣也和大家聊得非常融洽。
整個人都很鬆弛。
但在這「一片和諧」的場景之下，也有一絲別樣的意味。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心裡都清楚今晚這場飯局的真實目的。
葉卓嵐來了。
她肯定是想讓阿姣的合約關係調回香江分公司的。 而眼下阿姣名義上仍歸帝都演藝部管理，楊琳就是她繞不開的人。
可楊琳全程神色如常，跟葉卓嵐碰杯時笑意溫和，跟阿姣說話時語氣親切，仿佛什麼心思都沒揣在肚子裡。
但是沒人敢掉以輕心。
楊琳是什麼人？
你要是覺得她好拿捏，她就能把你搓圓了、捏扁了……
今天晚上，註定暗流涌動。
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了。
郝運走進來，先是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三樓這層平時主要用來聚餐，或者招待外部客人，他自己很少上來，今天算是難得來一趟。
眾人放下酒杯紛紛起身打招呼。
阿姣朝郝運微微鞠躬叫了聲：「郝總……」
葉卓嵐也笑著迎上去：「郝總，您來啦。」 郝運看了看阿姣，又看了看葉卓嵐，然後笑了笑說：「行，人都到齊了，那就上菜吧。都坐都坐……只是家宴，隨意點。」
他說完這句話，沒人敢坐。
直到郝運自己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眾人這才重新落座。
郝運坐下以後，汪哲便出去傳菜了。
郝運看了看左手邊的楊琳，笑著說：「楊經紀，好久沒見了，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楊琳溫婉地笑了笑，然後說：「一切順利。」
郝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楊琳的情況跟公司其他負責人不太一樣。
演藝部的工作出差性質比較多，再加上楊琳本身就是經紀人，還帶著四個藝人。
所以她一年大半時間，基本都在出差。
她還有三個孩子……回帝都的時候，她就在家陪孩子，很少像其他負責人一樣，在公司坐班。
不知不覺就很少在公司露面了。 但郝運對這個不是很在意。
他巴不得這些負責人不找他呢……
很快，汪哲就回來了。
郝運看人齊了，就清了清嗓子。
「行了，既然大家都齊了，先正式介紹一下。」郝運朝葉卓嵐揚了揚下巴，「葉卓嵐，從今天起出任煤運娛樂香江分公司負責人。以後香江那邊的業務全由她統籌。」
郝運話音剛落，捧場的掌聲便響了起來。
葉卓嵐笑著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雙手舉杯，聲音清晰而從容：
「各位！大家都已經認識了，自我介紹就不做了……」
「承蒙郝總信任，安排我做香江分公司的負責人，我十分榮幸，也有一些惶恐。」
「香江和內地的娛樂行業環境有不少差異……」
「往後要請各位多多支持我的工作，當然……各部門有需要香江分公司配合的工作可以隨時聯絡我，我也一定全力配合。」
葉卓嵐說完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桌上又響起一片掌聲。
汪哲在座位上朝她舉了下杯算作致意，龔偉和鍾志誠也跟著鼓掌，就連楊琳也微笑著拍了兩下手。
葉卓嵐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
但這次她沒有急著碰杯，而是側身看向身旁的阿姣，語氣忽然慢了幾分。
「各位，我和煤運娛樂的緣分，最初全是因為阿姣。」
「去年這個時候阿姣還在香江被雪藏，連一個小配角的試鏡機會都拿不到。」
「但這大半年來……」
「她接連出演了公司好幾部重要作品，不管角色大小，都是各位負責人對她的關心和照顧。」
「我代表阿姣，真心感謝在座每一位。」
葉卓嵐這話說完，不著痕跡用胳膊碰了一下阿姣。
阿姣立馬會意，趕緊站起身，和她一起舉起酒杯，兩人同時看向郝運和在場所有人，仰頭喝盡。
葉卓嵐放下酒杯，趁熱打鐵，很自然地銜接： 「以後大家項目如果方便的話，也請多關照阿姣。」
「她能演戲也能唱歌，性格踏實不做作，不挑活不耍大牌，什麼活動都可以試著接的。」
郝運眯起了眼睛，不著痕跡瞥了楊琳一眼。
楊琳倒是一臉淡定。
龔偉放下筷子，笑著接過話頭：「葉總不用這麼客氣。之前阿姣在公司出演了《隋唐演義》和《帝都愛情故事》，拍攝期間表現一直很好，為人隨和，鍾谷庭導演片場都誇她戲路放得開。後續我們肯定還會多給她安排合適的角色的。」
他說完側身看向鍾志誠：「鍾導，我記得編導部最近是不是在籌備一部仙俠劇？」
郝運：？？？
啥？
編導部在籌備仙俠劇？
這連我都不知道。
鍾志誠接過話題：
「是的，我們在接觸市場上的一個仙俠劇劇本。」 「叫《古劍奇譚》，改編自國產遊戲。」
「其實我們進行過內部的討論，這部劇有意讓阿姣出演一個重要角色。」
「但劇本正在打磨，主創團隊還未敲定……」
「所以也就沒跟演藝部那邊對接。」
聽完這些話，葉卓嵐眼睛一亮。
她把酒杯從桌上撈起來，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鍾導、龔總，太感謝了！」
阿姣也跟著舉起酒杯，兩人連著敬了龔偉和鍾志誠三輪。
觥籌交錯間，郝運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雙眼，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場飯局的微妙走向。
葉卓嵐的動作他並不意外。
她今晚宴請的這幾個部門負責人，都負責關鍵崗位，這一舉動既是為阿姣後面的資源鋪路，也是為分公司後續跟各部門對接打好關係。
郝運的目光掃過楊琳。
阿姣的經紀合約目前還歸演藝部管，按理說編導部給她安排了新戲，道謝的應該是楊琳的演藝部。 可今晚葉卓嵐從頭到尾都在主動敬酒、主動打開各條人脈線。
儼然一副「為阿姣負責到底」的姿態……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現在才是阿姣的經紀人呢。
這原本應該是楊琳的權限。
但楊琳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小口喝茶，臉上的笑意平靜而自然。
剛才鍾志誠說編導部給阿姣安排了新角色的時候，她甚至也跟著鼓了掌。
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悅或警惕。
仿佛葉卓嵐只是替她去完成了她本就該做的事。
嘖……
就連郝運也看不出來，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菜品漸漸上齊了。
幾杯酒下肚，包廂里氣氛愈發熱烈。 葉卓嵐和龔偉正聊著內地-香江合拍片的政策動向，鍾志誠和汪哲在旁邊湊趣。
郝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心裡默默感慨。
楊琳和葉卓嵐……
一個是帝都的資源大咖，根基穩固。
一個是香江金牌經紀人，重情重義。
現在香江分公司的牌子掛起來了，阿姣到底歸帝都管還是歸香江管，兩人心裡各自揣著算盤，但面上誰也不先挑破。
嘿！
有意思。
郝運忍不住感嘆：公司規模越來越大，部門之間這種暗流涌動的角力，往後怕是只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