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運和龔偉跟著李躍功、祝雯穿過一道道宮門。
很快,走到了一扇紅色鐵門旁。
上面掛著【工作區域,遊客禁行】的牌子。
推開鐵門,郝運、龔偉跟著兩人走進了一間小平房。
門推開的那一刻,兩人同時愣住了。
與其說這是辦公室,倒不如說它是間私人書房。
房間裡,牆上掛滿了裝裱好的畫卷,靠牆的工作檯上鋪著毛氈,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角落裡還立著幾隻半人高的畫缸,裡面插滿了一卷卷畫軸。
四處隨手擺放的全是歷代名家畫作。
顧愷之的《女史箴圖》……
展子虔的《遊春圖》……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
文徵明的《湘君湘夫人圖》…… 郎世寧的《百駿圖》……
連郝運和龔偉這種平時不常接觸書畫的人,放眼望去,都覺得這些畫作眼熟。
龔偉站在門口,目光在這間屋子裡來回掃了好幾遍。
他臉上的震驚完全藏不住。
龔偉湊近郝運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郝總,這也太誇張了!李院長就這麼把故宮珍藏隨手擱在辦公室里?」
郝運背著雙手環顧四周,白了他一眼,淡淡回了兩個字:「仿品。」
龔偉扭頭看他,眼神里全是問號。
郝運:「全都是複製品。」
他隨手指了指牆上的《遊春圖》:「你仔細看這些畫紙的質感,雖然做舊工藝很逼真,但顏料的光澤度跟真跡還是有差別;再看筆墨的暈染痕跡,過於均勻了,真正的老畫經年累月,墨色在紙上的滲透是不均勻的。畫師的畫工很高,但是時間沉澱的這些細節,確實不好處理。」
lv.2的繪畫技能(素描)。
同樣賦予了郝運非凡的眼力。
龔偉湊近牆上那幅《遊春圖》仔細端詳了片刻,乾咳一聲退回郝運身邊。 他剛才心底那點兒驚異,現在化為了尷尬。
想想也是……
即便是故宮博物院的領導,也不能把展品掛自己辦公室吧?
但郝運這番話,反倒讓李躍功和祝雯交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
喲!
這做娛樂的「煤老闆」有點東西啊!
李躍功重新打量了郝運一眼。
祝雯卻笑著開口了:「郝總有眼力。李院長是有名的國畫大師,在我們故宮分管藏品管理、古書畫學術研究,深耕古代書畫鑑定多年,這些作品都是他對著原作一比一認真復刻的,工藝足以亂真,拿出去給拍賣行的專家看也得藉助器具才能分辨。郝總剛才一眼就看出來,是怎麼做到的?」
郝運:???
啥?
這些畫是李躍功畫的?
剛才好像有些多嘴了。 面對祝雯的疑問,郝運抽了抽嘴角:「我也懂一些繪畫。」
聽了這話,李躍功和祝雯都有些意外。
郝運懂畫畫?
李躍功饒有興致地追問:「郝總學的是哪方面?也是國畫嗎?」
郝運隨口答了句:「素描。」
李躍功笑了笑:
「素描?那可是所有畫工的基本功,平時練解剖、透視、形體結構……對學習國畫也是有幫助的。」
「學好了素描,畫人物仕女、走獸、寫實花鳥時,動態、骨架、體態會更自然真實,不會空洞軟塌。」
李躍功忽然來了興致,幾步走到工作檯前,抽出一張白紙,轉頭看向郝運:「郝總現場來一幅怎麼樣?」
郝運:……
看著李躍功已經把畫紙鋪好,郝運暗自嘆了口氣。
這都什麼事兒啊! 自己本來是來聊紀錄片拍攝的。
結果進門還沒聊兩句正事,先被人拉去作畫了。
算了。
反正今天也只是過來閒聊,畫就畫吧。
郝運邁步走到了桌前,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拿拇指颳了刮筆尖試了試硬度。
畫點兒什麼好呢?
他環顧四周,然後看到了桌上攤開的那幅《百駿圖》復刻稿。
行,就畫馬吧。
選定了對象,郝運彎下腰開始落筆。
鉛筆划過紙面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李躍功站在郝運身後,微微前傾,目光緊緊跟隨著筆尖的軌跡。
起初,他還只是隨意笑著觀看。 畢竟在他看來,郝運的「懂一些」應該不是謙辭,很可能真就是業餘水平。
他讓郝運畫一幅,也只是給這次會談增加一點「趣味性」。
本來想等著郝運畫完,然後點評兩句,夸一誇他,這聊天氛圍就起來了。
但……
隨著郝運一筆一筆落下。
李躍功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
嗯?
嗯!
大約兩分鐘,隨著最後幾筆粗獷有力的弧線落下,一匹駿馬的輪廓躍然紙上。
馬首高昂,前蹄凌空,鬃毛如火焰般向後飛揚,明暗光影層次分明,肌肉的張力幾乎要衝破紙面。
直白流暢,沒有一筆是廢筆。 李躍功扶了扶眼鏡,默不作聲地看了片刻,然後由衷讚嘆起來:
「郝總啊!」
「你這太令我驚訝了!」
「這可不是『懂一些』的範疇了吧!」
「我臨摹過那麼多馬,群馬的整體動態容易靠鋪排堆出來。」
「但你這一匹孤馬上結構簡明到沒有一絲修飾,還有這樣的表現力,太難了!」
「起筆快准狠,關節動勢一筆沒廢,這是『天賦』+『功力』的雙重體現!」
「普通人可是練不到這種程度!」
「專業水準!而且不是普通的專業水準!」
「你有這樣的素描功底,學什麼其他畫技都是手到擒來!」
祝雯站在旁邊看得真切,臉上的神色也變了。
她是寫作出身,對繪畫了解不多。 但看著郝運拿著根鉛筆,一兩分鐘內就畫出了這麼栩栩如生的一匹駿馬。
這水平……
祝雯也不需要再細細探究了。
況且李躍功在故宮搞了大半輩子書畫,他都這麼說了,郝運的繪畫技藝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剛才郝運進門的時候,她只是當成一個事業有成的年輕企業家來接待,但這張速寫一出來,她重新端詳起面前這個人來。
年輕、多金、帥氣……
還懂藝術?
這還真是一位青年才俊啊!
……
郝運那張素描就攤在了李躍功的桌上。
李躍功又低頭看了兩眼,頗為感慨地點了點頭,這才招呼眾人到茶席落座。
他親自執壺,給郝運和龔偉各斟了一杯茶,動作不疾不徐,顯然心情很好。 本來頗為公務性質的會談,現在倒有了幾分好友會面的閒情雅趣。
郝運這一幅畫,真的拉近了雙方的關係。
李躍功自然而然從繪畫上切入了話題:「郝總,素描和國畫雖說都是用筆,但內核差別不小。國畫講究寫意,留白和意境是魂;素描重寫實,光影和結構是骨架。兩者看起來是技法的不同,歸根結底是東西方對『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樣。」
郝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哦?
不聊紀錄片,開始聊畫畫了是嗎?
但是也無所謂。
反正今天就是來閒聊的,聊啥都一樣。
他接下了李躍功的話茬:
「我個人的理解是……」
「西方古典素描側重從科學的視角去觀察光線與結構,因此光影和透視成了核心。」
「東方水墨則偏向留白與意境,畫面不一定非要依賴『像』,但得留下充足的審美餘地去調動觀眾的想像。」 「所以很多老外,在他們藝術環境的薰陶下,並不理解咱們中式意境的美。」
「這點不僅體現在繪畫上,在詩詞、建築等方面也有體現……」
李躍功聽完微微點頭。
他以前接觸過不少做娛樂行業的企業家。
但那些人里,大多數張口閉口都是「市場」「用戶」「經營管理」……
他們對創作是一竅不通的。
但今天見到郝運以後,徹底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郝運能把這東西藝術脈絡理得這麼清楚,說明在繪畫上確實下過功夫,不是光說不練的人。
原來企業家裡,也有具備深厚藝術功底的人。
祝雯坐在一旁,笑著接過話說:「郝總,能把藝術審美和商業運營融合得這麼好的年輕人,在整個文娛圈裡難得一見,難怪煤運娛樂每部作品都能找准品質的立足點,看來和您的影響是脫不開關係的。」
郝運:……
我謝謝你啊! 這也能安到我頭上了嗎?
但郝運嘴上只能客氣地回應:「祝所長過獎了。」
話題並未因此而打住,李躍功又拉著郝運聊起了故宮這些國畫的歷史。
辦公室里,原本應該單純的商務洽談氛圍,已經徹底轉向了「知己」之間的藝術交流。
龔偉坐在旁邊捧著茶杯靜靜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
但他心裡翻湧的念頭,可比表面上看起來多得多。
嘖!
來故宮的路上,他還在為企鵝切斷合作的事隱隱不安。
但此刻,看著郝運跟李躍功從素描的明暗交界線,一路聊到國畫的皴法演變,那份不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踏實!
很踏實!
他忽然意識到,郝總在帝都織下的這張人脈網遠超他的想像。 央視、廣電、攝協、公安系統、國家博物館、故宮博物院、團委、社科院、各大高校……
這些官方機構跟煤運娛樂的合作關係,已經鋪成了一張龐大而穩固的網。
不僅如此。
郝氏煤業紮根晉省的基本盤也同樣牢靠。
從省政府到同城市政府,從晉商商會到各大煤企。
郝總在晉省和帝都兩頭的資源根基,遠超一家普通文娛公司該有的配置。
難怪剛才在車上,郝運聽說企鵝切斷合作之後,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他之前還不太理解,郝運為什麼對申文斌暗示的會面那麼不在意?
現在全想通了。
企鵝雖然有巨大的流量池。
但煤運娛樂背後站著的不是單一的合作方,而是一張資本和官方資源深度纏繞的複合網絡。
馬騰飛想借施壓來談判。 但郝運根本不需要接受任何單方面的談判邀約。
無所謂!
我就是進軍網際網路了!
你能怎麼樣!
這時,李躍功又給兩人續了茶,祝雯已經把話題引到了《我在故宮修文物》的拍攝進度上。
龔偉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跟李躍功聊得正熱絡的郝運,把心底最後一絲顧慮也擱下了。
行!
回頭可以給徐梁吃一顆定心丸了!
……
從李躍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秋日天黑得早。
夕陽斜斜地掛在角樓飛檐上,宮牆投下長長的影子。 李躍功一路把人送到辦公室門口才停下腳步,臉上還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
經過一番深入的溝通,他發現郝運有著非常深厚的藝術功底。
而且,還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思想和閱歷。
他甚至都有些懷疑:這人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嗎?
郝運側過身順勢發出邀約:「李院長,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李躍功遺憾地笑了笑,雙手攤開:
「郝總,不好意思。」
「今天沒向院裡班子報備,私下赴宴不合規矩。」
「不過今天聊得確實很投緣。」
「以後你要是有時間,可以隨時過來,故宮這邊很樂意跟你多交流。」
郝運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又客套了兩句便告辭了。
李躍功、祝雯沒有再送,而是目睹兩人離開。 等兩人走遠後,祝雯才在李躍功身邊說:「李院長,這位郝總挺優秀的。」
李躍功笑著點了點頭:「以後有合作機會,可以多找找煤運娛樂,老闆都這麼懂藝術,公司一定也不差。」
祝雯點頭:「好的院長。」
……
郝運、龔偉沿著宮牆間的窄道往外走。
龔偉說:「郝總,時間不早了,咱們現在去文物修復室吧?」
郝運忽然想起一件事,腳步沒停,偏頭問旁邊的龔偉:「金魚書局在故宮的那個門店開了沒有?具體在哪個位置?」
龔偉:???
哈?金魚書局?
我主管的是影視事業部啊!
我哪兒知道金魚書局故宮店的位置在哪兒啊?
但郝運已經往前走了好幾米,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顯然不是隨便問問…… 他是真的打算直接去看看!
龔偉:……
他趕緊跟上郝運的步伐,拿出手機撥通了梁飛燕的電話。
很快,電話接通。
龔偉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對著手機說:
「飛燕,我和郝總剛從故宮博物院領導辦公室出來,正在故宮裡。」
「郝總問金魚書局在故宮的店在哪兒……」
「對對對,神武門外是吧?怎麼走過去最快?」
在梁飛燕的引導下,龔偉領著郝運穿過神武門。
在故宮專屬商業區走了沒幾步,一塊高懸的燙金大字牌匾便映入眼帘。
【金魚書局】。
這塊兒牌匾,在左右的漢服租賃店和古風攝影館之間格外打眼。 門口兒依然蹲了兩個小石獅子。
放眼望去,這家店在周圍其他商鋪里,可以說是鶴立雞群。
郝運:……
梁飛燕果然維持了她一貫的審美。
郝運在心裡感慨了一句,倒也沒多說什麼,背著雙手邁進了店門。
故宮今天的遊客流量不小,書店裡顧客來來往往,但店面面積寬敞,並不顯得擁擠。
郝運沿著書架之間的過道慢慢走著。
目光從腳下的青磚掃到天花板的嵌入式射燈,再到靠牆那幾排紫檀實木書架和博古架上的古風擺件。
整體裝修風格和金魚胡同總店一脈相承,陳設器物同樣精緻考究。
就差總店裡那兩缸魚了!
行!
這風格,很梁飛燕! 但逛完一圈之後,他發現故宮店和總店有一個不同之處。
這裡上架了大量故宮主題的專屬文創,品類比總店豐富得多。
復刻宮廷首飾、仿古瓷器、故宮人物書籤、御筆字帖、建築微縮模型、宮廷紋樣文具、琺瑯擺件、古風團扇,甚至還有一整排「千里江山圖」系列的周邊衍生品。
從穿戴到擺件,從文具到裝飾品,幾乎把故宮ip能做出來的品類全鋪開了。
他隨手從博古架上拿起一件唐三彩復刻擺件,入手沉甸甸的,釉色鮮亮自然,底座上印著「煤運娛樂」和「長虹精工」的雙品牌標識。
他翻過來看了眼價簽——五百八。
郝運微微咋舌:不便宜呀!
但……貴是貴了點。
可「長虹精工」的做工確實精細,不是流水線上粗製濫造的廉價貨,倒也算物有所值了。
他把擺件放回原處,繼續往收銀區那邊走。
兩個收銀窗口前都排著三四人的隊伍。
結帳的顧客有的抱著剛挑好的書,有的拎著裝文創的紙袋。 從口音和衣著來看,大部分是外地來的遊客,手上也多是故宮限定款的文創伴手禮。
這類帶有景區特色的專屬紀念品,放在故宮店內售賣,對遊客的吸引力確實遠高於宮外商鋪,銷量幾乎不需要額外推廣。
嗯!
這波屬於是金魚書局和長虹精工的聯動了。
同時,郝運也關注到,這家分店為了貼合故宮的場地定位,文創品類比總店大幅擴充,相應的書籍占比縮減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書籍選品的水準仍然很高。
架上陳列的全是正史典籍、歷史傳記和古風歷史小說。
科幻、大眾科普、教輔類的書,倒是基本都被砍掉了。
看來整個書籍體系是精心規划過的,專門配合故宮的歷史底蘊,沒有胡亂鋪貨,高效利用了故宮店裡有限的空間。
郝運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門店特色鮮明,選品用心程度超出預期。
梁飛燕不光是把金魚書局搬進了故宮,她還重新打造了一個獨立的故宮主題店,而不是簡單照搬總店的模式。 行,感覺還不錯。
他轉身朝店門口走去,龔偉在他身後趕緊跟了上去。
龔偉:「郝總,咱現在去哪兒?」
郝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咱不是來看《我在故宮修文物》拍攝的嗎?還能去哪兒?」
龔偉:……
好吧!這都快閉館了!
郝總您總算想起來咱們的正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