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愛軍給郝運指了出發團里幾個主要領導，然後帶著他往人群中央走去。
童彰正站在會議室門口跟杜參交談。
於愛軍上前：「童局、杜總，這位就是煤運娛樂的郝運郝總。」
童彰停下話頭，轉過身來。
他目光在郝運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伸出手。
「郝總，這次華美電影合拍峰會，感謝煤運娛樂的全力配合。」
「《捉妖手札》是這次對外交流的重點影片，到時候好好展示。」
郝運伸手和他握了握：「童局放心，譯製版已經提前送審過了，相關資料也都準備齊全。」
童彰點了下頭，把手收回去，重新轉向杜參，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話題。
郝運看出來了，這位正廳級局長對他這個民企老闆沒什麼深入交流的興趣，只是把他當成了這次隨行十數家企業中的一家罷了。
郝運也不甚在意。
和童彰打過招呼後，他沖於愛軍微微頷首，帶著趙秘書從人群中退出來。 離八點還有一刻鐘，會議室門還關著，門口的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設備調試。
郝運掃視了一圈：「找個地方坐吧。」
走廊里靠牆的位置，有幾排臨時座椅，趙秘書剛要指角落裡的兩個空位……
「郝總？」
「嗯？」
郝運扭過頭，一個中年男人從側後方快步繞過來，熱情地伸出手，臉上堆著笑意。
來人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一身深藍西裝，沒打領帶。
郝運愣了愣。
這是誰啊？
男人笑著說：「郝總！可算見到真人了，我是華宜兄弟王仲軍。」
郝運聽到這個名字恍了恍神，伸出手去和對方握了握。
華宜兄弟他當然知道。 這是帝都頂尖的影視製作企業，賀歲片和商業片的市場裡經常出現他們的身影。
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影視製作公司。
這兩年，像是《非誠勿擾》《風聲》《唐山大地震》都是他們投資的作品。
郝運禮貌笑了笑：「王董，久仰了。」
王仲軍握著他的手使勁搖了搖：
「剛才在那邊看見你被於組長拉著轉了一圈，我就沒湊上去，」
「等半天了，可算逮著空。」
郝運被他這熱情勁兒搞得有點意外。
不是？
嚴格意義上來講，咱倆這不屬於競爭對手嗎？
怎麼王仲軍這麼熱情？
郝運納悶兒：「王總找我有事？」 「哈哈，沒事就不能找你聊聊？」王仲軍鬆開手，指了指旁邊靠牆的角落，「來來來，這邊聊會兒，不耽誤開會。」
兩人往牆邊挪了幾步。
趙秘書識趣地停在幾步開外，跟王仲軍的助理各自低頭翻手機。
王仲軍靠過來，語氣誠懇地說：
「郝總，《捉妖手札》我是認認真真看了兩遍的……」
「不光是成片，你們後期特效的幕後花絮、分鏡手稿、概念設計圖，我也都研究過了。」
「說真的，近些年國產商業電影的標杆，就是這部電影。」
郝運：……
商業電影標杆？
真能上升到這種程度嗎？
王仲軍感慨道：
「最成功的就是『小妖王』胡巴這個ip形象。」 「非常有記憶點！」
「而且你們和企鵝在這個ip的運營上，合作得非常好。」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電影角色了，有點類似於……迪士尼卡通ip的雛形。」
郝運能聽出對方說的不是客套話，笑著回應道：「您過獎了，胡巴形象能做出來，我們團隊也花了不少笨功夫。」
要是鍾志誠能聽到王仲軍的這番話，不得樂開花？
王仲軍話鋒一轉：
「郝總，既然ip孵化做的這麼好，為什麼不趁著熱度繼續深入商業電影？」
「煤運娛樂這幾個月，我沒怎麼聽到在商業電影上有什麼動作。」
「好像都是在做電視劇？」
「按理說，不應該繼續在電影行業深耕嗎？」
「大熒幕的市場，肯定是比小熒幕有發展潛力的呀！」
郝運沉默了一下。 為什麼不繼續拍電影了？
當然是系統沒布置這方面的任務了！
郝運想了想，解釋道：
「其實我們也沒有停掉電影業務，製片部那邊還在對外投項目。」
「最近參投了《山楂樹之戀》《志明與春嬌》這些……」
「至於我們自己的影視事業部，嗯……現階段的重點在一部動畫電影上。」
王仲軍聽完這話，表情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微微眯起眼睛。
他本來以為郝運會說什麼市場環境不好、風險控制、等待好劇本之類的話。
結果對方說的是：動畫電影？
「動畫電影？」王仲軍重複了一遍，語氣從驚訝變成了沉思，「迪士尼模式？長線ip孵化？」
郝運被問得一時語塞。
這怎麼解釋呢？說是因為系統任務布置的？ 什麼迪不迪士尼的，他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動漫純粹是系統任務要求才上的馬。
就在他琢磨怎麼回答的時候，會議室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白襯衫掛工作牌的工作人員快步走到人群中間，提高音量喊了一嗓子：「各位領導、各位企業代表，會議室準備好了，請各位入場就座！」
郝運如釋重負地轉向王仲軍：
「王總，實在不好意思，先開會。」
「這個話題，嗯……等到了洛杉磯，接下來幾天的交流活動里咱們找時間坐下來慢慢聊。」
「我也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
王仲軍爽快地一點頭：
「好，一言為定。後面幾天有的是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華宜兄弟，也可以跟煤運娛樂一起開發影視項目。」
……
眾人陸續走進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是機場臨時布置的，沒有姓名牌，也沒有固定座次。
幾排深灰色摺疊椅面朝講台排開。
投影幕布已經放下來，上面投著「華美電影合拍峰會華國代表團臨時會議」的ppt首頁。
前排座位空著。
沒人指揮，但大家都默契地留給了公職人員。
童彰、於愛軍、杜參和幾個廳局級幹部在最前排落座。
企業老總們三三兩兩往後走，很自覺地往後面幾排散開。
郝運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裡坐下來，這裡靠邊、靠後、不顯眼，還能靠著牆打盹。
趙秘書挨著他，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郝運正想閉著眼眯一會兒，一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彎著腰摸過來，壓低聲音說：「郝總，您往前坐吧？中間還有很多空位置。」
郝運擺了擺手：「不用，這兒就行。」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前排那幾個空著的主位，嘴唇動了動。 最終他還是點點頭退開了。
全員落座完畢，會場安靜下來。
童彰從第一排起身，整了整行政夾克的衣襟，走上台子，雙手撐在講台兩側，掃了一圈全場。
「各位同仁、企業家朋友，早上好。我是童彰，本次華美電影峰會代表團的組長。首先感謝大家配合前期籌備工作，並於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參加這次出訪……」
很標準、官方的開場白。
童彰先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然後開始逐一介紹到場人員。
「本次出訪團總人數三百二十三人，今天到場的是核心人員。」
「先介紹公職代表團的各位同志……」
郝運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介紹順序是按職位高低排列的。
第一位是文化部對外文化聯絡司的司長……
第二位是商務部對外投資和經濟合作司的司長…… 與童彰一樣，這兩位也都是正廳級，坐在前排靠中間的位置，當童彰念到名字時，他們各自起身微微頷首。
緊接著就是廣電電影局的副局長於愛軍……
國家知識產權局派出的是著作權管理司副司長……
外交部派的是北美大洋洲司的處長……
文聯派的是對外聯絡部的處長……
每念到一個名字，郝運的上下眼皮就往一塊兒粘得更緊一些。
到了後面，處級、處級、還是處級，這些面孔、名字和職銜從他左耳進右耳出，一個都沒在腦子裡停住。
童彰：「……下面介紹企業代表。」
郝運強撐著精神，稍微坐直了一點。
同行還是認識一下吧。
「煤運娛樂董事長、總裁，郝運。」
「華宜兄弟董事長，王仲軍。」 「博吶影業董事局主席、執行長，於佟。」
「光鮮傳媒董事長、總經理，王福田。」
「魔都電影集團黨官員、董事長，任長民。」
「華國電影合作製片公司總經理，張洵。」
「興星數碼董事長，王利。」
「華國電影國際推廣公司總經理，古慶懷。」
「寧省電影集團副總經理，史文榮。」
「……」
童彰每報出一個名字，郝運就默默把人和面孔對應一遍。
國內影視行業大半頭部企業，全坐在這間屋子裡了。
廣電這次幾乎把整個行業的中堅力量都組織起來出訪，陣仗確實不小。
人員很快介紹完畢。 童彰翻到講稿下一頁，開始逐條宣讀出訪期間的紀律規定。
「第一，嚴格遵守外事紀律，一切行動服從代表團統一安排。」
「第二，峰會期間……」
「……」
郝運的腦袋開始往下耷拉。
不是他不尊重紀律，是童彰的語速實在太均勻了！
每一條規定念得一字一頓，音調平穩得跟節拍器似的，從頭到尾不帶波動。
太催眠了！
郝運昨天在家倒了一天「時差」，效果接近於零，加上剛才在外面站了那麼久，現在坐在暖氣充足的會議室里，困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他坐在會場最邊緣，自以為不容易被注意到，索性由著腦袋低了下去。
他的下巴輕輕點在胸口，一點，又一點，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眼皮徹底合上了。
趙秘書坐在他右手邊，餘光瞥到他的腦袋往下一點，沒說話。 又往下一點，她翻筆記本的手指頓了一下。
第三次往下沉的時候幅度格外大，趙秘書深吸了一口氣。
臥槽！
郝總你上了飛機再睡行不行！
童彰翻到講稿最後一頁，話鋒一轉。
「本次峰會，我們特別邀請了一批國內新銳影視企業隨團出訪。其中，煤運娛樂作為新生代文娛企業的代表，在奇幻電影領域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希望以煤運娛樂為代表的新力量，在海外峰會上，充分展現國內新銳影視公司的風采。」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的年輕人。
角落裡，郝運垂著腦袋，下巴幾乎貼上胸口，呼吸均勻。
趙秘書眼疾手快，放在膝蓋上的右手猛地往旁邊一撞，手肘結結實實杵在郝運的大臂上。
郝運猛地驚醒，茫然地抬起腦袋，然後……發現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盯著他。
前排的官員側目，後排的企業老總搖頭失笑。
童彰站在台上，嘴角微微抽搐。 趙秘書：……
郝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瞪著眼睛掃了一圈，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整個人一臉懵逼。
為什麼大家都在看他？
……
郝運、趙秘書那邊去開碰頭會。
龔偉等七人則被工作人員領進了一間專屬的獨立候機大廳。
這間候機大廳里，深灰色地毯鋪滿整個空間。
真皮沙發圍成幾個半開放的休息區。
落地窗外能看見停機坪上一架正在做航前檢查的波音747。
龔偉抬腕看了眼時間，剛到九點。
候機廳里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三三兩兩散坐在沙發區和吧檯周圍。
有的端著咖啡杯低聲交談，有的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還有人在打盹。 不用多問，全是各家影視公司的隨行人員。
龔偉掃了一圈，拍了拍身旁王皓的胳膊：「小王，登機時間有通知嗎？後續怎麼安排的？」
王皓把隨身背包往上顛了顛，回答道：「龔總，稍後會有擺渡車分批送大家登機，航班十點半準時起飛。在此之前大家在這裡休息等候就行，具體時間點等廣播通知，不過我覺得會先安排領導他們上飛機……」
龔偉點了點頭，在沙發區找了個位置坐下。
其他人也陸續散開，各自找位置休息。
沒過多久，郭冉拿著一沓登機牌從服務台那邊走回來。
她把登機牌夾在手指間，像發撲克牌一樣挨個分發。
「各位，登機牌拿好。」
「證件暫時統一由我保管，等到了洛杉磯落地之後，我再把身份證件返還給大家。」
龔偉點了點頭，接過登機牌順手塞進外套口袋。
身處封閉的專屬候機區域，周圍全是行業內的同行，再也不用提防普通路人圍觀，倪霓摘下棒球帽和口罩，長長地透了口氣。
張若雲也把衛衣帽子拉了下來，露出整張臉來。 兩人剛露出面孔就引來了好幾道目光。
不遠處站著的幾個其他公司的隨行人員頻頻往這邊瞟。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事示意往這邊看，有人忍不住低聲感慨。
臥槽？
還有明星？
倪霓和張若雲跟隨公司團隊參加這種正式的海外峰會，這場面顯然超出了在場不少人的預期。
其他公司上百號隨行人員，不是製片就是發行，最多帶倆編劇和導演。
只有煤運娛樂的團隊裡，坐著兩個正兒八經的簽約藝人，一個比一個當紅。
這種純商業上的合作交流，帶藝人？！
煤運娛樂咋想的？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姑娘從人群中猶猶豫豫地走出來。
她走到倪霓面前停下，聲音有些緊張：「倪霓老師您好，我是博吶影業發行部的，特別喜歡你演的《捉妖手札》。能跟你合張影嗎？」 倪霓有些驚訝，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汪哲的方向，汪哲微微頷首表示許可。
倪霓站起來，沖那個女孩兒笑了笑：「當然可以啦。」
然後她笑著往後退了半步，讓那個女生站到身邊，配合著拍了好幾張。
女生抱著手機連聲道謝，臉都紅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候機廳里不少人原本只是遠遠觀望，見倪霓態度隨和，紛紛放下顧慮圍攏過來，有找倪霓的，有找張若雲的，也有兩個人都想合影的，手機舉得此起彼伏。
倪霓和張若雲全程配合，每個人都微笑得體，耐心等對方的手機對好焦。
兩人心裡都清楚，眼前這些人不是普通粉絲，全是影視圈行業的同行，其中不乏各家公司的一線執行人員和中層管理人員。
以後說不定就在哪個劇組或宣傳場子裡碰面了。
跟這群人搞好關係，對自身後續的演藝發展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與此同時，另一個圈子也在形成。
圍著龔偉和汪哲的人不比圍住藝人的少。 來的大多是各家公司市場部、製片部、發行部的中層負責人，有的遞名片，有的寒暄敘舊。
文娛圈子本身不大，郝運很少外出社交，但龔偉和汪哲這類一線業務負責人，平日裡跟同行打交道頻繁，很快就在人群里認出了不少老熟人。
光鮮傳媒市場部的負責人老田一把拉住龔偉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動販賣機旁邊，遞了罐咖啡過去，感慨道：
「好傢夥，龔總，你們煤運娛樂真是出人意料啊！把藝人都帶上了！」
「這次峰會級別這麼高，每家公司出行名額有限，你看看這滿屋子人，誰家不是來了一堆製片、發行、法務？」
「就你們公司，帶著兩個正兒八經的一線藝人來的。」
「倪霓和張若雲往那一坐，整間候機廳的氣氛都不一樣了，真讓人羨慕！」
「不用多說，又是郝總的意思吧？」
龔偉拉開易拉罐喝了口咖啡，笑著說：
「嘿，老田，倪霓和張若雲跟我們公司簽的都是正式勞動合同，屬於公司在冊正式員工，帶著員工出差是正常的。」
「他們不是外部合作藝人，簽的就是煤運娛樂。」
「既然簽了勞動合同，配合公司出席活動就是分內的事，藝人也願意配合。」 老田聽完這話，自飲了一口咖啡，搖搖頭說：「整個行業里，也就你們煤運娛樂敢這麼簽正式用工合同，其他公司可沒這樣兒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