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蔡樺答應不暴露自己的形象。
郝運也就放下心了。
兩人隨即正式進入採訪。
蔡樺打開錄音設備,拋出了第一個問題:「郝總,本次華美雙方在電影領域進行深度會談,煤運娛樂作為國內新銳文娛企業代表受邀參會,可否請您介紹一下,您和貴公司為本次會談做了哪些籌備工作?」
郝運微微頷首。
這是個常規問題。
他想了想,然後伸出兩根手指:
「主要做了兩手準備。」
「第一,我們把《捉妖手札》的英文譯製版帶過來了。
「這部片子上映後在國內拿了二十四億票房,算是近幾年國產商業片的一個高點,用它作為對外交流的影視資料,能讓美方直觀感受國內電影工業目前的水準。」
「第二,我們公司高層對這次峰會非常重視。」
「我和核心管理團隊都來了,影視事業部、製片部、編導部的負責人都在代表團里。」 「借著這個機會,可以展現一下國內影視企業的精神面貌。」
蔡樺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
她很快拋出了第二個問題:「郝總,華美放開電影管轄後,您認為會給國產電影行業帶來哪些具體改變呢?」
聽到這個問題,郝運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頗為深刻。
他想了想,然後說:
「我覺得機遇和風險,一體兩面。」
「好萊塢團隊進來,會形成鲶魚效應,倒逼國內電影行業完善工業化製作體系。」
「以前很多片子靠一兩個流量大的明星撐著就能賣座,往後觀眾有了更多選擇,粗製濫造的東西自然會被淘汰。」
「這就是好處。」
「但挑戰也確實嚴峻。」
「好萊塢產業鏈太成熟了,從特效技術到全球發行網絡,從衍生品開發到ip運營,人家領先了幾十年,我們才剛起步。」 「短期內,本土作品在製作體量和全球影響力上,暫時還沒法跟好萊塢正面抗衡。」
「所以,這個政策不能光吹利好,不能只盯著開放之後能賺多少錢,也得想清楚自己拿什麼去跟人家競爭。」
「同時,要時刻提防意識形態以電影為載體的入侵。」
郝運這番話沒有高舉輕放,也沒有迴避行業的敏感點,甚至還點明了「意識形態」的問題。
蔡樺的筆頓了一下。
她在郝運來之前,已經採訪過幾輪了。
那些企業家給了一堆高大上的行業展望,都在順著官方的動態講官話。
方向上是沒問題的,但……很套路化。
她沒想到郝運說話竟然這樣直接。
很實在。
這種風格,在她採訪過的企業家裡不算多見。
她往前探了探身,順勢拋出了一個更具挑戰性的問題:「郝總,既然您提到本土企業會面臨衝擊,我想問問您,那煤運娛樂能不能頂住好萊塢帶來的行業競爭呢?」 郝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好萊塢的競爭?
喲,這問題越來越尖銳了呀。
不過沒關係。
郝運內核很穩,從來不怕尖銳的問題。
當了兩輩子的煤老闆,他懂得一個道理。
甭管實力上是否有差距,都不能慫!
慫就沒有氣勢,只會被打得更加鼻青臉腫。
郝運嘴角翹了一下,冷聲道:「我們公司已經開始布局版權出海了。這個問題,與其問我能不能扛住壓力,不如換一個角度,回頭問問好萊塢,他們能不能扛住煤運娛樂帶給他們的衝擊。」
要文化自信!好不好!
蔡樺眼睛一亮,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划過。
天吶! 這就是青年企業家的銳氣嗎?!
好霸道!好有魅力!
而且這種毫不掩飾的正面回應,簡直是做新聞的人夢寐以求的素材。
她有預感,這次峰會的隨行採訪,郝總絕對能給她貢獻源源不斷的素材!
採訪!
必須狠狠地採訪!
蔡樺語氣里充滿了亢奮:「郝總!我還有一個問題……」
郝運:……
你怎麼這麼多問題啊!
……
中午十二點,郝運走進午餐會會場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有點飄了。
不是倒時差倒的,是被採訪掏空的。 淦!
不是說好的二十分鐘嗎?!
怎麼那個蔡樺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
從國內聊到國外。
從政策環境聊到經濟環境。
從發展現狀聊到未來展望。
中間還穿插了三四次「郝總您這個觀點太精彩了,能再展開說說嗎?」
展開說?
我展開個奶奶的腿兒!
而且蔡樺越聊越興奮,到最後好像都有點進入深度訪談的狀態了。
特麼的……
不是簡單隨訪嗎? 怎麼自己說的越不耐煩、語氣越沖,蔡樺越亢奮呢?
整個採訪,原本十點二十就該結束了,硬生生拖到十一點多才放人。
他回房間剛把西裝外套脫了癱在床上,就又被通知,來參加閉門午餐會。
午餐會會場。
郝運推門進去,掃了一眼會場格局。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超大的u型長條餐桌,少說能坐五十人,深色實木桌面鋥亮,每個座位前都立著人名名牌,旁邊擺著整套刀叉、高腳杯和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餐巾。
沒有圓桌,沒有轉盤,沒有公筷公勺……
非常典型的西式分餐制。
嗯,各吃各的。
十幾位企業負責人基本都到了,三三兩兩坐在u型桌兩側,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看面前的議程單。
王仲軍看到郝運以後,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郝運也沖他點了點頭。 他繞著u型桌走了大半圈,才在靠近首部的側翼位置找到自己的名牌。
剛坐定,還沒來得及擰開礦泉水瓶,童彰就和幾個官方工作人員從側門進來了。
看來這場午餐會,應該主要是針對企業家的。
官方的人並不多。
童彰在主位落座,掃了一圈全場,開口先是安撫軍心:
「各位今天凌晨才安頓好,上午又應付了一輪採訪,實在辛苦。」
「中午先好好吃飯,下午還有很多安排。」
郝運:……
淦!
聽了這話,他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不多時,服務員開始逐一上菜。
時蔬沙拉、冷盤前菜、煎牛排配烤蔬菜、還有幾道西式熱菜,全部嚴格按位分到個人餐盤裡。 郝運腦仁兒更疼了。
覺也睡不好,吃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中午就該猛猛炫碳水好嘛!
眾人一邊用刀叉對付牛排,童彰一邊正式開始講話:
「趁大家用餐,我先通報一下這次峰會的核心談判目標。」
「首先,本次代表團的首個任務,就是協商放寬華美影視合拍政策。」
「這個議題由廣電、文化部和商務部的同志負責談判。」
「在座各位企業負責人,如果有美方私下跟你們打聽具體的政策走向,請務必守口如瓶,不要向美方輕易許下任何承諾。」
「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請大家高度重視。」
在場所有人紛紛點頭。
大家心裡都清楚,政策談判是公職人員的任務。
干企業的,能不摻和就別摻和。 童彰繼續說:
「其次,本次談判會涉及海外影片的引進分帳比例。」
「這件事跟在座各位企業家的切身利益直接相關,談判的底線必須牢牢守住,以我方利益為核心,盡力爭取最優厚的分帳條件。」
「不管是引進影片的片方分成,還是合拍項目的海外發行分帳,都要在談判桌上據理力爭。」
「而且大家一定要互相通氣,制定一個共同的底線。」
「如果任何一家企業私下向美方放出了更優條件,那其他家正在談的合作,也會被美方肆意壓價。」
郝運默默在心裡給童彰加了個分。
這人說話雖然「官味兒」很沖,但核心邏輯一口清,業務水平確實在線。
能按著各家企業的頭,一起制定一個底線標準,這確實應該是廣電的責任。
童彰放下刀叉,語氣略微放緩,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還有合作項目落地、海外發行隱患、跨國法律糾紛、國際版權保護等一系列細節問題,會在後續跟美方代表團深入磋商時逐條展開。」
「另外,各位如果手上有正在籌備的劇本、有3d影視製作這類專項合作訴求,可以主動對接美方公司。」 「這次峰會請來的美方代表,手裡掌握著好萊塢最前沿的技術和發行資源。」
「機會難得,大家各憑本事。」
「希望大家都能在這次峰會上有所收穫。」
童彰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企業負責人。
「各位,趁著大家都在,把自己正在籌備、需要美方提供技術或資源支持的合拍項目介紹一下。」
「咱們內部也通個氣。」
「有什麼需求直接提,後續對接的時候也好有的放矢。」
王仲軍第一個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
「那我先說吧。」
「我們華宜兄弟正在籌備一部現代災難題材的商業大片,劇本已經打磨了好幾輪。」
「但國內特效團隊,目前還處理不了這種規模的災難場景。」
「洪水、地震、城市坍塌,這些大場面對特效技術的要求非常高。」 「我們希望借這次峰會對接好萊塢後期工作室,引進數字特效技術,合作完成核心特效鏡頭的製作。」
王仲軍開了頭,於佟接過了話:
「嗯,博吶這邊準備做一部國際諜戰片,故事線橫跨華美兩地。」
「我們想藉助美方的外景拍攝團隊在洛杉磯實地取景,另外也想邀約幾位好萊塢老牌實力派演員客串出演。」
王福田推了推金絲眼鏡,然後說:
「光鮮傳媒正在籌備一部奇幻電影。」
「國內團隊在動作捕捉這一塊的技術積累還不夠成熟,我們想引進好萊塢成熟的動捕技術,解決奇幻畫面粗糙的問題。」
「當然了,最好能跟美方的技術團隊建立長期合作,不光為這一部片子,也為後續的系列作品打基礎。」
坐在童彰右手邊的任長民最後一個發言:
「魔影集團計劃打造一部文化題材的合拍片。」
「初步構想,是講述一位華國學者和一位美國考古學家,聯手追蹤一件流失海外的文物的故事。」
「我們想請美方協助對接海外外景場地,大概率在紐約和華盛頓取景。」 「另外,還需要邀請好萊塢編劇共同打磨劇本,在敘事節奏和人物塑造上兼顧東西方觀眾的觀影習慣。」
「文化碰撞這個主題如果講好了,我覺得在好萊塢也有一定的市場。」
童彰聽完,見沒有人再說話了,就順勢扭頭看向郝運。
郝運還在低頭啃牛排,根本沒有對上童彰的視線,沒有任何發言的意思。
童彰:……
這牛排有那麼香嗎?
童彰收回目光,然後說:
「好,這幾個項目我都記下了。」
「各位回去之後把完整的項目資料整理出來,中英文版本都要,儘量詳細。」
「後續跟美方對接的時候,把資源協作需求明確提出來,對方的團隊能提供什麼、咱們這邊能承接什麼,一條一條談清楚。」
「咱們先把需求擺到桌面上,再評估雙方合作的可行性。」
眾人紛紛點頭。 童彰手腕一翻看了眼表。
「時間不早了,下午的行程安排我統一說一下。」
「第一件事,大家先統一去辦峰會參會通行證,必須本人到場,到時大家請不要單獨活動,聽從團隊安排。」
「第二件事,辦完證之後全體人員一同會見峰會主辦方、亞洲協會的工作人員,還有駐洛杉磯總領館的文化參贊。」
「正式談判定在明天,今天下午這場會面主要是提前摸清美方代表團的底。
「對方來了哪些人?
「各家公司的決策權限有多大?」
「對合拍政策的態度是積極還是保守?」
「這些信息今天下午要儘量打探。」
「文化參贊那邊也會給我們提供一些美方近期的政策風向,各位留意聽。」
他頓了頓,目光在u型桌兩側緩緩掃過。
「總之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下午摸完底,晚上回去各自做功課,明天坐到談判桌前才有底氣。」
在場所有人紛紛點頭應允。
郝運把最後一塊餐包塞進嘴裡,也跟著眾人點了下頭。
嗯……
剛才童局長說啥來著?
……
午餐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一點半了。
刀叉被收走,咖啡杯也撤了,u型桌兩側的人三三兩兩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站在走廊里交談。
郝運把餐巾往桌上一擱,揉了揉太陽穴。
從早上被電話炸醒到現在……
採訪、午餐會、下午還有辦證和會見——他現在只想回房間癱十五分鐘,把腦子裡的漿糊倒一倒。
剛站起身,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郝總,留步。」 郝運回頭,就看到童彰站在他旁邊,臉上掛著幾分笑意。
郝運心裡「咯噔」一下,身體已經轉向了門口的方向,腳卻不得不釘在原地。
他嘴角抽了抽:「童局,有事兒?」
「坐,再坐幾分鐘。」
童彰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
郝運看著近在咫尺的會場大門,在心裡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童彰坐下以後,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擺出了一副閒聊的姿態。
「郝總,下午咱們要見的人裡頭,有一位你得重點留意,駐洛杉磯總領館的文化參贊,姓周,周參贊。」
「他在洛杉磯待了快十年,好萊塢這幾家大廠的底細他門兒清。
「哪家公司最近在談什麼項目、哪家對華合作態度積極、哪家嘴上客氣實際很排華……」
「這些信息,他了如指掌。」
童彰身子微微前傾,語調壓低了些: 「我下午打算專門留一段時間出來,讓你跟周參贊單獨談談。」
「你把煤運娛樂目前的技術需求和項目方向跟他聊透,讓他幫你精準鎖定合作對象。」
「明天正式談判,你心裡就有底了。」
郝運安靜了兩秒。
他想起在機場會議室初次碰面時,童彰的態度還是有些距離感的。
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標準流程。
現在童彰主動把優先打探信息的渠道往他面前推……
這其中的善意釋放,他當然看得出來。
看來煤運娛樂在帝都交織出的這份關係網,還是十分有用的。
但郝運還是搖了搖頭。
「童局,謝謝您的好意。不過煤運娛樂不打算和美方有過多的合作。」
童彰:??? 他眉毛挑了挑,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郝運。
什麼情況?
郝運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決定:
「童局,和文化參贊溝通的機會,還是讓有需求的企業去談吧。」
「我們做的是純粹的國產影片,創作方向不想被海外資本左右。」
「一旦拿了美方的錢,劇本結構、演員選擇、甚至主題表達,都要受制於人。」
「這一點,我不太能接受。」
「就像《功夫熊貓》,他講的是東方文化,藝術呈現形式、審美甚至是內核卻非常西方。」
「這跟我的想法很不一致。」
他頓了頓,語氣從拒絕切換成了另一種更主動的表述。
「當然,跨境合作不會全部切斷。」
「一方面,好萊塢的先進技術我們肯定要學,特效、動作捕捉、後期工業化流程,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會考慮合作。」 「另一方面,我倒是很想做一件事……」
童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問:「什麼事?」
郝運笑了笑:「我很想反向出資,去投資好萊塢的優質影視項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撕開這條口子,他們對華方資本是很謹慎的。」
投資好萊塢電影?
童彰聽完之後,愣了片刻。
然後他上下掃視了一遍郝運,臉上浮起一個說不出是驚訝還是欣賞的表情。
「郝總,你這想法,嗯……很大膽,也很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