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談判？
郝運眉頭微微皺起：「於組長，你這要求太突然了，具體怎麼個配合法？」
於愛軍看著郝運，乾脆利落道：
「郝總，接下來兩場，我們要換打法了。」
「前兩場你也看到了，雙方拉扯了半天，客套話說了幾輪，實質進展有限。」
「美方態度十分倨傲！」
「我們已經跟主辦方溝通好了。」
「接下來兩場改為閉門會議，所有媒體全部清場迴避。」
「代表團不用再端著外交辭令，直接攤開訴求，強硬博弈。」
「即便不能成功，也要把我們的態度拿出來！」
於愛軍這番話，讓郝運和王仲軍都有些驚訝。
嚯！ 強硬博弈？
看來官方團隊經過前兩輪談判，也是憋了一肚子氣。
郝運把煙從嘴邊拿下來：
「於組長，為什麼選我？」
「煤運娛樂可沒想跟美方搞什麼深度合拍。」
「這談得攏、談不攏，對我們煤運娛樂可沒什麼影響。」
於愛軍笑了笑：
「當然是因為郝總你這幾天立場、態度最強硬啊！」
「其實我們官方團隊這兩天有在觀察你們的採訪、交流。」
「根據我們的畫像，郝總你是企業家中，對外態度最強勢的『鷹派』。」
「前兩場該客氣的已經客氣過了，接下來不需要再委婉。」
「現在需要的是敢在談判桌上正面剛的人。」 「郝總你最合適！」
聽了這話，郝運眼睛眯了起來。
官方這兩天有在觀察企業家的行為？並且給大家畫了像？
在官方眼裡，我還是個「鷹派」？
嘿！
還真是不能小瞧衙門的人。
能被派出去代表國家談判的，多少有兩把刷子。
郝運問：「我不會英文沒關係吧？」
於愛軍：「沒關係，用中文發言就行，現場配有專業翻譯。」
郝運沉默了幾秒。
沒有媒體在場，發言不受限制。
那正好，可以把這兩天心裡攢下的邪火全倒出去！ 他把菸頭摁在旁邊的滅煙沙里，乾脆利落地點了下頭：
「行，於組長，這兩場我參加。」
於愛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道：「行，你再休息會兒，一會兒進來直接坐第一排。」
說完，他就轉身回會場安排去了。
王仲軍靠在欄杆上，把手裡的菸頭掐滅，他看著郝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關切還是擔憂：
「你不怕發言措辭太強硬，徹底跟好萊塢鬧翻？」
「以後煤運娛樂要是還想做出海項目，這可就把路給堵死了。」
「要我說……」
「衙門的事兒，咱們干企業的，別摻和太深的好。」
「和氣才能生財嘛。」
郝運轉過身，背靠著陽台欄杆，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風吹亂了他額前的頭髮。
他拿手捋了捋碎發，沖王仲軍笑了笑： 「王總，華國和美國的商業邏輯，其實不一樣。」
「國內做生意看人情臉面，一旦撕破臉，修復起來成本很高。」
「但美國商人不同，他們一切以利益為核心。」
「哪怕今天拍桌子罵娘，明天只要讓他們看到盈利空間，照樣會主動找上門來示好。」
「他們不記仇，只記帳。」
「帳上有數字，什麼都好談。」
「所以，罵他們的成本其實是很低的。」
「而且競合關係的影響因素很多，今天擔心因為這事兒得罪他們，明天擔心因為那事兒得罪他們，我日子還過不過了？」
「等在國際競爭或者合作上碰面的時候，到時再說吧！」
王仲軍聽完，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這小子年紀不大，看事兒倒是挺通透的。
郝運沖王仲軍揮揮手，離開陽台欄杆，拉了拉西裝的衣襟，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通往主會場的走廊。 進門後。
郝運就看見會場一副亂糟糟的情景。
媒體們正在撤離。
三腳架被摺疊收起，攝像機線纜盤了一圈又一圈，攝影師們也在扛著機器離開。
但還有不少記者圍著主辦方工作人員，手臂比劃著名，語氣急促，顯然不甘心就這麼被清出去。
在其中，郝運還看到了蔡樺的身影。
這是多好的新聞素材啊！
怎麼突然變成閉門會議了？！
不過奧普傳媒的工作人員態度也很強硬。
一個穿西裝的負責人擋在媒體區前面，嘴裡只重複著同一句話：「閉門會議，媒體請離場。」
有記者還想繼續糾纏，但卻被工作人員給推出門去了。
主辦方不傻。 前兩場圓桌會議的火藥味已經夠濃了。
第一場合拍政策，美方咄咄逼人。
第二場內容創作，更是從開場吵到散場。
接下來的議題，直接捅到技術合作、人才交流、分帳模式這些最敏感的話題上。
萬一雙方拍桌子瞪眼的畫面被媒體傳出去。
他們這場「峰會」的正面宣傳基調就得徹底翻車。
砸口碑啊！
奧普傳媒作為聯合主辦方，顯然嗅到了風險，寧可得罪媒體也要把清場執行到底。
閉門吧！
閉門好！
想怎麼吵就怎麼吵吧！
郝運看著最後一批記者不情不願地被請出會場，心裡十分滿意。 沒有鏡頭對著，他就自在多了。
他路過趙秘書和汪哲身邊，兩人坐在後排原位上，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郝運腳步沒停，只是朝他們簡單點了下頭，然後徑直往前排走去。
趙秘書：？？？
汪哲：？？？
嗯？
這是什麼情況？郝總這是去哪兒？
汪哲低聲詢問：「郝總怎麼去前排了？」
趙秘書沒答話，目光追著郝運的背影一路走到前排核心席位。
那裡坐的全是公職人員，以及代表團指定的發言代表，企業人員一個都沒上去過。
郝總怎麼過去了？
她微微皺了下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郝運走到前排。
於愛軍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親自替他拉開了旁邊的空椅子。
郝運順勢落座，抬頭掃了一眼對面。
美方人員也在進行人員調整，第三場圓桌的參會陣容跟前兩場明顯不同。
正在郝運觀察對方人員調整的時候，他左手邊，一個五十出頭的精瘦男人側過身來，主動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臂：「郝總。」
郝運回過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男人。
這是？
男人笑著進行自我介紹：「郝總，我是電影協會的主席，陳規。久仰了。」
臥槽。
這人是電影協會的主席？
郝運愣了一下。
電影協會是國內知名的電影行業組織。 從情理上說，這個組織屬於行業協會性質，和行業主管部門的負責人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電影協會在體制內雖然屬於邊緣單位。
可在娛樂圈……
三大電影獎項中的「金雞獎」「百花獎」，都是由他們主辦的！
而且他們還壟斷著電影行業的學術研究。
是很多企業、演員爭相「攻克」的對象。
嗯，順帶一提，三大電影獎項中的「華表獎」，是廣電電影局主辦的。
陳規的態度很謙和，而且是主動找郝運搭話，這讓郝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陳主席，不好意思，忘記跟您打招呼了。」
陳規擺了擺手：「沒關係，郝總對一會兒的談判有什麼想法嗎？」
郝運低聲說：「當然還是以電影協會發言為主。如果議程推進到涉及企業利益的關鍵條款，我會補充表態。我……給您打配合。」
陳規笑著點頭。
他表情里沒有被「強塞」一個企業家的不滿。 畢竟前面廣電、文化部這種強勢部門，都在美方那裡吃了癟，更別說他一個電影協會了。
一會兒肯定是一場硬仗！
這時團隊裡有一個「鷹派」，其實是好事。
陳規簡單向郝運介紹了一下對面美方的情況：
「pga的佩普思繼續主導，這人穩穩坐在美方代表團里，都沒挪過窩，是個非常強勢的製片方代表，不好對付。」
「他旁邊是數字王國洛杉磯工作室的負責人，埃德·奧爾布里奇，技術方代表。」
「再往右是美國電影攝影師協會的代表克里斯汀·韋格、後期剪輯工會的代表傑拉德·巴特勒……」
「還有洛布-布洛克律所的高級合伙人里德……」
郝運點了點頭。
佩普思、里德在前兩場會談中，都發過言，他有印象。
數字王國的埃德·奧爾布里奇，上午才剛找他聊過天，也相對熟悉。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彎腰走到郝運身邊，手裡捧著個黑色的小耳麥，線還沒拆。 他壓低聲音提醒郝運：「郝總，發言只需要講中文，現場有專業翻譯，美方人員會同步接收翻譯內容。」
郝運接過耳麥塞進耳朵，低聲試了一下音，翻譯那邊立刻回了一句「清晰」。
喲嚯！
還挺高級！
後排，汪哲和趙秘書看著前面的情況，都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郝總怎麼把耳麥都戴上了！
這是要發言嗎？！
這不在常規議程里吧！
很快，第三場圓桌會議正式啟動。
這一場的議題是：【電影工業、3d特效、後期與人才合作】
主持人簡單做了個開場白，然後迅速將話題交給了雙方代表。
這場是閉門會議。 很多矛盾會被擺在檯面上，主辦方也不想引火燒身。
吵吧！趕緊吵吧！
陳規拍了拍話筒，率先發言：「感謝主辦方，那我代表華國代表團，先起個頭，在技術合作和產業共建的框架之前，有幾項基礎性的共識，華方認為應該先提上議程……」
接下來，陳規從行業協會交流機制講起，談到人才互訪、技術培訓、電影節展映合作等。
正如他所說，這都是一些基礎性的話題和共識。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沒有插話。
雖然做好了吵架的準備，但也不能「干拔」，他清楚陳規說的這些，都是鋪墊。
真正的矛盾還沒擺上檯面。
他在等待那個引發矛盾的「爭議點」出現。
前面幾個小話題，美方都沒提出異議。
陳規把面前的文件夾翻到下一頁，清了清嗓子：
「科里根先生、美方各位代表，既然基礎議題大家沒有異議，那我們可以開展更核心一些的討論了。」 「在最早的事項清單中，我們曾提出了『共建特效產業基地』這一重要議案，我們的設想是，華美雙方共同投資，在華國境內建設一個集動作捕捉、渲染集群、後期製作於一體的特效產業基地。」
「雙方共享特效技術，共享研發成果。」
「包括技術版權和由此產生的特效資產池，都納入聯合管理。」
「這不是單方面的技術引進，而是雙向的技術協作。」
「華方有市場、有應用場景、有越來越成熟的製作團隊；美方有經驗、有成熟的工業化流程。」
「雙方各展優勢，基地產出的技術成果按投資比例共享，版權歸屬按項目協商，收益按約定分配。」
「這不是一錘子買賣。」
「華方希望把它做成長期協作的平台。」
「互利共贏，資源共享，長期協作——這是我們提出這個構想的初衷。」
美方那邊佩普思聽完翻譯，沒有馬上接話。
他跟數字王國的埃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放下手裡的筆，身體微微前傾。
佩普思語氣不緊不慢地說： 「共建基地這個方向，美方不反對。」
「但具體架構需要明確幾點。」
「第一，基地需要設在美國本土，我們認為華國本土沒有孵化這種技術等級的能力。」
「第二，美方控股不低於百分之七十，華方持股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基地董事會、技術總監、財務負責人全部由美方指派。」
「此外，好萊塢整套動作捕捉設備、渲染伺服器集群、3d攝影機——由美方以市場價租賃給合資基地，每年按固定比例抽取技術服務費。」
「設備產權永久歸屬美方，合作到期後全部運回美國，華方無權折價收購，也無權留存任何設備。」
「請你們理解，這是尊重科技成果的體現。」
聽到這裡，陳規手裡的筆頓住了。
什麼意思？
老美怕我們利用產業基地，偷他們的特效技術？
「第三，技術必須要隔離。」 「核心算法、渲染引擎、人物捕捉專利，不對華方完全開放。」
「基地產出的所有版權，歸屬美方。」
「第四，人才培養方面。」
「核心技術崗位不接受華方人員輪崗。」
「美方可以開設付費的3d短期大師班，面向華國企業收費，但課程內容只涉及基礎操作，不傳授流程架構和底層技術邏輯。」
「同時，美方拒絕設立華美互換實習機制，也拒絕提供長期駐好萊塢進修的機會。」
佩普思把文件又翻了一頁，語調沒有絲毫波動：
「第五，薪酬標準。」
「即便承擔同等時長和同等強度的工作，華方特效師和攝影師的薪酬需要按華國本地人力成本基準核算。」
「合同不參照任何國際影視工會的薪酬標準。」
「第六，凡參與合拍項目或合資基地工作的華國特效師，離職後三年內不得入職華國特效公司，不得自主開設本土後期工作室，只能繼續服務於美方合作體系。」
陳規的筆擱在桌上，臉上已經浮現出了冷笑。 後排華方企業代表區域起了細微的騷動，有人在低聲交換意見，有人把筆記本重重合上。
看來閉門會議上，美方也無所顧忌了，連「同工不同酬」這樣的要求都提了出來。
臉都不要了！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倒是還蠻冷靜的。
畢竟會前就知道，議程三上肯定是要開撕的。
佩普思合上文件夾，抬起眼：「以上是美方對共建基地的基本框架。細節可以再討論，但所有內容都必須在此框架之下進行。請你們理解，我們的目的是為了維護好萊塢的技術專利，這是正常的商業訴求。」
華方這邊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陳規看了一眼郝運，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該「撒鷹」了。
果然，郝運甚至沒有跟陳規交換眼神，就直接把話筒拽到了面前：
「訴求你妹啊。一百多年了，你們老美還搞歧視那一套呢？」
「尼瑪的，這個國家真奇葩，純純的智障！」 「你們當年怎麼不保護保護剛果的金礦、鈷礦所有權呢？」
「八十年代逼東瀛共享半導體技術的時候，怎麼不保護人家的技術專利呢？」
「這幾年也沒少讓非洲、東南亞國家『上貢』稀土、鋰礦吧？」
「拉美『香蕉共和國』百年資源掠奪都特麼上歷史書了！」
「現在談保護是不是有點不要臉啊？」
「選擇性保護是吧？有優勢的時候就『保護』，沒優勢的時候就讓人『共享』。」
「真雞毛無語。」
聽到一系列「粗鄙」的詞彙後，耳機那頭的翻譯都愣了愣，沒有第一時間翻譯過去。
華國代表團這邊響起了一片「咳嗽」聲。
翻譯飛快地跟上，美方代表團那邊一下就炸鍋了。
有人站起來沖郝運拍桌子：「hey！mind your language！」
頓時，場內亂糟糟吵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