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成果
翌日上午。
王海文赤著膀子，把那件印著暴風城獅子頭的T恤搭在肩膀上，一手拿著個啃了一半的麻辣兔頭，一手攥著那台嶄新的諾基亞N73，大拇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按著。
「發了發了！又發了十條！陳楚生必須贏！那個甦醒太裝了，我不喜歡！」
王海文一邊發著一毛錢一條的投票簡訊，一邊衝著掛在牆上的29寸大彩電嚷嚷。電視裡，陳楚生正抱著那把破吉他，閉著眼睛，用那種略帶滄桑的嗓音唱著《有沒有人告訴你》。
「你懂個屁，甦醒那叫R&B，那叫國際范兒！」李甜甜坐在櫃檯後面，一邊飛快地按著計算器，一邊頭也不抬地反駁，「老王，你再拿公司的公費手機亂發簡訊，下個月你的話費補助我就給你扣光！」
「哎呀甜甜，這不是為了支持草根夢想嘛！」
陳時坐在最裡面的老闆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2007年，無數像王海文這樣兜里剛有了點錢的小年輕，心甘情願地被資本的鐮刀收割著「智商稅」，還覺得自己參與了某種偉大的歷史進程。
但陳時的目光，並沒有在電視上停留太久。
他的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剛剛由林嘉佳整理出來的《悅客科技2007年半年度財務
及運營報告》。
如果說外面的人看到的是悅客的烈火烹油，那麼陳時看到的，則是隱藏在鮮花著錦之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時哥，帳算出來了。」
林嘉佳從門外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短袖襯衫，搭配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高高紮起的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透著一股大學生特有的清爽。
但她的眼神，卻比半年前那個在火鍋店裡哭訴的女孩，多了幾分凌厲的職業感。
她拉開陳時對面的椅子坐下，把一份手寫的報表推了過去。
「截止到今天，咱們帳上的可用現金流，突破了一百二十萬。」林嘉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然掩飾不住那一絲激動。
軟體管家那邊的CPA推廣費（搜狗、暴風、千千靜聽等），這個月結算了50萬。再加上悅客聯盟硬體出貨的利潤，咱們現在，算得上是真正的百萬富翁」了。」
聽到「一百二十萬」，正在啃兔頭的王海文手一哆嗦，一塊肉掉在了地上。
王海文壓低了嗓門，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時哥，咱們————咱們發財了啊！這在南江市中心都能買套房子了！」
「瞧你那點出息。」陳時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點錢，在真正的資本面前，連個
水花都打不起來。嘉佳，說隱患吧。」
林嘉佳讚賞地看了陳時一眼。她最佩服陳時的，就是這種無論帳上多出多少個零，都始終保持絕對清醒的冷酷。
「隱患很大。」林嘉佳翻開報表的第二頁，眉頭微微蹙起。
「第一，稅務風險。之前咱們是小打小鬧的個體戶，稅務那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流水這麼大，特別是那150萬的贊助費是走公對公帳戶的，如果再不進行正規的稅務籌劃，一旦被查，不僅要補繳巨額滯納金，你這個法人還得進去喝茶。」
「第二，版權與法務地雷。咱們的軟體管家雖然搞的是純淨版」，但本質上是未經各大軟體廠商官方授權的二次打包分發」。
搜狗這種跟我們有戰略合作的還好說，但像騰訊的QQ、網易的各種客戶端，咱們直接把人家的安裝包剝離了插件放上來，這在法律上處於絕對的灰色地帶。他們現在不告咱們，是因為咱們體量還不夠大，一旦他們騰出手來，隨時可以告咱們侵權。」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帶寬成本的指數級爆炸。」
林嘉佳指著一張曲線圖：「自從上次對抗浩方的DDoS攻擊，你開放了全網P2P直連後，雖然用戶粘性暴增到了250萬日活，但邊緣節點」的負荷也到了極限。
很多網吧老闆抱怨，咱們的後台進程占用了太多的上傳帶寬，導致他們網吧看電影卡。如果咱們不租用正規的CDN（內容分發網絡）和大型骨幹機房，這個P2P網絡隨時會因為節點罷工而崩盤。」
林嘉佳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把王海文剛才的暴發戶狂熱澆得乾乾淨淨。
「這————這怎麼辦？賺了錢還成了燙手山芋了？」王海文咽了口唾沫。
陳時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就是草莽企業向正規軍轉型的陣痛。」陳時聲音低沉。
「以前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以用流氓手段打流氓。但現在，我們自己穿上了鞋，就得遵守鞋的規矩。」
「嘉佳，明天開始，你去註冊一家正規的有限責任公司，名字就叫南江悅客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把個體戶的資產全部平移過去，找家靠譜的會計師事務所，該交的稅，一分錢都不許少。」
「時哥，交稅那是割肉啊！」王海文心疼得直咧嘴。
「你不割這塊肉，明天別人就能拿這塊肉要你的命！」陳時厲聲打斷他。
「我們要做的是百年老店，不是干一票就跑的皮包公司。在底線問題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明白。」林嘉佳認真地點頭，她就是喜歡陳時這種守規矩的大氣。
「另外，伺服器的問題————」陳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去買！去租！找電信，找網通，直接拉萬兆光纖入戶！」
「可是時哥，」周凱從機房裡探出頭。
「就算買了伺服器，咱們現在CPA的收入增速，已經趕不上伺服器費用的增速了。咱們得找個**高利潤、低帶寬占用**的變現模式啊，不然遲早被拖死。」
陳時沉默了。
周凱說得對。工具類軟體的悲哀就在於此。你為用戶提供了安全，提供了便利，但用戶不會為此付你一分錢。
在2007年，網際網路上最賺錢的，只有兩樣東西：遊戲，和GG。
GG太傷體驗，陳時不想做。
那就只有遊戲了。
但自主研發遊戲需要幾年的周期和天量的資金，悅客根本不具備這個基因。
就在陳時陷入沉思的時候，桌上的座機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