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紙捂在胸口，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想要原地刨個坑把自己埋了的衝動壓下去。然後她把那片乾枯的紫色花瓣從桌面上撿起來，輕輕放進了隨身的荷包里，跟那枚玄鐵令牌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湧進來，涼爽而溫柔。後山竹林的盡頭，西北方向的天際線隱沒在深藍色的夜幕里，她什麼都看不到，但知道那個方向有個人在等著她去看一棵從花瓣里長出來的花。
雪帝輕輕笑了一下，對著那片夜空低聲說：「殷無咎，你等著。「
遠處夜風穿過竹林，沙沙的聲響里好像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隔了千山萬水也被某人聽到了。
那枚玄鐵令牌在她荷包里微微發著熱，像一顆跳動的、溫熱的、不肯停歇的心臟。
…………
日子像後山溪澗里的水，不緊不慢地流著。
雪帝給殷無咎的回信當晚就寫了，但這一回寫得比上回慢得多。她鋪開紙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晌，濃墨滴下來在宣紙上洇出一個圓圓的墨點，她才回過神來，提筆寫了三行字，覺得語氣不妥，揉了重新寫。如此反覆了四五次，案頭堆了一小團廢紙，她才終於定下神來寫了一封措辭平淡的信，大意是公約已簽、諸事穩妥、傷情無礙，末尾只淡淡提了一句：「你那片花瓣埋下去可澆了水？別乾死了。「
信送出去之後她又後悔了，覺得自己那句問得太過刻意，像是上趕著找話。但信已經走了，追不回來。她在院子裡來回走了三圈，蹲到牆根去看那株紫花苗。三個月過去，嫩芽已經長了半尺高，分出幾片寬葉子，顏色油綠油綠的，風一吹就輕輕晃。她伸手碰了碰葉子尖，自言自語道：「你倒是長得挺好，也不管主人心裡慌不慌。「
紫花自然不會回答她。她便又回屋處理文書去了。
此後的日子，雪帝漸漸把紫薇宗的事務理順了脈絡。她重新劃分了長老會的權責，將青玄真人時期積壓的一批陳年舊案一一清理，該平反的平反，該追責的追責，毫不含糊。那些對青玄真人一脈本就有怨氣的長老被她這一連串動作敲打得噤了聲，原本暗流涌動的宗門內部竟然慢慢安定下來。弟子們發現，這位平日裡總是獨來獨往、冷冷淡淡的代掌門，其實比青玄真人更有決斷力，更願意聽下頭的聲音。有膽大的弟子開始主動往她的小院遞摺子提建議，雪帝每折必回，字跡工整如刻，批註精準到位。
這日黃昏，雪帝批完最後一份文書，揉了揉發酸的腕子，正打算去給紫花澆水，院門被叩響了。她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小弟子沈青，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玄衡大長老。
玄衡比三個月前又老了一些，花白的鬚髮愈發稀疏，背也彎了幾分。他手裡捧著一個匣子，木料沉黑，看不出質地，但周身散發著一股沉靜的檀香。雪帝側身讓路：「大長老請進。「
玄衡搖頭：「不進。就來送個東西。「
他把匣子遞過來。雪帝接住，入手一沉，匣子看著不大，分量卻不輕。玄衡說：「這是你師尊留給你的。他走之前放在我這裡的，說等宗門大局定了之後再給你。現在是時候了。「
雪帝看著手裡的匣子，抿了抿唇：「師尊……走之前跟您說過什麼嗎？「
玄衡沉默了一會兒。傍晚的光斜斜地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主峰的飛簷上，很淡，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他說：「他說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收你這個徒弟，是唯一一件他不後悔的。他還說——「玄衡頓了頓，「你該往自己喜歡的方向去活，不必困在紫薇宗。「
玄衡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慢吞吞的，暮色里他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風扯得快要散了的紙。
雪帝抱著匣子站在門口，直到玄衡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她才轉身回屋。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沒有急著開啟。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屋子裡沒點燈，她坐在黑暗裡，手指搭在匣蓋邊緣，過了很久才輕輕掀開。
匣子裡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枚白玉令牌，比殷無咎那枚玄鐵令牌小一圈，正面刻著「紫薇「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認得，這是掌門的正式印信。青玄真人把代掌門的名義給了她，如今把這枚真正的掌門令也留下了。
另一樣是一封信。信很短，字跡是她熟悉的那種疏朗開闊的筆體，像青玄真人本人一樣雲淡風輕。
「雪兒，見字如面。為師走了，去尋一個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地方。你不必來找我。紫薇宗交給你，是給它最好的歸宿。但記住——宗門是你的責任，不是你的牢籠。你若有一天想離開，掌門之位傳給玄衡也好、另選賢能也好，都不必顧慮太多。你在混沌之眼前困了太久，該出去看看世界有多大。混沌之眼的封印我留了後手，往後百年內無需你親自鎮守。你自由了。
另外，殷無咎那小子，人品尚可。為師看過他的根骨，不像他爹那般偏執。你若覺得順心，不妨多往來。若覺得不順心，踹了便是。
——師尊絕筆。「
雪帝把信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反覆看了三遍。最後一行「絕筆「兩個字讓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從心口湧上鼻腔，眼睛裡升起一股熱意，她把信紙貼在心口，仰起頭把那股酸熱逼了回去。她沒哭。青玄真人向來不喜歡看她哭，從小就說「哭解決不了任何事，有那力氣不如把劍握緊些「。她從小記到大，如今更不能讓他失望。
她把信和白玉令牌一起收進匣子裡，合上蓋，放在床頭最里側。
那一夜她沒睡好。翻來覆去總覺得屋子裡空落落的，竹葉的沙沙聲比往常更大，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來。她半夜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裡，月光涼涼地落在肩上，牆根那株紫花苗的葉子上凝了薄薄一層露水。她蹲下來看著它，忽然覺得那株花像極了殷無咎這個人——看著不聲不響的，其實骨子裡有一股蠻不講理的生機，隨便往土裡一埋就能長出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