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帝沉默著將供狀折好，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天色將明，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京城在晨光中逐漸甦醒，遠處的鐘鼓樓傳來悠悠的晨鐘聲。
「有一個辦法。「她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宋玄微是禁衛總教頭，雖被柳延昭要挾了十年，但名義上仍是禁衛軍體系內的要員。若他救回女兒之後願意出面作證，他的身份可以作為一條正式渠道，由他起草一份呈文，經禁衛軍內部行文遞入宮中。禁衛軍的文書有專用的密奏通道，不經過大理寺，可以直接呈到天子案前。「
殷無咎眼睛一亮：「宋玄微現在人在何處？「
「按時間推算，他應該已經從南疆暗牢里救出女兒了。「雪帝轉過身來，「但我不確定他現在是直接帶女兒回京還是先找地方安置。殷無咎，你天亮之後去一趟禁衛軍駐地附近的'月來客棧'，十年前靈脈局的人常在那裡落腳，宋玄微如果回京，多半會先去那裡。「
殷無咎點頭應下，將那份供狀小心地貼身收好。
窗外晨光大亮，第一縷陽光越過城樓投射在安全屋斑駁的院牆上。雪帝望著那片金色的光芒，緩緩舒了一口氣。工坊已毀、甲庫已鎖、柳延昭和周景已擒、十二暗樁名單在手、宋玄微有望出面作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她轉身走向桌旁，將桌上的卷宗、密信、令牌逐一收拾整齊。那些紙張的邊緣有些捲曲了，令牌表面殘留著靈力對沖時燒灼的痕跡，每一件物證都帶著這三天來征戰的印記。
「天亮之後開始行動。「她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殷無咎去月來客棧尋宋玄微，穆蒼瀾去崇文坊茶樓盯住那個信差線人，我去準備一份完整的案卷副本藏在外面的安全處以防萬一。今夜子時，若一切順利，我們在城中鐘鼓樓匯合。「
…………
月來客棧位於京城西郊禁衛軍駐地外三里處，是一間並不起眼的中等規模客棧，前後兩進院落，門臉樸素、招牌陳舊，既非達官貴人常去的地方，也非販夫走卒留戀的場所，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種不引人注意的平庸。十年前靈脈局還在的時候，局裡外出辦事的人常在此處落腳歇息，客棧掌柜是個寡言少語的老者，對客人的來歷從不多問。
殷無咎在天蒙蒙亮時便出了門。他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青布短打，頭上戴了頂斗笠壓低了帽簷，混在清早進城賣菜的農戶中穿過了城門。一路上他刻意收斂靈力波動，走得慢而穩，目光不著痕跡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拐入通往月來客棧的那條土路。
客棧的大門剛剛卸下門板不久，堂內只有零星幾個早起趕路的客人正在吃早飯。殷無咎走到櫃檯前，掌柜正在撥算盤珠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住店還是打尖？「
「找人。「殷無咎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銅錢正面朝上、反面壓著一條細紅繩。這是十年前靈脈局的暗記之一，銅錢壓紅繩代表「同門相尋「。
掌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收走銅錢，低聲道：「樓上甲字三號房，有人在。「
殷無咎心頭一松，道了謝轉身上樓。木質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緊閉著，他走到盡頭處的甲字三號房門口，抬手叩了三下門板，兩輕一重，是當年的同門暗號。
門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而疲憊的臉。殷無咎認出那張臉正是宋玄微，只是比半月前在孟府密室內見到的模樣更瘦了些，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你是……「宋玄微警惕地打量著他。
「雪帝讓我來的。「殷無咎側身擠進門內，反手將門掩上，「你女兒救出來了？「
宋玄微的表情在聽到「雪帝「二字時鬆動了一瞬，隨即又緊繃回去。他回身走到床前，床上坐著一個瘦弱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面色蒼白、頭髮稀疏，一雙眼睛大而空洞，像是很久沒有聚焦過什麼東西了。她身上裹著宋玄微的外袍，赤著的雙腳上還帶著南疆暗牢里留下的青紫淤痕。
「救出來了。「宋玄微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連著幾天幾夜沒合眼，「暗牢的守備比雪帝描述的還要嚴密，多虧了那枚破陣符……若沒有它，我連第一道閘門都破不開。人帶出來了，但身子骨弱得厲害，一路從沅州抱回京城，馬車顛簸了三天三夜，她幾乎沒吃過什麼東西。「
殷無咎上前半步，彎下腰溫和地看了那少女一眼。少女的目光與他對上，空洞的瞳孔中終於浮現出一絲警惕與好奇交織的微光。她往宋玄微身後縮了縮，抓住父親外袍的手指收緊了些。
「別怕。「宋玄微低聲對女兒說，「是朋友。「
殷無咎直起身，從懷中取出那份周景的供狀遞給宋玄微：「雪帝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過目。她說，若你願意出面作證，由你以禁衛總教頭的身份起草一份密奏呈入宮中，繞過大理寺直接送到天子案前。「
宋玄微接過供狀展開細讀，越看臉色越凝重。他看完最後一個字，目光落在末尾周景的紅色指印上，沉默了良久。床上的少女察覺到父親的情緒變化，怯怯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女兒今後怎麼辦？「殷無咎低聲問。
宋玄微將供狀折好放在桌上，坐在床沿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我有安排。城南有一戶舊交，夫妻二人忠厚本分，願意替我照看她。把人安頓好之後，我就去禁衛軍駐地起草呈文。「
「雪帝還說了，若你願意作證，她會把你十年前受柳延昭脅迫、女兒被扣為人質的前因後果一併寫入案卷，為你爭取從輕發落。你配合柳延昭遮掩罪證固然有罪，但情有可原，大理寺那邊不至於判得太重。「
宋玄微苦澀地笑了一下：「發落不論輕重，我這條命本來就該還了。十年前靈脈局三百餘口血流成河，我雖非兇手，卻替真兇遮掩了十年，這輩子背的業障抵不清了。但至少……我女兒不能替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