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巨富趙家,沒了?
是什麼意思?
扶蘇不敢多猜。
他再一次攙扶起齊桓,示意他喝茶。
可端起茶杯後的齊桓,因內心激動,手狂抖,晃灑了大半香茗。
剩下的小半,被他一飲而盡,哪有半點品茗的模樣。
扶蘇能看得出來他的緊張,「別著急,你慢慢說。」
齊桓放下茶杯,重重點頭,而他的語氣低沉,充滿了不甘,和些許迷茫。
「我老家是蓬章的,世代務農,父親想讓我有出息,花了好價錢為我找了個師傅。」
「師傅的要求很高,只要達不到就會抽我的腳心。」
「我不想挨打,只能用心練武。」
「這一練,就是二十年。」
「那年江南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等我學成回家時,村子早已房倒屋塌,空無一人。」
「經過打聽我才知道,大旱時山匪劫掠,我們村,被屠了。」
「找不到父母的屍首,我為他們做了衣冠冢。」
「而殺害我全家的山匪,也被我在一個月黑風高夜鏟了。」
聽著他的自述,扶蘇倒沒覺得什麼,可蒙犽卻倒吸一口冷氣。
「我為此也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得貴人相助,再睜眼,就在趙府了。」
「趙老爺見我有一身好功夫,便收下我,還讓我做了首席門客。」
「對無依無靠的我來說,被趙老爺撿回來以後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趙老爺乃金陵有名的大善人,每逢災疫時,都不惜家資,捐助苦命人。」
「金陵太守,是趙老爺的同鄉,也是趙老爺的同窗,兩人關係極好,我經常能看見他們對飲於桃園之中。」
「原本以為日子會一直平靜下去。」
「可沒想到,一天夜裡,竟有一夥黑衣人偷偷潛入趙府。」
「他們不劫掠錢財,反而見人就殺!」
「出劍利落,見血封喉,絕不糾纏。」
「我是偶然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本想出門看看,可打開房門的一瞬,就見一道劍影。」
「我身邊沒有武器,只能側身躲閃,並趁著間隙奪下那人手裡的劍,將此人反殺。」
「可這時,我才發覺,整個趙府已站滿了蒙面黑衣人!」
「不下千人!」
說到這兒,齊桓渾身開始顫抖起來,似乎他又一次看見了極為可怕的那一幕。
「我......」
「我想去救老爺,可......」
「可我根本沖不過去......」
「沖不過去......」
齊桓表情痛苦,一邊流淚一邊打著自己的耳光,聲音之響,隔著很遠都聽得見。
「實在是太多了,根本殺不完......」
「我只能殺到小姐房前,好在這裡尚未被攻陷。」
「幸得百餘門客掩護,我才能帶著小姐逃出府邸。」
「可那些兄弟,就沒那麼幸運了。」
「金陵夜晚封城,我只能帶著小姐躲到城西的破廟裡。」
「我本想等天明以後,帶著小姐去找太守,讓太守派兵救人。」
扶蘇已聽明白事情的開頭,「後來呢?你們為何會到咸陽?」
一聽這話,齊桓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狠厲。
「哼!」齊桓重重拍石桌,「我沒想到,整個金陵都已貼滿了通緝小姐的告示!」
扶蘇心頭一驚!
這明顯不對勁!若按齊桓的描述,趙家當是苦主才對!
可苦主,為何會被通緝?
「通緝的理由,竟敢稱趙老爺私下勾結夜郎,意圖謀反!」
「哦?」扶蘇挑眉,「你認為官府張貼的告示,是偽造的?」
齊桓回瞪一眼,「當然!趙老爺絕不會勾結外族!」
「金陵距夜郎很近,常有不法商販與夜郎通商。」
「他們為了錢,可趙老爺不會如此!」
扶蘇眉頭皺得更深,「你如何肯定?」
「因為趙家,是老秦人。」齊桓幾乎是吼著說出的這句話。
扶蘇選擇相信齊桓。
自始皇帝統一六國後,九州百姓,皆為秦人。
可秦人,和老秦人,是有區別的。
追溯到周孝王時期,非子因養馬有功,被周王封為附庸。
秦人這才算有了自己的土地。
此後世代為周王室養馬,戍邊,對抗西戎。
秦莊公擊敗西戎,被周宣王封為西陲大夫,賜犬丘之地。
秦襄公派兵護送周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又被賜封岐山一帶。
自此,秦國正式成為周朝的諸侯國。
周平王還下令,秦人如果能趕走戎人,收復的土地盡歸秦國所有。
秦穆公集全國之力,滅掉了西方戎族所建立的十二個部落,開闢國土千餘里。
秦國多位君王,皆死於討伐西戎!
而老秦人,更是與西戎有著世代血仇!
如今西戎已亡,可西戎後裔仍存在:月氏、羌氏、夜郎!
這也就是為什麼齊桓說出趙老爺是老秦人後,扶蘇選擇相信他的話。
扶蘇搓著下巴,「若按你這麼說,告示就有問題了。」
齊桓點頭,「是。」
「我本想尋太守大人打探一番,可還沒等我走到太守府,就遇見了巡街甲士!」
「我本想等他們離開後,再去太守府。」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那三伍甲士竟全都認識我!」
「見到我二話不說,提槊刺來。」
「我......」
「我不想殺人,便轉身就逃。」
「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趙家,很可能陷入了一場被人設計好的陰謀!」
「而陰謀的始作俑者,估計是金陵太守!」
「於是,我帶著小姐一路北上,這才陰差陽錯地來到咸陽。」
「可......」
將要說到關鍵時刻,齊桓卻老臉一紅。
扶蘇眉頭一挑,「然後呢?繼續說。」
掙扎了片刻,齊桓嘆息一聲,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那晚......」
「我等小姐睡了以後,便打算去一趟楚館......」
「男人嘛......」
「逃了數月有餘,憋得慌......」
「可等我返回客棧時,小姐竟不見了!」
「我是真的慌了,便開始四下尋找小姐,我以為小姐......」
「好巧不巧的是,我看見這位兄弟,」齊桓尷尬回頭,指著蒙犽,「把昏迷的小姐抱上了車......」
「而這位小兄弟對你唯命是從......」
「後來打聽得知,你就是宅心仁厚的公子扶蘇......」
「可光天化日下擄走良家姑娘......」
「我這才誤以為公子並非像百姓傳的那樣......」
「滿肚子仁義道德,背後做的全都是男盜女娼的事,我見多了......」
扶蘇恍然,更無語。
果然吶,不論在什麼時候,人都習慣相信第一印象。
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扶蘇選擇岔開話題,聊一個無關緊要的,「你曾練武二十年?」
齊桓點頭。
「我看你身手不凡,若非昨夜我巧施一計,恐怕沒人攔得住你。」
齊桓毫不謙虛地點頭。
「你師傅是誰?」
齊桓面色微變,「師傅說,對外人決不能提他的名字。」
扶蘇點頭,也能理解,畢竟有本事的人,脾氣都怪。
可齊桓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扶蘇心頭巨震。
「家師,別姓『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