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這現世真的挺好笑
吉原的夜是亮的。
無數燈籠、燭火、紙燈擠在一起,把整條街照得通明的亮。
光從窗戶里漏出來,在石板路上投下重疊晃動的影子。
空氣里有種特別的味道。
脂粉的甜膩,酒的醇厚,菸草的焦苦,還有汗液體味與欲望混合在一起,形成糜爛氣息。
這樣的地方,魂魄多也就不奇怪了。
言寺走在街上。
他穿著那身簡單的白色訓練服,肩上扛著木刀,腳步不快不慢。
周圍的房屋全是用木欄杆圍起來的,欄杆後面坐著女人,很多女人。
有的倚在欄杆邊抽菸,煙杆細長,菸頭明滅。
有的用摺扇半掩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有的正和站在欄杆外的男人調笑,聲音嬌媚,手指輕佻地勾著對方的衣襟。
但當她們的目光落在言寺身上時,動作都停住了。
抽菸的忘了吐煙,搖扇的停了手,調笑的收了聲。
所有眼睛都盯著那道白色的身影。
乾淨。
太乾淨了。
吉原這個地方,每天來來往往的男人數不清。
年輕的,年老的,富貴的,落魄的,穿綢緞的,穿麻布的。
但無論誰,身上都沾著這裡的味道,欲望的味道,金錢的味道,放縱的味道。
可言寺沒有。
他走在燈火通明的街上,走在脂粉香氣和糜爛氣息里,卻像走在清晨的竹林里。
白衣乾淨,眼神乾淨,連扛在肩上的木刀都乾淨得沒有一絲污漬。
光落在他身上,不像照在別人身上那樣混濁,反而顯得清冽。
欄杆後的女人們沒人出聲招呼。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道身影像太陽一樣走過,光太亮,亮得灼眼。
可眼睛又捨不得移開,就這麼怔怔地看著,直到他走過自己的窗前,走遠。
言寺走到街中央,在一棟六層木樓前停下腳步。
這樓是吉原最高最氣派的,門口掛著巨大的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黑色的吉字。
樓里傳出琴聲歌聲與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這位大人。」
聲音從樓上傳來,清脆柔和,像黃鶯在清晨鳴叫。
言寺抬起頭。
六樓臨街的圍欄邊站著個女人。
穿著紅色的和服,上面繡著金色的鳶尾花,頭髮梳成繁複的髮髻,插著幾支珍珠髮簪。
她扶著欄杆微微探身,眼睛看著樓下的言寺。
那雙眼睛很亮,在燈籠的光里閃著光。
「請留步。」
言寺看了她幾秒,然後邁步走進樓里。
門口站著兩個小廝,穿著深藍色的短褂,正靠在門邊打哈欠。
看見言寺進來兩人都愣住了,張著嘴哈欠打到一半,忘了閉上。
言寺沒理他們,徑直往樓梯走。
木樓梯很寬,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被樓里的喧鬧聲蓋住。
直到他走到二樓,樓下才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小廝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怎麼會————」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困惑,「有這麼幹淨的人————」
言寺沒回頭,穿過二樓大廳。
大廳里擺著十幾張矮桌,每張桌邊都坐著人,空氣里酒氣濃得嗆人。
言寺腳步沒停,眼睛掃過幾張桌子。
經過第三桌時,左手虛虛一抓。
桌上幾個男人正喝得興起,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懷裡少了點什麼。
走到樓梯口時,手裡已經多了幾個錦囊,沉甸甸的。
他繼續往上,三樓很安靜。
走廊鋪著更厚的地毯,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上掛著木牌,寫著花名。
言寺走到最裡面那間房前,門沒關嚴留著條縫。
推開門,房間裡很寬敞,地上鋪著淺色的榻榻米,靠窗擺著矮桌和坐墊。
牆上掛著字畫,角落放著插花的花瓶,空氣里有淡淡的薰香味。
剛才衣的女人跪坐在矮桌旁,雙手平放在榻榻米上,額頭抵著手背。
「謝謝大人垂憐。」
她抬起頭,那張臉確實很美。
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眉毛細細彎彎,嘴唇塗著淡淡的紅色。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清澈明亮,帶著通透。
「小女子名為日曜。」
言寺點點頭,走到窗邊坐下。
他把肩上的木刀靠在牆邊,然後把剛才順手拿來的錦囊扔在桌上。
錦囊落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裡面顯然是金銀。
「來點好酒。」
「是的,大人。」
日曜輕輕拍手。
紙門無聲滑開,兩個小女孩端著托盤進來。
她們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穿著樸素的灰色和服,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
兩人始終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跪著慢慢挪到桌邊,把托盤上的酒壺酒杯,幾碟小菜擺好。
然後倒退著離開,從始至終沒有抬頭。
紙門重新關上。
言寺用眼角餘光掃過那兩個女孩的背影,然後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杯。
酒是冰過的,杯壁很快凝出水珠,仰頭喝下。
液體滑過喉嚨,冰涼,然後是火燒般的烈。
或許是因為穿了義骸,五感傳遞更敏感,酒勁上來得特別快。
只是一杯,身體已經開始發熱,臉頰發燙。
日曜坐到他對面,拿起酒壺,替他斟滿第二杯。
她沒說話,只是專注地做著斟酒的動作。
手指纖細,動作輕柔,酒液從壺口流出,注入杯中,沒有濺出一滴。
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言寺。
多麼乾淨的人啊,她在吉原待了七年,從十歲被賣進來,十三歲開始接客,十七歲成為這裡的頭牌花魁。
見過的男人數不清,年輕武士,富商子弟,高官顯貴,甚至幕府的大將也來過。
但沒有人像眼前這位。
乾淨,無垢,身上有種比大將還要讓人敬畏的氣勢。
那不是裝出來的威嚴,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山一樣沉,像海一樣深。
日曜明白,這是機會。
跳出吉原這座牢籠的機會。
只要能得到這位大人的關注,哪怕只是一點點,她的人生就可能完全改變。
但她更明白,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不能像對待其他客人那樣撒嬌,不能賣弄風情,不能耍小心思。
那些手段對眼前這個人沒用,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她只需要安靜地斟酒。
就夠了。
言寺的目光落在窗外。
這裡是吉原最高的房間,窗戶正對著街道。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條街的燈火盡收眼底,人影綽綽熱鬧非凡。
但言寺看的不是這些。
他看見魂魄一個接一個,從不同的房屋裡飄出來。
男人的魂魄,女人的魂魄,甚至還有嬰孩的魂魄。
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的漫無目的地飄蕩,有的趴在生前熟悉的窗邊,呆呆地看著裡面的活人。
然後他看見那道黑影,神秘死神。
他穿著死霸裝,在街道上快速移動。
每次停下,手中的刀柄都會點向魂魄的額頭,完成魂葬。
動作乾淨利落,效率很高。
有點眼熟。
言寺又喝了杯酒,酒勁更大了,腦子有點暈,但思維還算清晰。
總覺得那個死神在哪裡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收回視線,沒有急著下去接觸。
這次來現世,本來是想看看有沒有遊戲機之類的東西,弄回尸魂界打發時間。
現在看來時間點還不對,那就多玩幾天。
說起來,在尸魂界從來沒喝醉過。
死神的身體對酒精抗性太高,喝再多也只是微醺。
現在穿了義骸,五感敏感,靈力被限制,說不定真能體驗下喝醉的感覺。
又拿起一杯仰頭灌下,熱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臉上燙得像火燒。
放下酒杯,這才仔細打量坐在對面的日曜。
確實很美。
而且有種特別的氣質,不是風塵女子的嫵媚,而是沉澱下來的沉靜和通透。
能在吉原這種地方爬到花魁的位置,還能保持這樣的眼神,不容易。
這酒品質很好,剛才順來的錢,不知道夠不夠付帳。
言寺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通訊器。
那是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浦原給他的,說是方便在現世聯繫支援。
按下側面的按鈕,盒子發出輕微的嗡鳴,表面的紋路開始發光。
「我在吉原,送點錢過來。」
說完就關掉了通訊器。
日曜的身體僵了下,很快恢復過來,繼續低頭斟酒,表情平靜。
她明白,剛才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至於是對誰說的,她不能問,也不敢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喧鬧聲隱約傳來。
言寺繼續喝酒,日曜繼續斟酒,兩人都沒再說話。
大約過了一刻鐘。
敲門聲響起。
很輕,很恭敬,三下,然後停住。
日曜看向言寺,見他沒有反應,便輕聲說:「進來。」
紙門滑開。
剛才那兩個小女孩中的一個跪在門外,低著頭說:「日曜姐姐,有客人求見。」
「讓他進來。」這次是言寺開口。
小女孩退下,幾秒後,一個男人走進房間。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的絲綢和服,外面罩著黑色的羽織,羽織上繡著精緻的家紋。
頭髮梳得整齊,腰間佩著短刀,走路時背挺得很直,顯然是長期身處高位的人。
他手裡捧著個華麗的木盒,盒子表面鑲著金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看見言寺,男人立刻跪下,雙手捧著木盒舉過頭頂,額頭抵在榻榻米上。
動作標準,恭敬得無可挑剔。
言寺沒看他,依舊望著窗外的街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誰允許的。」
聲音很平靜。
男人身體顫了一下,頭埋得更低,沒有回應。
日曜在旁邊看著,呼吸停住了。
她認識這個男人。
江戶城主的兒子,松平忠直。
在吉原,他是最頂級的客人之一,連老闆娘見了他都要跪著說話。
可現在,這位松平大人正跪在榻榻米上,額頭貼地身體微微發抖。
而這位大人問的是「誰允許的」。
允許什麼?
日曜想不出來。
言寺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你是大前田家的人,」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跪著的男人,「還是夜一家的。」
松平忠直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屬下————是大前田家的附屬。」
言寺拿起酒杯,仰頭灌下。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大前田家的附屬家族。
僅僅是四楓院家的下屬家族的下屬家族,就能成為現世人類的掌權者,成為江戶城主的兒子。
那其他貴族呢?綱彌代家,朽木家以及他們下屬的上級貴族,中級貴族,甚至下級貴族呢?
他們會對現世毫無動作嗎?
不可能。
這樣搞,是把山本老頭子的命令當空氣。
而且————
言寺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繁華的吉原,看著那些醉生夢死的人,看著那些飄蕩的魂魄,看著那個還在忙碌魂葬的神秘死神。
活人和死人的界限,這麼模糊嗎?
那當初靈王劈開混沌,創造三界,虛圈、現世、尸魂界。
把生與死分開的意義,又在哪裡?
為了讓貴族更方便地掌控一切?
他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就是覺得,真他媽的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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