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寺站在懸崖邊緣,風從下方的火山口湧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漩渦中心那扇靜靜躺著的地獄之門。
骷髏組成的門,骨頭交錯纏繞,像無數隻手握在一起。
門框上的骷髏嘴在張合,在無聲地尖叫。
它躺在那裡,像一具等待被喚醒的屍體。
言寺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下方的漩渦中心。
靈子在掌心匯聚,這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裡湧出來的。
那些靈子在他掌心壓縮旋轉。
「破道之八十八……」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火山口上方傳得很遠。
「飛龍擊賊震天雷炮。」
轟! 光束從掌心迸射而出,一根柱子,亮到在暗紅色的世界裡,像道被撕開的傷口,塞進了這地獄的最深處。
光束直直地朝下方衝去。
然後它慢了。
不是變慢,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泥漿里伸出來,攥住了光束的尾巴,把它往回拉,往下拽,往深處拖。
光束的速度從流星變成了落石,再變成了蠕動。
它在前進,還在前進。
但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言寺的眼睛眯了起來。
光束越來越慢,越來越暗,像一根被點燃的蠟燭在風中掙扎。
它靠近了地獄之門。
三米,一米。 停了。
光束停在地獄之門前,像一根被凍住的冰柱。
它還在發光,但光不往外擴散了,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然後它散了。
幾秒鐘,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言寺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換了一隻手。
鞘伏被從左手掌心拔出來,刀身修長,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將刀尖指向下方的地獄之門。
紅黑色的光芒在刀尖聚集,從刀尖開始,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一層一層,最後在刀尖前方凝成一顆拳頭大的球。
「虛閃。」
言寺的聲音很輕。 紅黑色的雷射從刀尖射出,它在空中扭動,掙扎,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拽著它的尾巴,不讓它往前沖。
它穿過了破道停下的位置。
離地獄之門還有……半米。
停了。
紅黑色的雷射懸在半空中。
它在顫抖掙扎,在發出滋滋的聲音,然後散了。
和破道一樣,五秒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言寺把鞘伏換到左手,倒著握,刀尖朝下。
右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勾起,像拉弓的姿勢,指節凸起,指尖泛白。
鞘伏的刀身上開始發光,很純的藍色光從刀鐔處湧出來,向兩邊擴散。
一張弓。
湛藍色的弓,從鞘伏的刀身上展開。 弓弦是一根極細的光線,繃得很緊,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嗡嗡的聲響。
一支靈子光箭搭在弓弦上。
言寺的手指鬆開。
砰!
空氣在他手指鬆開的瞬間炸開一圈白色的波紋,腳下的岩石裂開幾道細紋,碎石向四周飛濺。
光箭射出去了。
前一秒它還在弓弦上,後一秒它已經到了地獄之門前。
半米,它停在了半米的位置。
不是前進到半米,而是從一開始就在半米處。
一秒,兩秒,三秒。
整整十秒,它才完全消散。
言寺把弓收了。 死神的力量,虛的力量,滅卻師的力量,三種力量,三種攻擊方式,三種結果。
破道被擋在一米外,虛閃停在半米處,滅卻師的箭矢也停在半米處。
他已經摸到了門檻。
現在,該用最後一種了。
言寺的右手在空中揮了一下。
紅黑色的氣息從他體內湧出來,是魂力。
是那些被他煉化,超越了三種力量體系只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紅黑色的氣息中,有電光在閃爍。
不是金色的雷,不是藍色的電弧,是黑色的閃電。
那些閃電在他身體周圍跳躍,纏繞炸響,把空氣都撕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
他的腳在岩石上輕輕踩了一下。
岩石炸開,向四周飛濺,裂紋從踩踏點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身影消失了。
前一秒他還在懸崖上,後一秒他已經站在地獄之門前。
距離一米。
那些黑色的泥漿在翻湧,在咆哮,在伸出無數隻看不見的手,試圖抓住他,攔住他,把他推回去。
拉扯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根繩子綁在他身上,像無數隻手攥住他的衣服,似乎整個地獄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
他的骨頭在響,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像老舊的木門被風吹動。
皮膚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是被壓力擠出來的紋路。
言寺沒有退。
他伸出左手,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魂力珠。
那些被他煉化的數十億魂魄,此刻還在這顆小小的珠子裡沉睡。
他看了一眼珠子,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他把珠子丟了出去,珠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它在空中旋轉,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它碰到了那些黑色的泥漿。
「爆。」
一個字。
轟!
魂力珠像一朵花在瞬間開放,紅黑色的光從珠子內部湧出來,向四面八方擴散。
光所過之處,那些黑色的泥漿瘋狂震動,仿佛在尖叫。
泥漿被光推開,被光撕碎蒸發,漩渦的轉動停了。
那些看不見的手鬆開了,攥住他衣服的手鬆開了。
言寺沖了出去。
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那些被炸碎的泥漿碎片,打在臉上,生疼。
他到了地獄之門前,拔出鞘伏,雙手握刀,刀舉過頭頂,刀尖朝上,刀背貼著後腦勺。 身體微微下壓,膝蓋彎曲,腰背挺直。
斬下!
刀鋒划過空氣,沒有聲音。
刀刃落下的軌跡上,空氣在扭曲撕裂,發出無聲的尖叫。
鐺!
言寺的虎口裂開了。
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刀柄往下流,滴在那些白色的骨頭上。
刀鋒嵌進了門裡,不深,只是一道縫。
嗡嗡嗡!
鞘伏在顫抖,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
它在憤怒,在咆哮,在用它所有的力量嘶吼!
「我是最鋒利的刀,沒有什麼能擋住我!」 言寺深吸一口氣。
他把刀收回來,重新舉過頭頂。
這一次,他雙手握得更緊,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雙腳踩在門框上,腳趾扣進骨頭縫裡,像釘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門上。
再斬!
這一次,刀鋒落下的時候,有聲音了。
門開了。
從上到下,一條細細的縫隙。
縫隙里透出光,那是沒有任何雜質的黑色。
像深淵虛無,什麼都沒有。
言寺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鞘伏。
刀身上有裂紋,從刀尖開始向刀鐔蔓延,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他把鞘伏收進掌心。
刀身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回到心象世界裡沉睡。
沒有刀了。
言寺抬起頭,看著面前那道只裂開一條縫的門。
他把手伸出去,十指扣進縫隙里,指節收緊,指甲嵌進骨縫裡,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在白色的骨頭上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
他的腳離開了門框,踩在空中。
一腳,兩腳,三腳。
每一次蹬踏,空氣都在他腳下炸開一圈白色的波紋。
「呃啊!」
門在動。
咔嚓!
他的左臂從肩膀處齊根斷裂。 左臂掉下去,落在那些黑色的泥漿里,被吞沒,消失。
言寺沒有看,右手還在門上發力。
他的右臂也在響,不斷發出噼啪聲,隨時會斷。
噗!
右臂也斷了,手肘處骨頭從皮膚里刺出來,白森森的帶著血絲。
斷掉的小臂還掛在門上,手指還扣在縫隙里。
言寺沒有手臂了,站在門前,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身體往下流,臉色很白,嘴唇沒有血色。
他深吸口氣用肩膀頂住門的一邊,胸口壓住門的另一邊,整個人像一根楔子一樣楔進那道縫隙里。
他的腳在蹬,膝蓋在頂,腰在擰,背在拱。
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力,每一根骨頭都在支撐,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燒。
門不斷被打開。
那道縫隙在擴大,從一條線變成一道縫,從一道縫變成一扇門。 半米,一米,一米五,兩米。
兩米。
夠一個人通過了。
但言寺沒有進去。
在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心悸從心臟湧出。
非常危險。
言寺的本能在尖叫。
跑!立刻跑!不要回頭!不要猶豫!跑!
他準備鬆手,但來不及了。
一柄長刀從門裡射出來,和之前在雙殛之丘見過的那柄一樣。
快到言寺的眼睛只看見一道光,腦子還沒來得及下達躲開的命令,身體連疼都還沒感覺到。
噗嗤! 刀穿透了他的胸口,從左胸進去,從後背出來。
言寺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刀柄抵在皮膚上,刀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跳動,在像蛆一樣蠕動。
他身上的力量,死神,虛、滅卻師的力量,全部被定住了。
動不了!
它們還在,就在那裡,但調動不了也使用不了。
嘩啦啦!
鎖鏈從門裡湧出來,表面有倒刺鉤子。
它們朝言寺纏過來。
一根纏住他的腳踝,倒刺扎進皮膚,鉤子扣住骨頭。
「靠。」
言寺的嘴裡擠出一個字。 他不能動,力量被定住了,身體被纏住了,刀還插在胸口。
他現在唯一能動的,只有腦子。
而腦子告訴他,如果被這些鎖鏈拖進去,就完了。
被拖進門後的那個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言寺咬了咬牙。
「爆。」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從骨頭血管每個細胞里散發出來。
他要自爆。
炸掉被長刀釘住的那一半,被鎖鏈纏住的那一半。
留下一半,一顆頭半截身子,一條腿夠用了。 只要還能動,就能跑。
只要還能跑,就能活。
只要還能活,就能回來。
他的身體在膨脹。
正在這時……
轟!轟!轟!
數道巨大的黑色牆壁從地面升起,它們擋在言寺面前。
砰砰砰砰……!
鎖鏈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些牆壁在震動顫抖,發出嗡嗡的低鳴。
黑棺。
這些是重疊的黑棺,幾十個上百個黑棺疊在一起,壓成了一堵牆。 「言寺兄。」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來你先找到了啊。」
藍染出現在言寺身邊。
他的白色制服上有幾道裂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但傷口已經癒合了。
「有意思。」
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到那柄長刀的刀柄。
指尖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這把刀……」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雙手張開,十指張開,掌心朝前然後合攏。
數十道黑色的牆壁從地面升起,一層一層。
它們疊在藍染和言寺面前,擋在鎖鏈前方。 砰砰砰砰砰!
那些鎖鏈每撞碎一道黑棺,他的靈力就少一分。
不是用掉,是被吞掉。
「怎麼回事?」痣城劍八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他出現在懸崖邊緣,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他的死霸裝破了好幾處,手臂上有幾道淺淺的傷口,但血已經止住了。
他的呼吸有些急,但表情很平靜。
「我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就來到了這裡。」
他看了一眼言寺,又看了一眼藍染,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瘋狂撞擊黑棺的鎖鏈。
「現在是要進去門裡?」
「不。」言寺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咳血,「門不能進去。」
他的直覺在尖叫。 從門打開的那一刻起,本能就在尖叫。
真正不可逆轉,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的死亡。
如果進去,就出不來了。
嘩啦啦!
鎖鏈又撞碎了三道黑棺。
藍染的手指動了一下,又是五道黑棺從地面升起。
鎖鏈撞碎的速度,比他升起黑棺的速度,快了一線。
一線,就是這一線,決定生死。
一根鎖鏈從黑棺的縫隙里鑽進來,它纏住了藍染的手腕,倒刺扎進皮膚。
藍染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按在鎖鏈上。
靈子從指尖湧出來,滲進鎖鏈里。 他想分析它的結構,想找出它的弱點,把它拆開。
鎖鏈沒有給他機會。
它收緊了,倒刺扎得更深,鉤子扣得更緊,鎖鏈本身開始發光。
藍染手腕上的靈子在被吃掉。
「言寺兄。」藍染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語氣里多了一絲東西。
「我能感覺到,繼續這樣下去,我會死。」
這是藍染第一次用會死這個詞。
言寺深吸口氣。
他的身體還在膨脹,還在充氣,還在準備自爆,等一個最佳時機。
一個能炸開這些鎖鏈,又不把自己炸死的時機。
「言寺兄,門側面的東西。」
藍染的聲音再次響起。 言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框的側面,在那些骷髏交錯的縫隙里,有一縷金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言寺的眼睛眯了起來。
「痣城,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痣城劍八沒有猶豫。
那些鎖鏈朝他涌過來,它們從黑棺的縫隙里鑽出來,從藍染的手腕上鬆開朝痣城劍八纏去。
「雙也,別過去!」
雨露拓榴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尖銳急促,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痣城劍八沒有停。
他的雙手抬起來,手掌張開掌心朝前。
白色火焰從掌心湧出來,溫度極高,高到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 「一刀火葬!」
兩道白色的火柱從他的掌心噴射而出。
他以犧牲雙手作為代價,使用出了最強的鬼道。
痣城劍八衝到那道金色的痕跡前。
他看清了,嘴角翹起來了。
「靈王留下的話語……」
他的聲音很高,大到整個火山口都能聽見。
「說他成功逃走去別的世界了!」
噗嗤!
一根鎖鏈從他的後背穿進去,從胸口穿出來。
鎖鏈的尖端從胸口透出來,帶著血。
痣城劍八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 他急促而清晰地快速高喊:
「但是沒有辦法對付地獄之門!」
噗嗤!噗呲!
第二根鎖鏈穿透了他的頭顱,從太陽穴進去,從另一側出來。
第三根鎖鏈穿透了他的心臟,從左胸進去,從後背出來。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鎖鏈從各個方向湧來,穿過他的身體,纏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還在動。
「想要贏……只能磨滅地獄的力量……!」
鎖鏈開始收緊,它們把他往門裡拖,一寸一寸地拉進那道黑色的縫隙里。
痣城劍八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他得到答案了。 靈王逃去了別的世界。
地獄之門無法對付。
想要贏,只能磨滅地獄的力量。
三個信息,夠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裡,鎖鏈跟在他身後湧進去。
「藍染老弟!」
言寺的聲音炸開。
藍染看了他一眼,兩人同時動了。
言寺的雙臂已經斷了,他切開被長刀釘住的那部分身體。
藍染也切開被困住的身軀部分。
兩人同時後退。
他們從門前彈開,從那些鎖鏈的包圍中彈開,落在千米之外。 黑紅色的沙粒向四周飛濺,炸開兩個巨大的坑。
言寺躺在坑底,心口位置湧現出白色的液體,治療著身軀。
藍染站在坑邊,他的雙臂同樣湧出虛的液體修補著身子。
兩人同時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山頂。
那些鎖鏈還在揮動,像章魚的觸手,在瘋狂地舞動。
它們試圖找到他們的位置,但沒有追過來。
藍染收回目光,看向言寺。
「磨滅地獄的力量。」
「只能回去殺那些人偶了嗎?」
「不。」
言寺躺在坑底,身子已經快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些砂礫,這些岩石,這些枯枝……一切的一切,都是地獄的力量構成的。」 他轉過頭看向藍染。
「所以只需要一直破壞就好。」
藍染沉默了片刻,嘴角咧開露出牙齒,眼睛彎下去,眼角擠出細紋。
「藍染老弟,」言寺的聲音從坑底傳上來,「你似乎有些開心?」
藍染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手指觸到翹起的弧度,他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
「哦?我很開心嗎?」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靈王已經逃去了別的世界。」
「這當然值得開心。」
言寺看著他的側臉,瞬間明了。
藍染不是在為靈王的逃生開心,是在為別的世界存在這件事開心。 一個他從未見過想過,從未觸及的世界。
那個世界,在等著他。
言寺從坑底站起來,腳踩在沙地上。
「我去通知遠征隊。」
「接下來,就得一直磨了。」
「磨到地獄完全失去力量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