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李吟風走得很慢，不難發現，他雙腳已只剩白骨，血肉在歸墟中被一層層剝離，可他卻沒有任何痛感。
蒼羽手握一柄正在熄滅的神兵，眼前是一片永恆虛無，身後是沒有任何退路，此刻他的肉身神魂同樣正在消散。
李吟風一步一步向前走，最後三條金龍熄滅了一條，又再熄滅了一條。
最後一條金龍在龍淵古劍上瘋狂遊走，拼命燃燒著自己最後的光輝，只是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殘燭在風中搖曳。
忽地蒼羽把它舉上頭頂，就像舉著這世上最後一面旗幟。
藉著微弱的光，終於在虛無盡頭發現一枚細小的金色碎片，靜靜懸浮在歸墟之中。
第七塊龍元碎片。
之前合共六塊，這是最後一塊。
那塊碎片稜角分明，斑駁不堪，表面卻流轉著混沌初開時的玄黃之色，內里彷佛有星河生滅。
碎片在虛空中微微震顫，每一次嗡鳴，都吸引著天地間所有靈氣朝拜。
儘管光輝黯淡，卻依然熾熱灼目，那是最純粹的本源之火，足以焚盡蒼穹。
李吟風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伸出只剩下骨架的右手，握住了那枚碎片。
就在他掌心合攏剎那，腦海間一片轟鳴，彷佛聽到來自太古的龍吟，震人發聵。
手背上的金色紋路忽然炸開，化為一片熾烈的光雨。
光芒越來越明亮，越來越熾盛，從掌心湧進經脈，再從經脈湧進蒼羽體內。
蒼羽的身體突然從李吟風的背上浮了起來。
他漂浮在光芒之中，碎裂的骨骼和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生。
右腿骨頭重新長了出來，從腳趾到膝蓋，從膝蓋到髖骨，一節一節，好似春天裡的竹子拔節，清脆而有力。
胸口那道劍痕也在癒合，鱗片也重新煥發出金色光澤，熄滅的龍脈一條一條復甦，就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迎來大江奔涌。
蒼羽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大盛，猶如太陽初升，充斥著龍族睥睨天地時的威儀。
一個翻身落地，蒼羽赤足踏在虛無之上，伸手握住龍淵古劍。
劍身上只剩最後一條金龍，早已奄奄一息，可就在這一刻猛地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九條龍紋齊齊亮起，光芒熾烈如第二個太陽，把歸墟的無盡黑暗生生逼退了百丈。
蒼羽的龍元完整了。
李吟風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光芒萬丈的背影，忽然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他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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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慢慢地坐了下去，坐在虛無之上，欣慰地看著蒼羽涅槃重生。
藉著歸墟的光芒，李吟風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發現雙腳的白骨上還掛著幾縷碎肉，十足似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渾身上下也沒有一處是好的，到處都是破破爛爛，就像一件衣服被剪了無數刀。
「蒼羽，歸墟裡面果然沒有好酒，下次別來了。」
儘管如此，李吟風還是沖著蒼羽調侃道。
這時蒼羽蹲下身，與他平視。
金色龍元在掌心流轉，溫暖而磅礴，猶如一座永不枯竭的火山。
蒼羽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掌覆在李吟風殘破的腳上，龍元如流水般湧入破碎的骨骼，驚見白骨生肉，經脈重續，不過幾個呼吸，他的雙腳便恢復如初，就連舊傷疤都沒留下一道。
「蒼羽，你......」
李吟風不明所以。
「別動。」
蒼羽又把掌心按在他的膝蓋上、腰上、肩膀上，一寸一寸地修補。
龍元光芒柔和如月，卻帶著不可思議的生命力，所過之處，血肉重生，氣息回暖。
李吟風任他擺弄，難得沒有嘴欠。
看著蒼羽那張重新豐潤起來的臉，再看著他眼底那團重新點燃的金色火焰，李吟風忽然覺得這些日子所經歷的一切都值了。
「好了，可以站起來走走。」
當最後一寸骨肉修補完成後，蒼羽也緩緩收回了手。
李吟風小心翼翼站起來，嘗試走了兩步。
下肢是新生的嫩肉，加之觸上虛無之境，起初有些不適應，也著實正常。
「走吧！回去了。」
「龍宮裡的那些蝦兵蟹將以為你死了，回去得好好解釋。」
「對了，你還得請我喝酒。」
李吟風把劍背上，同時催促起來。
「又是我請？」
蒼羽略顯難堪。
「你是龍君，又不缺銀子，難道還吝嗇那點酒？」
李吟風回頭瞟了他一眼。
蒼羽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手腕朝上，掌心朝外，五指微張，行了一個龍族的禮。
那是龍族對最信任的人才會做的動作。
李吟風沒有猶豫，直接握了上去。
他用的是江湖上的禮，以虎口相扣，掌心相貼，也是宗門弟子歃血為盟時的姿勢，代表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兩隻手在歸墟中緊緊握在一起。
龍淵古劍光芒大盛，九條金龍齊聲咆哮，金光衝破歸墟重重黑暗，在兩人面前撕開一條通往現世的裂縫。
裂縫那邊，是陽光，是大海，是人間。
李吟風收起古劍，轉身看向那片虛無深處。
歸墟依然無邊無際，亘古不變。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這片萬物終結之地里，多了一枚他永遠不會取走的碎片。
不是龍元碎片，而是他和蒼羽一起走過的那些路，一起挨過的那些傷，一起說過的話，一起喝過的酒。
那些東西嵌進了混沌之中，嵌進了不死不滅的龍元深處，誰也拿不走，誰也無法抹去。
「在看什麼？」
蒼羽忽然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這歸墟之境，其實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李吟風搖了搖頭，隨後轉過身來，面上平靜無波，眼中卻有一絲極淡的笑意，猶如春風拂過深潭。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我害怕的樣子。」
蒼羽冷哼了一聲。
「我知道。」
李吟風淡淡言道。
「你知道個屁。」
每當回想起來，蒼羽都一陣陣後怕。
能夠從歸墟里逃脫，實乃萬幸中的萬幸。
「那你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麼？」
李吟風笑問道。
「我偏不告訴你。」
蒼羽直接耍起無賴。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道金色裂縫，重新踏入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