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
「記不起來也沒關係，慢慢來。」
「這裡有我在，師兄不用怕。」
話雖如此，蒼羽卻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指節捏得泛白。
秦鴻低下頭，看著眼前人，沉默了很久。
這時他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蒼羽衣領口上那枚代表龍君身份的玄色龍紋徽記，指尖有些微微發涼。
「你這個徽記......」
「我好像見過......」
秦鴻的眼神終於有一絲細微變化，好似某個遙遠模糊的影像在意識深處一閃而過。
「師兄慢慢想。」
蒼羽的眼眶驟然紅了。
「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秦鴻卻搖了搖頭。
「不急，這一次，我來等師兄。」
蒼羽抬手復住對方手背，掌心滾燙，驅散了無邊寒意。
靜室之外，蒼擎負手而立，透過半透明的門帘，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沉默良久，最終轉身離去，背影在幽藍海水中顯得格外孤獨。
他確實隱瞞了一些事實，那道玄冰大陣的布陣手法，與百年前北海魔蛟所用的禁術如出一撤。
而當年北海魔蛟肆虐東海之時，第一個目標就是先鋒將領秦鴻。
這事蒼擎始終心存愧疚，甚至不願意去想。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願意想就不會發生的。
就在百年前，北海魔蛟橫空出世，率領妖族南下，欲吞併東海。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東海十二路水師大將折損七路，眼看魔蛟大軍就要衝破東海龍宮最後一道屏障時，一個年輕人驀地站了出來。
秦鴻。
他是東海最年輕的偏將，出身不算顯赫，父親是一條普通青蛟，母親英年早逝。
他天生就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裡在軍中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有些將領覺得他木訥無趣。
但那一戰落幕，所有人都記住了他的名字。
秦鴻率領三千將士，在陷空海溝設伏。
他不與魔蛟正面硬撼，而是利用海溝中的複雜地形和荊棘暗流，將魔蛟的前鋒部隊一點點蠶食。
那一戰打了七天七夜，魔蛟十萬前鋒被他拖垮了四萬，剩下六萬士氣盡喪，不敢再邁進一步。
那一戰之後，老祖宗在龍宮大殿上親自為秦鴻授印，封他為東海鎮北大將軍，統領東海所有北境水師。
蒼羽也可以想像到當時那個情景。
那個年輕人低著頭，五指緊緊攥著一枚玄鐵鑄成的虎符，臉上古井無波，嘴唇只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諾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字重逾千斤。
「秦鴻他不是在百年前那場大戰中失蹤了嗎？」
「全東海都說他以身祭陣，與魔蛟同歸於盡了。」
蒼羽派人徹查此事，終於了解到當年境況。
當念起秦鴻這個名字時，殿外的海浪猛地激起三丈高。
「君上，秦將軍沒死，他只是被封印了百年而已。」
龜丞相沉聲道，接著從袖中取出一片碎冰，通體漆黑，寒氣四溢，放在珊瑚地面上，竟將方圓三尺的珊瑚都凍成了齏粉。
蒼羽接過那片黑冰，指尖觸到冰面瞬間，一道景象如利刃般刺入他的腦海。
百年前，陷空海溝最深處。
秦鴻渾身浴血，龍鱗碎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
在他對面，魔蛟化作半人半蛟形態，渾身黑氣纏繞，獠牙上滴著龍血。
「秦鴻，你以為你攔得住我？」
「你有龍元，我也有。」
「你有龍族血脈，我比你更純粹。」
「你憑什麼？」
魔蛟的聲音猶如千萬把冰刃互相摩擦。
秦鴻默默看著他，始終沒有說話。
隨後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玉瓶，那玉瓶通體瑩白，瓶身上刻著極細的符文，一看便知是東海秘傳的法器。
瓶中裝著一枚丹藥，那是龍族至寶。
九轉還魂丹。
整個東海僅有三枚，一枚在蒼擎手中，一枚在洪太初手中，最後一枚是老祖宗偷偷塞給秦鴻的。
「你受傷太重了。」
「吃了它，一個時辰之內，斷肢重生，龍元恢復。」
當時老祖宗把這顆丹藥交給他時，眼中沒有絲毫不舍。
秦鴻沒有接話，只是把玉瓶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此刻在陷空海溝的黑暗中，秦鴻將那個玉瓶捏碎了。
九轉還魂丹落在他掌心，金色丹丸散發著溫暖光芒，猶如一輪小太陽。
可秦鴻沒有直接吞下，而是以龍元之力將丹藥點燃，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
「你瘋了？那是你的救命藥！」
魔蛟的臉色變了。
「魔蛟，你的玄冰大陣需要以我的龍元為陣眼才能成形，你早就將我的龍元刻進了陣法之中，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以為我這些天節節敗退，是真的打不過你？」
秦鴻聲音不大，一字一句無比清晰，猶如刻在石頭上一樣。
聽得此言，魔蛟瞳孔猛縮。
「我是在等你發動陣法。」
「你的玄冰大陣以龍元為眼，是當世最堅固的封印。」
「可你再聰明也算不到一件事。」
「我的龍元，可以自爆。」
秦鴻聲音平靜，猶如一潭死水。
「你！」
金色火焰從秦鴻胸口炸開，照亮了整個陷空海溝。
就在一片轟鳴聲中，秦鴻的身軀化作一道流光，與那團金色火焰一同沖向魔蛟。
玄冰大陣被強行啟用，黑冰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魔蛟與秦鴻一同封入其中。
在最後一刻，秦鴻用力回頭，看了一眼東海的方向。
接著嘴唇翕動，無聲說出兩個字。
蒼羽從幻象中猛地回神，手中黑冰已經化成一攤水，使殿內溫度驟然下降。
「君上，您看清了？」
龜丞相輕聲問道。
「看清了。」
「他最後說的那兩個字，是東海。」
蒼羽雙手發抖，聲音打顫。
殿中一片死寂。
這時蒼羽忽然轉身，大步走向龍宮深處。
龜丞相寸步不離跟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還能勉強跟上。
他們穿過層層迴廊，越過重重禁制，最終來到龍宮最隱秘的一處密室前。
密室大門是一整塊天然生成的深海寒鐵，上面刻滿了古老的封印符文。
蒼羽咬破指尖，以龍血在門上畫了一道符，寒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的空間。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見方，四壁嵌滿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照得室內亮如白晝。
正中央石台上，放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幽藍光芒。
那是北海特有的玄冰玉，能容納和儲存龍族靈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