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懸空,祖巫殿內。
十二盞本命魂燈搖曳不定,其中共工的魂燈最亮,水藍色火焰幾乎舔到穹頂的盤古斧痕。
這一刻共工赤裸著上身,身上布滿水紋般的符文,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震顫,那是水之祖巫的力量與東海潮汐發生共鳴。
「蒼羽去年淹了我南疆十二部落。」
「今年春汛,他截斷黃河水脈,讓巫族子民顆粒無收。」
「諸位,龍族的手已經伸到陸地上來了。」
共工的聲音像沉入深潭的巨石,沉悶而又帶著迴響。
「打便是,我火部三萬戰士,准能燒乾他東海。」
祝融的火眉揚起來,南明離火已在發梢上跳躍。
「龍族盤踞四海億萬年,根基深厚。」
「蒼羽不是莽撞之輩,他敢截水脈,必有所恃。」
句芒搖頭,手中卻把玩著一片柳葉,葉片脈絡間流轉著青翠華光。
「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
「后土已經探明,東海龍宮最近在加固西岸防線,更有鳳族使者出入水晶宮。」
「龍族在等待援軍。」
共工敲了敲面前的石案,案上是一幅以地脈為紋的洪荒輿圖。
后土一直沉默,良久才抬起頭。
「地脈告訴我,東海底下有九根龍柱,那是龍族九位頂尖強者齊齊布下的龍元陣。」
「鳳棲梧的混沌火種也在往東海轉移,他們在布一個局。」
后土掌心裡托著一方微縮大地,當中山川河流脈紋清晰。
「什麼局?」
共工直接問。
「天羅地網!專門克制我巫族的元神肉身合一之法。」
后土合上掌心,緩緩言道。
祖巫殿內陷入短暫寂靜。
「分兵!」
「那就先把鳳棲梧堵在天南。」
刑天瓮聲瓮氣地喊道,青銅斧亦當即在地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巨響。
「分兵?那妖族怎麼辦?」
共工的目光在輿圖上逡巡,指尖忽然點向中州。
「妖族最近在收縮勢力範圍。」
「我火部探子回報,天狼族撤出了北邙山防線,九尾狐的魅影營也回了青丘。」
祝融急忙插話。
「就是收縮才可怕。」
「妖族在等我們傾巢而出。」
共工眯起眼,仔細打量。
「那就讓他們等。」
后土突然笑了,笑聲很輕,猶如春風拂過麥田。
所有祖巫齊齊看向她。
「我找了麒麟族,天麟答應了我,只要巫族主力東出,他麒麟族便從地下斷妖族後路。」
后土展開掌心,地脈輿圖中,中州地底蜿蜒著無數墨色細線,正緩緩向妖族領地滲透。
「麒麟族?」
「他們的祖訓是兩不相幫,天麟又怎會......」
句芒的柳葉猛地捲曲。
「我用盤古父神遺骨上的一塊地髓換的。」
「天麟要那地髓煉化幽冥之火,而代價是替我們攔住妖族三天。」
后土眼中沒有波瀾,共工亦盯著她看了很久。
十二祖巫中,后土最沉默,也最看不透。
她的力量深埋地底,所知之事自然更多。
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光靠表面是看不出來的,可一旦深入到地底里,就變得通透起來了。
「三天,夠了。」
「三天之內,若不能拿下東海,我便回援。」
共工緩緩說道。
事情就這樣定了。
巫族留下玄冥、強良、翕茲三位祖巫守家,其餘九位率主力東征。
后土留在祖地排程,順便遞交給共工一個錦囊,裡面只有兩個字。
「莫急。」
共工將那錦囊揣入懷中,便率大軍開拔。
洪荒大地上,巫族的腳步震動了整個中州。
共工走在最前,赤足踏過之處,水汽凝結成霜,旋即又被祝融的南明離火蒸發成霧。
數十萬巫族戰士沉默行進,皮膚泛著青銅與岩石色澤,那是淬鍊了千百年的肉身。
大巫刑天的斧頭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達丈許的溝壑,溝壑邊緣的泥土被斧刃上殘留的龍血灼成焦黑。
第二天,前軍抵達東海西岸。
龍族果然不斷撤退,巡海夜叉丟盔棄甲,蝦兵蟹將四散奔逃。
共工登上最高那座礁石遠眺,看見海面上龍族水軍的旌旗正在遠去,破碎的龍鱗反射著血月冷光,猶如一片碎鏡。
「追!」
刑天第一個衝下礁石。
「慢!」
「太安靜了,連海鳥都沒有。」
句芒拉住他,柳葉亦在掌中瘋狂旋轉,葉片邊緣還滲出細密水珠。
共工也感覺到了。
東海實在太安靜了,潮聲被某股力量壓制住,連朵浪花也掀不起。
這時共工的水之符文不由自主地亮起來,與海水產生共振。
那九根龍柱確實存在,就在前方海底,呈九宮方位排列。
龍元氣息深沉古老,帶著龍族千萬年積累的威壓。
「前軍改陣,錐形推進。」
「後軍放緩三里,句芒帶木部壓住左翼,祝融火部上浮做空中掩護。」
共工又再下令。
「畏首畏尾作甚?」
刑天有些不解。
「蒼羽在等著我們踩進去。」
共工的水戟凝聚在手,鋒芒畢露。
「那就踩進去。」
刑天掄起斧頭大步前進。
身後的巫族大軍亦如潮水般湧入東海西岸淺海區。
海水只沒到巫族戰士的膝蓋,他們肉身強橫,水壓和寒意皆如無物。
但走到離岸三十里處時,海水突然變深,腳底不再是沙礫,而是一層光滑得彷佛打磨過的青石。
刑天低頭一看,那青石上刻著極細的銘文,是龍族的古篆。
他剛想喊,海水就從中央凹陷下去了。
九根青銅龍柱破海而出,柱身盤繞的龍紋齊齊亮起刺目金光。
金光與金光之間交織成網狀,籠罩了方圓五十裏海域。
七十二道赤紅火柱緊隨其後從海面下升起,每一根火柱頂端皆站著一名鳳族戰士,為首的女子朱雀翎大氅獵獵作響,掌中托著一團混沌火焰,讓周遭海水瞬間汽化。
「鳳棲梧!你鳳族當真要與巫族為敵?」
共工以水戟指向她。
「共工,你巫族上個月踩碎了我鳳族在南疆的梧桐林,說是不小心。」
「這月你又舉兵東海,我若不來,蒼羽這小泥鰍怕是要被你抽筋剝皮了。」
鳳棲梧挑起眉梢,面容在混沌火焰映照下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