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雖然救了它們的性命,但是它們卻再也不是麒麟了。」
「它們是另外一種生靈,已經徹底與麒麟劃清界限。」
蒼羽解釋道。
「如此說來,他們再也不能回來了?」
麟兒一急,眼淚差點涌了出來。
「如果說一群豺狼野獸跑來東海,說它們是龍,你信不?」
蒼羽嘲諷道。
「這......」
麟兒被這個比喻駁得無話可說。
「他們身為麒麟時,朝不保夕,如今雖然不是麒麟,卻能夠躲過殺機,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你也莫太傷感,就讓他們好好活下去吧!」
蒼羽也唯有嘆息一聲。
「君上,那我現在還算是麒麟王嗎?」
麟兒又再問。
「如果說算,是因為你身上流著麒麟祖的血脈。」
「如果說不算,是因為你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既然什麼都沒有,那還如何稱得上是王?」
蒼羽反問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以麒麟王自居,而是以普通麒麟的身份自居。」
最終麟兒選擇放下這份榮耀。
「你能這樣想,證明你還會覺悟。」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在你們尚未出事之前,共有多少族人?」
蒼羽又再問。
「約莫三萬有餘。」
麟兒照實回答。
「三萬?」
「那我且問你,這三萬人口每日要吃多少東西,穿多少衣袍,用多少器皿?」
蒼羽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麟兒聞言一怔。
「在你們的原野上,有多少草場可以放牧,有多少礦脈可以開採,有多少林木可以砍伐?」
蒼羽不斷發問。
麟兒張了張嘴,根本答不上來。
「那你再想想,三族結盟之後,麒麟族有多少族人去了龍族水軍,多少去了鳳族天火營,留在族中的,又有多少是真正能牧守一方的人才?」
蒼羽自斟一杯,細細品味起來。
一連三問,頓讓麟兒額上滲出細密汗珠。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麒麟王是當得如此糊塗。
他只記得族中每一個夭折幼崽的名字,知道哪片草場的露水最甘甜,甚至能分辨出三百里外一朵靈芝的年份,可他從未真正算過這些。
「君上,麟兒正是為此而來。」
「我族雖號稱走獸之長,可這些年來,確實只會守著祖地放牧,連族人被巫族抓去煉器都無力報復。」
「若非君上當日力主結盟,恐怕......」
麟兒的聲音有些發澀。
「恐怕你們還在麒麟原上數星星。」
蒼羽毫不客氣地接過話。
這番話讓麟兒滿臉慚愧,甚至連雙耳都發紅了。
「別急,你能來問,就已經比洪荒九成九的族長強了。」
「那些傢伙,要麼覺得自己天下第一,要麼就只知道哭鼻子等死。」
蒼羽隨即又笑了,並且給麟兒斟滿酒。
「你看這東海,潮漲潮落,魚來蝦往,好像亂得很,可你再往深處看。」
斟完酒後,蒼羽起身走到殿門口,指著外面波濤起伏的海面。
一揮手,殿中景象驟變。
只見層層海水之下,珊瑚成林,海藻成原,無數魚群按照固定的路線遷徙,蝦蟹在海底開闢出整齊的通道,海龜馱著幼崽前往暖流,鯨落之處,新的生命正在滋生。
「這便是治國。」
「要讓每一滴水都知道自己該往哪處流,但又不能堵死別的路。」
「要讓大魚吃小魚,但也要給小魚留活路。」
「要讓海面看起來波瀾壯闊,但海底的秩序,必須穩如磐石。」
蒼羽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麟兒望著那片深海,心神震動。
隨後他看見一隻老龜慢悠悠地游過,背上馱著滿滿的海帶,身後跟著十幾隻小龜,排成一列。
老龜游到一片海草叢前停下,小龜們便四散開來,各自覓食,但都不會游出老龜視線所及的範圍。
「你再看。」
蒼羽又一指,畫面轉到龍宮水軍大營。
蝦兵蟹將列陣操練,進退有序,仔細看去,每個小隊的領袖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新兵跟在後面,一邊學一邊做。
訓練完了,老兵會拍著新兵的肩膀說笑,新兵則把帶來的魚乾分給老兵。
「這是軍隊,也是家。」
「治國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要把三萬族人變成一個家,但又不能只是一個家。」
「家講情,國講法;光講情,法就廢了;光講法,情就斷了。」
蒼羽的聲音無端沉了下來。
這讓麟兒回想起麒麟族中的情形。
老麒麟們總是寵著幼崽,犯了錯也捨不得罰,以至於有些年輕麒麟整天在草原上瘋跑,連最基本的化形術都懶得練。
而他父親每次想立規矩,老麒麟們就搬出祖宗之法,說麒麟族向來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直到最後,整個族群一蹶不振,外敵一旦入侵,難逃滅頂之災。
「君上,若是......若是家中長輩與國法相悖,又該當如何?」
麟兒艱難開口。
「我當上龍君已有上千年,雖然不算很長,但在危機面前我都能挺過去。」
「在我繼位之時,族中有四位長老,論資歷,論修為,都不在我之下。」
「他們覺得我年紀輕,壓不住四海水族,藉著各種理由要我讓位。」
蒼羽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殿頂那些游來游去的螢光水母。
「當時你有讓位嗎?」
麟兒屏住呼吸。
「我沒有讓,但是我沉睡了,沉睡了五十餘年。」
「那些年裡,龍族內鬥不斷,導致四分五裂,差點連祖傳的定海神針都被人偷走。」
「後來天兵壓境,東海面臨滅頂之災,是我化解了這場浩劫。」
蒼羽微微一笑,心中卻充滿感慨。
「再後來呢?」
麟兒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他們依舊賊心不死,要一心掌權,甚至不惜勾結外族,要置我於死地。」
蒼羽繼續說道。
「那你又是如何活過來的?」
麟兒再次怔住。
「是應龍前輩出的手,把他們四人收治了。」
蒼羽想起海牢里那四個牢籠,裡面關押的就是那四位長老。
「總之,治國之道,第一要務是立威。」
「沒有威,仁就是軟弱;有了威,仁才是恩德。」
「你麒麟族那些老前輩,該退的就讓他們退,該供起來的就供起來,給他們尊號,給他們俸祿,但手裡不能有權。」
蒼羽語氣平淡,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