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一位老者站在礁石上,海風裹著咸腥,撲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吹得鬢髮凌亂。
此人衣袍陳舊,同時邊角磨損,顯然跋山涉水所致,當望著眼前這片浩瀚無垠的東海時,卻是心如卷浪。
他是麒麟崖的長老,名叫玄元。
自從麒麟王被天庭抓走後,整個麒麟族無時無刻不想著救援。
奈何妖族勢大,麒麟不過是螻蟻,又如何與之抗衡。
玄元翻來覆去,只能厚著臉皮前來東海,看看蒼羽可有解救之法。
畢竟龍族為首,蒼羽又是三族盟主,想必不會見死不救。
玄元深吸一口氣後,手中那枚青玉麒麟符攥得越發滾燙。
這玉符是麒麟崖的最高信物,能夠調動族中一方勢力。
而他此番前來,更是奉了崖中剩餘長老們拼死達成的決議。
洪荒之中,若論水族勢力之盛,莫過東海龍宮。
若論與妖族天庭有隙且能抗衡者,也唯有這位深居東海的龍君。
水晶宮大門緩緩開啟,兩列蝦兵蟹將甲冑鮮明,卻掩不住眼底那抹冷淡與審視。
畢竟麒麟崖派長老前來,哪怕不用想都知道是為了何事。
玄元目不斜視,直接穿過長長的珊瑚甬道,踏在光滑如鏡的硨磲地面上,內心沉重如鉛。
正殿之上,蒼羽高踞珊瑚寶座。
「玄元,拜見龍君。」
「此乃我麒麟崖信物,龍君定當識得。」
「所以老朽此番前來,是為我王請命!」
玄元躬身,將那枚青玉麒麟符高舉過頂。
然後他又將麒麟王如何被妖族天庭以卑劣手段擒獲,如何被囚於天牢深處,受盡雷劈火煉,取血割肉、神魂煎熬等逐一泣血道來。
而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頭剜下一塊肉。
蒼羽靜靜聽著,眼眸始終半闔。
直到玄元把話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說不出的意味。
「玄元長老,遠來是客。」
「但你可知,我東海與那妖族天庭,實力相距甚遠。」
玄元猛地一滯。
「妖族掌天,龍族掌海,本該井水不犯河水。」
「我若為你麒麟崖出頭,便是打破這微弱的平衡。」
「洪荒的局勢,也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北冥鯤鵬、西極白虎、南疆巫族,皆虎視眈眈。」
「屆時戰火重燃,生靈塗炭,這罪過,是你麒麟崖承擔,還是我東海承擔?」
蒼羽輕輕叩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龍君!」
「我王被困,非是戰敗,實乃妖族使詐!」
「他們覬覦我麒麟族鎮壓的地脈靈樞,想以此為引,開啟周天星斗大陣的陣眼,其志不小!」
「若讓其得逞,洪荒格局必將大變,屆時東海又豈能獨善其身?」
玄元急忙道。
「地脈靈樞?」
「那是你麒麟族的鎮崖之寶,也是你們的催命符。」
「福禍無門,唯人自召。」
「妖族要的是靈樞,不是你麒麟王的命。」
「只要靈樞交出去,你王自然平安。」
蒼羽睜開眼,不禁嗤笑一聲。
「萬萬不可!」
「靈樞一旦落入妖族之手,天下地脈盡在其掌控,洪荒生靈俱成砧板魚肉!」
「龍君,唇亡齒寒啊!」
玄元急得鬚髮皆張。
「玄元,我敬你麒麟崖昔日威名,才與你說這麼多。」
「況且我救過蒼燼,還有一眾麒麟幼崽,早已在天庭那裡掛上了號。」
「如今你又要我闖天庭救麒麟王,你當我東海是什麼?」
蒼羽的聲音陡然轉冷,就連大殿內的水流都凝固了。
玄元渾身打顫,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因為蒼羽說的那些都是事實。
隨後他緩緩收起青玉麒麟符,指節一片泛白。
「龍君,當真見死不救?」
玄元最後問了一句,聲音沙啞至極。
「送客。」
蒼羽重新闔上眼,直接做出一個送客的姿勢。
玄元唯有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出水晶宮。
他再次站上礁石,望著海潮退去,只覺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求。
夜裡的海風更冷,吹得他心灰意冷。
但崖中長老的囑託,大王遭受苦難,不允許他絕望。
於是他猛地一咬牙,轉身朝著更遙遠的南荒疾馳而去。
南荒的景象與東海截然不同,天空永遠赤紅,大地焦土龜裂,遠處有一座活火山,正隆隆地噴吐著濃煙和火星,空氣灼熱乾燥,吸進肺里都帶著刺痛。
這裡正是鳳族的地盤。
玄元四處詢問,終於在火山口旁一座用黑曜石砌成的宮殿裡見到了鳳棲梧。
她化作一位身著赤金長袍的女子,面容冷峻,眉眼細長,眼尾一抹赤紅,好似永不熄滅的火焰。
此刻她端坐在整塊由炎玉雕成的寶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玄元,目光銳利得彷佛能洞穿萬物。
玄元再次將麒麟王的遭遇說了一遍,言辭亦更為懇切。
他深知鳳族與妖族天庭之間有舊怨,希望能藉此打動對方。
鳳棲梧聽完,只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熔岩酒。
「玄元長老,你可知,我鳳族為何能在這南荒立足?」
鳳棲梧聲音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玄元不語。
「因為我們從不管閒事。」
「洪荒是片弱肉強食的森林,麒麟王自己學藝不精,被妖族擒了去,那是他技不如人,活該受罪。」
「我鳳族若為他出頭,便是與妖族天庭正面開戰。」
「若是勝了,我族兒郎要死傷無數。」
「如果敗了,就連南荒這最後一片棲息地也將不保。」
「為了一個本就該死的麒麟,搭上我全族性命,你覺得我會做這筆買賣?」
鳳棲梧放下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酋長!妖族野心勃勃,絕非只針對我麒麟崖!」
「他們若得了地脈靈樞......」
玄元急切說道。
「那是你們麒麟族的災禍,不是我的。」
「靈樞在你們手裡,是催命符。」
「在我手裡,是燙手山芋。」
「在妖族手裡,是他們自尋死路。」
「洪荒的平衡,沒那麼容易被打破。」
「你回去吧!看在你跑了這麼遠的份上,我不為難你。」
「若再聒噪,就留下你的腦袋,祭這火山。」
鳳棲梧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