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那股子檀香氣味淡了。
西門青負手站在窗邊,院裡光影挪移,他眼底卻反覆烙印著孟玉樓離去時那個單薄的背影。
他的那句「我的床,不就是你的床」,雖然只是一句調情之語,可也點燃了一股無名火。
他西門青,前世在資本市場翻雲覆覆雨。
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名利場裡,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也能安然脫身。
何曾需要一個女人犧牲自己的體面來為他鋪路?
吳月娘那點婦人家的小算計,他看得分明。
無非是敲山震虎,借女兒的婚事,立她正妻的威風,挫新人的銳氣。
孟玉樓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
不行。
絕不能這樣。
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步,腦中飛速運轉。
前世經手過的無數項目,處理過的各種突發危機,如走馬燈般一幀幀閃過。
這世道,慢。
做什麼都慢。
手工業時代的生產力,是最大的掣肘。
一張床,竟成了他穿越後遇到的第一個荒唐小難題。
傅夥計那張苦瓜臉又浮現在眼前。
「魯班在世也變不出來……」
魯班……
西門青的腳步猛地一頓。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誰說造一張床,就必須從第一根木頭開始,由一個師傅雕到最後一筆漆?
一張床,為何非得是一張床?
若是……把它拆開呢?
拆成床腿、床欄、床板、斗拱、掛檐……
然後把每一個部件標準化的獨立製造,最後總裝。
西門青霍然轉身奔向書案,帶起的風差點掀翻了筆架上的狼毫。
想立刻將腦中的構想畫下,可一拿起毛筆便皺起了眉。
軟趴趴的筆鋒,根本無法繪製出他想要的精準線條。
「炭筆……」
西門青當即叫人取了一截晾乾的柳條。
用濕泥裹住兩頭,只留中間一截,隨後點燃屋角的銅火盆,把柳條直接埋入炭灰之中。
利用這簡陋的乾餾法,不多時,一支堪用的炭筆便被他用火鉗夾了出來。
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他拿起這支自製的炭筆,深吸一口氣。
前世為了跟那些眼高於頂的設計師掰扯,他沒少下功夫練工業素描。
此刻,那份深植於肌肉記憶中的技能,被瞬間喚醒。
沒有CAD,沒有建模軟體。
但這足夠了。
他畫的不是一張床的整體效果圖,而是一張張尋常匠人見都沒見過的零件圖。
以孟玉樓的床作為參照物。
每一個榫卯的結構,用剖面圖清晰地展示出來。
每一塊雕花板的紋路,都被簡化成幾種可以重複的模塊。
他甚至在圖紙的角落,用這個時代的人看不懂的阿拉伯數字,標註了每一個部件的編號和所需的數量。
「玳安!把傅夥計給我叫回來!」他頭也不抬,吩咐一直守在一旁的玳安。
傅夥計被再次叫來時,一臉的惶恐,以為是自己辦事不力惹惱了東家。
可當他看到滿桌子鬼畫符般的圖紙時,整個人都懵了。
「大官人……這是?」
「我們不造一張床。」西門青拿起一張畫著床腿的圖紙,指著上面的尺寸,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幾十個零件,然後把它們拼起來!」
傅夥計聽得雲裡霧裡,他湊近了看,圖紙畫得倒是精細,可上面的道道,他一個也瞧不明白。
「零件?大官人,恕小的愚鈍,這……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從現在起,找一些個木匠,讓他們什麼都別干,就只做這一種床腿,尺寸必須分毫不差。」
西門青又拿起另一張圖紙。
「每張圖紙都要單獨的木匠製作!」
傅夥計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大官人,萬萬不可啊!」他急得連連擺手,「木匠活兒,講究的是因材施料,量體裁衣。一塊木頭一個脾性,一個師傅一種手藝。您這樣……這樣把活兒拆開,東家做個腿,西家做個梁,到時候七長八短,高低不平,怎麼能拼到一塊去?這要是拼不上,豈不把大事給耽誤了!」
「誰說拼不上?」西門青冷笑一聲,「按我說的辦,工錢翻倍!你立刻去,把臨清城裡手藝最好的木匠,全都給我請來!告訴他們,賞錢管夠!」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不到一個時辰,西門府的後罩房裡便聚集了三十多個臨清城裡最有名的木匠。
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各家鋪子的頂樑柱,此刻聚在一起,看著面前年輕的西門大官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慮。
西門青沒說半句廢話,直接讓人抬進來幾塊上好的木料。
「各位師傅,第一件事,請你們用這些木料,給我做出十把一模一樣的尺子。」
他將一張圖紙鋪開,上面畫著一把標註了各種刻度的直尺。
工匠們面面相覷,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年長的老師傅忍不住站了出來,拱手道:「大官人,我等是來做拔步床的,不是來做尺子的。這尺子,各家都有,何必多此一舉?」
「你們的尺子,都不一樣。」西門青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用同一把尺子,量出來的尺寸,毫釐不差!」
工匠們怨聲載道,覺得這位大官人簡直是在胡鬧。
可看著西門大官人和旁邊虎視眈眈的家丁,只能耐著性子,叮叮噹噹地做了起來。
僅僅是統一標準尺,就耗費了小半天功夫。
當十把一模一樣的尺子擺在西門青面前時,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便是真正的模塊化生產。
整個後罩房被分成了不同的工區,每個工區的工匠只負責生產一種零件。
起初,場面一片混亂。
「哎呀!這根料切短了一分!」
「你這卯眼打偏了!」
習慣了自由發揮的工匠們,被這精確到分毫的嚴苛要求搞得束手束腳,頻頻出錯,廢料頻增。
府里的下人也開始議論紛紛,都說大官人娶了新姨娘,怕是中了邪,好好的木頭就這麼糟蹋了。
連吳月娘都來問過兩次,話里話外透著關心。
西門青頂著所有壓力,不為所動。
他整整兩天都泡在後罩房,親自監督,手持標準尺,挨個檢查。
差一分,重做。
偏一毫,返工。
在高壓和兩倍工錢的刺激下,工匠們從最初的抱怨、牴觸,慢慢變得專注、麻木。
他們不再思考自己做的是什麼,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切割、打磨、鑿刻的動作。
當所有編號的零件按數量全部完成,堆放在院子裡時,工匠們都累癱了。
他們看著滿地的木頭塊,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這堆東西,真的能拼成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