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城西小巷沉入最深的黑暗。
趙掌柜睡在鋪子後院的小屋裡,睡得不沉。
這幾日,他胸口總燒著一團火,白日裡是按不住的興奮,到了夜裡,就成了對未來的憧憬,烤得他翻來覆去。
會通樓的喧囂,西門大官人那番振奮人心的話,還有那張沉甸甸的選票,在他腦中反覆迴蕩。
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腰杆,能挺得這麼直。
他剛翻了個身,前堂方向,一聲輕微的「咔嚓」鑽入耳中。
是夜貓子碰掉了瓦片?
緊接著,一聲沉悶的巨響。
「砰!」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寂靜的夜裡。
趙掌柜的心猛地一縮,睡意全無。
他屏住呼吸,支起耳朵細聽。
緊接著,是「嘩啦」一聲脆響。
不對勁!
這聲音,離得太近了!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手腳發涼。
他家鋪子就在前頭,與後院臥房只隔著一堵牆。
「砰!砰!」
又是兩下,更加沉重,更加清晰。
他聽出來了,那是有人在砸他的門板!
他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又瞬間涼到了腳底。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赤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一個寒顫從尾椎骨竄上後腦。
他摸到窗邊,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開一道縫隙。
月光昏暗,三條黑影,如鬼魅一般,正用鐵棍撬砸他鋪子的門板。
木屑亂飛,那扇他每日擦拭、用了幾十年的厚實門板,在鐵棍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最終轟然倒向鋪內。
三條黑影沒有片刻遲疑一擁而入。
趙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齒都在打顫,生怕一點聲響就招來殺身之禍。
可那些人,並未翻箱倒櫃,也未去動櫃檯後的錢匣子。
他們目標明確,徑直衝向了貨架。
「咔嚓!」
是他那把烙著商會印記的新尺,被一隻腳乾脆利落地踩斷。
黑影們似乎還不解氣,又對著那些碎片,狠狠地跺了幾腳,直到它們化為一地狼藉。
做完這一切,他們沒有片刻停留,如來時一般,迅速隱入了巷子的黑暗中。
巷子重歸死寂。
趙掌柜背靠著牆壁,雙腿一軟,緩緩滑落在地,渾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許久,他才顫抖著手,摸索著點亮了油燈。
他一步步挪到前鋪,寒風從洞開的大門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不定。
鋪子裡一片狼藉。
他沒有去看那些被踩踏的布料,也沒有去扶倒塌的貨架。
他跪倒在那堆碎片前,伸出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撿起一截斷尺。
那上面,商會的朱紅印記,已經被砸得模糊不清,如同一個嘲諷的笑臉。
昨日的激動與自豪,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懼,順著指尖,一直涼到心底。
天色微明,晨霧瀰漫。
第一隊巡邏的隊員發現了趙氏布莊的異樣。
同樣的情景,在另外兩條街也被人發現。
兩家南北雜貨鋪,無一例外,都是昨日剛剛去商會校準過傢伙什的小商戶。
門板被砸爛,貨物被毀壞得不多,但所有蓋了商會印記的秤、斗、尺等,無一例外,全被砸成粉碎。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在早市開張前,打更的梆子剛歇,早起出攤的小販便把這事傳遍了臨清的街頭巷尾。
當太陽升起時,城西那條僻靜的小巷,已被聞訊趕來的商戶們堵得水泄不通。
起初,人們臉上還帶著同情與憤慨。
可當他們看清那地上的慘狀,尤其是那些被刻意砸爛的商會度量器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就說吧,這事沒那麼簡單!」一個賣炊餅的掌柜壓低了聲音,對著身邊的人嘀咕,「這西門會首太年輕,做事太絕,得罪了人,咱們跟著要倒霉!」
「這是殺雞儆猴啊!誰再去換那勞什子的尺子,誰就是下一個趙掌柜!」
「昨天還人五人六地去投票,今天鋪子就被人砸了,圖個啥?」
「西門會首能護得住我們嗎?他那五十個巡防隊員,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守在咱們鋪子門口?」
竊竊的私語彙成一股濁流,在人群中涌動,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昨天還因為拿到新尺而滿臉自豪的中小商戶,此刻都縮著脖子,眼神躲閃,恨不得立刻把那帶印記的東西藏起來。
人群中,有幾個本打算今天就去校準點的掌柜,互相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退出了人群,腳步匆匆地往自家鋪子趕。
趙掌柜站在自家鋪子的廢墟前,聽著鄰里們刺耳的議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又漸漸變得灰敗。
他感覺有無數道目光,正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身上。
有人在同情他,更多的人,恐怕是在怨他,怨他出這個風頭,結果引火燒身。
人心散了。
昨天還萬眾一心的激昂,此刻已化為兔死狐悲的恐慌和明哲保身的退縮。
就在這人心浮動,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以為新生的商會即將迎來當頭一棒之時,一陣整齊而有力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來興領頭,下頜繃緊,眼神銳利。他身後跟著一隊巡防隊員,邁著同樣沉穩的步伐,分開人群,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們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徑直走到三家被砸的鋪子前,將現場用繩索圈了起來。
來興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或驚恐、或懷疑、或幸災樂禍的面孔,中氣十足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會首有令!凡鋪面遭此橫禍者,所有損失,由商會一力承擔!無論是門板,還是貨物,一律照價賠償!」
就在此時,巷口的人群再次分開。
西門青身著一襲尋常的青色直裰,在一眾小廝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目光掃過一地狼藉,臉上沒有絲毫怒氣,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可他越是平靜,周圍的人就越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