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北溟大陸數百萬里之遙。
雲層之上,再無凡塵。
這裡沒有日月星辰的輪轉,只有永恆的,柔和的清光從不可知處灑落,照亮一片懸浮在無盡虛空中的陸地。
陸地不大,約莫百里方圓,卻有山有水,有亭台樓閣。
靈禽異獸徜徉其間,靈氣濃郁得化作絲絲縷縷的乳白色霧靄,在山澗溪流間緩緩流淌。
此處名為「雲天外」,是化神修士長眉老怪經營了上千年的洞天別府之一。
平日裡禁制重重,隱於虛空褶皺,等閒修士便是從旁飛過也難察覺。
今日,卻是禁制微開,雲霞鋪路,迎接著寥寥幾位足以令北溟大陸震動的人物。
陸地主峰之巔,一座完全由溫潤白玉構築的寬闊露台上,宴席已然擺開。
沒有凡俗的喧囂,沒有絲竹的吵擾,只有靈泉潺潺流入玉池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清越如金玉交擊的鶴鳴。
露台邊緣雲海翻騰,變幻出各種珍禽異,獸仙山瓊閣的奇異景象,那是虛空元氣自然形成的異象。
長眉老怪今日難得換下了一貫的素色道袍,穿了一身暗紅色的長衫,頭髮依舊雪白。
但那兩道垂至胸口的標誌性長眉,似乎也精心梳理過,更顯柔順。
他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手裡把玩著一隻碧玉酒杯。
杯中酒液金黃,香氣凝而不散,僅僅是逸出的一絲氣息,就讓周圍靈氣微微雀躍。
客位已有數人落座。
左手第一位,是個身著玄色繡金紋華服的中年男子,容貌俊朗,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但此刻那威嚴下,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他手中也握著一隻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偶爾投向露台外翻滾的雲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此人正是大齊皇朝的定海神針,化神修士蕭道元。
蕭道元旁邊,坐著一名老嫗。
老嫗穿著樸素的灰色布衣,滿頭銀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臉上皺紋深刻,像是乾枯的老樹皮。
唯有一雙眼睛,開闔間精光隱隱,如同深潭古井,映照著世事滄桑。
玉磯子,散修出身,成名比蕭道元還早數百年,性子有些孤拐,但修為深不可測。
玉磯子對面,是個身材高大,披著破爛袈裟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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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面容愁苦,仿佛時刻都在承受著莫大的悲苦,一手豎在胸前,拇指緩緩撥動著一串漆黑的,非木非石的念珠。
另一隻手卻抓著一隻油光發亮的烤靈禽腿,啃得頗為投入。油漬沾在鬍鬚上,他也毫不在意。
苦竹禪師,亦正亦邪,行事全憑心情,偏偏實力強橫,無人敢輕易招惹。
還有兩人尚未到來。
蕭道元收回望向雲海的目光,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捻,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滑入掌心。
玉佩上原本有數道細密的靈紋,此刻卻大半黯淡,只有一道指向某處方向的靈紋,微微閃爍著,卻斷斷續續。
傳遞迴來的信息極其模糊混亂,充斥著冰寒,雷暴和某種蠻荒的干擾。
冰原那邊……還是沒有確切消息。
他派出的最新一波人手,配合專門準備的破界秘寶和搜尋法器,深入冰原已近一年。
按照約定,每隔三月需以這「子母同心佩」傳遞一次簡要訊息。
可上次傳訊,已是半年前,內容也是語焉不詳,之後便再無聲息。
是遭遇不測,還是冰原法則隔絕太甚,連子母同心佩都無法穿透?
蕭道元眉頭蹙了一下。
為了那個叫厲無咎的小小築基修士,他已先後派出數波人手,合歡宗人手摺了,後來派出的幾隊精銳也杳無音信,如今皇朝修士都陷了進去。
可那小子身上的秘密……蕭道元眼神微暗。
一個築基修士,憑什麼能屢次擺脫追蹤?憑什麼敢深入冰原?
他身上若沒有大秘密,絕不可能。蕭道元越發篤定自己的判斷。
淨噬真君,那可是號稱人界化神第一人,甚至可能觸摸到了更高層次的傳說存在。
若能得其傳承奧秘,或許……他停滯已久,仿佛凝滯的化神初期修為,能有一線突破之機?
這份誘惑,足以讓他不惜代價。
「蕭老鬼,」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玉磯子。
老嫗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虛握的拳頭,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在惦記冰原里那隻小蟲子?」
蕭道元面色不變,手掌自然鬆開,玉佩滑回袖中。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玉磯道友說笑了,不過是些瑣事。」
「瑣事?」玉磯子嗤笑一聲,毫不客氣,「老婆子可不瞎。你那點心思,瞞得過誰?不就是當年在淨噬那老怪物留下的破爛地方,撿了點邊角料,就疑神疑鬼,覺得那築基小子身上有寶?派了一波又一波人去送死,連冰原那等絕地都敢往裡闖。」
「要老婆子說,那小子十有八九早就化成冰原里的一坨凍肉了,骨頭渣子都讓蠻獸啃乾淨了。你這純粹是白費功夫,還折損手下。」
旁邊的苦竹禪師啃完了禽腿,把骨頭隨手往雲海里一扔,油膩膩的手在破爛袈裟上蹭了蹭,也瓮聲瓮氣地開口:
「玉施主話糙理不糙。蕭施主,貪念過盛,易生心魔。那冰原乃天地生成的絕靈險地,法則特異,對我等人族修士壓制極大,對蠻族卻是主場。」
「當年老衲雲遊時,也曾遠遠觀望過其邊界,那冰煞之酷烈,雷暴之詭異,嘖嘖……一個築基娃娃,絕無生理。蕭施主還是早些放下執念為好。」
蕭道元心中冷笑。鼠目寸光。
這些老傢伙,安逸日子過久了,早已失了銳氣,只知守成,哪裡明白機緣往往就在一線之間?
他們當年在淨噬古蹟吃了虧,便視之如蛇蠍,連帶一點相關線索都避之不及。
殊不知風險越大,收益才可能越大。
不過蕭道元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只是平靜道:「二位道友教訓的是,蕭某受教了。此事暫且不提。」
他心中卻也升起一絲疑慮和煩躁。
冰原……派去的人遇到了連子母同心佩都無法傳遞消息的變故?
那玉佩可是採用了一小塊罕見虛空晶煉製,對空間隔絕有一定抗性。
除非是冰原核心處那種混亂狂暴到極致的法則環境……
就在此時,露台邊緣雲海忽然向兩側分開,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意破空而至。
那劍意並不張揚,卻凝練純粹到了極點,仿佛能將人的視線和神識都割裂開來。雲霞自行鋪就的道路上,走來兩人。
當先一人,是個看似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身勝雪白衣,纖塵不染,面容俊美近乎妖異,薄唇緊抿,眼神淡漠。
周身三尺之內,空氣都仿佛凝固著細密的,無形的劍鋒。
他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絕世神劍,只是站在那裡,就吸引了所有的「銳利」概念。
正是人界化神中有名的劍痴,劍老怪。
別看他樣貌年輕,實際年齡不比在座任何人小,一生唯劍,殺伐果決。
落後劍老怪半步的,是個穿著月白長衫,氣質溫潤如玉的男子。
看起來三十許人,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眼神清澈平和,讓人一見便生好感。
他步伐從容,仿佛踏青賞景的文人雅士,與前方劍老怪那割裂一切的劍意形成了鮮明對比。
白君,來歷神秘,修為高深,性子卻是出了名的溫和好說話,交友廣泛,與在場幾人關係都不錯。
「長眉道兄,恭賀新禧。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白君笑著開口,聲音清朗溫和,同時手中飛出一道白光,落在長眉老怪面前的玉案上。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盒蓋緊閉,卻有沁人心脾的異香隱隱透出。
劍老怪只是對長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徑直走到一個空位坐下,閉目養神,仿佛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身後背著的那個看似普通的灰布劍囊,卻讓在座幾人都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白君道友客氣,劍道友能來,已是蓬蓽生輝。」
長眉老怪哈哈一笑,揮手示意二人入座,親自為白君斟酒。
對於劍老怪的冷淡,他毫不在意,皆知對方脾性。
人員到齊,宴席算是正式開始。
靈酒仙餚自不必提,皆是外界難得一見的珍品,蘊含的精純靈氣對化神修士也頗有裨益。
幾人淺酌慢飲,偶爾交談幾句,多是論道品茗,或提及某些罕見天材地寶的蹤跡,氣氛看似融洽。
酒過三巡,長眉老怪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在場五人,臉上笑容稍稍收斂,多了幾分鄭重。
「今日請幾位道友前來,一來是老夫新納一妾,算是小聚。這二來嘛……」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將目光投來,才緩緩道,「也確實有一樁事,想與諸位商議。說來也巧,此事……也與『淨噬』有關。」
淨噬二字一出,露台上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玉磯子老臉一沉,手中酒杯重重頓在玉案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苦竹禪師撥動念珠的手停了下來,愁苦的臉上眉頭緊鎖。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劍老怪,也倏然睜開了眼睛,兩道劍芒般的目光射向長眉。
蕭道元心中也是一動,但面上依舊沉穩,只是手指在袖中下意識地捻了捻。
白君笑容不變,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探究。
「長眉毛!」玉磯子聲音尖利起來,帶著不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你又搞什麼名堂?淨噬那老怪的東西,是那麼好沾的?」
「上次老婆子跟蕭老鬼還有這賊禿,差點把老命丟在那破遺蹟里,折騰一甲子才緩過氣來。你還想拉我們下水?」
苦竹禪師也搖頭嘆道:「長眉道兄,非是貧僧膽小。淨噬真君遺留之處,詭譎莫測,兇險異常,往往伴隨著時空錯亂,法則扭曲,甚至可能有其生前布置的恐怖後手。機緣固然動人心,可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他們二人反應激烈,實在是上次經歷印象深刻,心有餘悸。
長眉老怪並不意外,他捋了捋雪白的長眉,正色道:
「二位道友稍安勿躁,且聽老夫說完。老夫所言,並非虛妄。此事,源於老夫偶然所得的一份上古殘卷,以及一處近期才顯露出些許異常波動的虛空坐標。」
他袖袍一揮,一點靈光飛出,在空中展開,化作一幅殘缺不全的古老星圖虛影,星圖一角,有一個微弱的紅點正在極其緩慢地閃爍。
「這殘卷,乃是從一處早已消亡的上古宗門廢墟最深處掘出,其上記載的語言晦澀古老,老夫耗費不少心力,才破譯出部分內容。」
「其中提到,淨噬真君在探索『虛實之變』,嘗試超脫此界前,曾於極西之外,無盡虛空,秘密經營過一處『悟道台』。並非其陵寢或傳承之地,更像是他驗證某些大道感悟,進行特殊修煉的臨時場所。」
「悟道台?」白君若有所思。
「正是。」長眉老怪點頭,「據殘卷描述,那悟道台所處環境特殊,介於虛實之間,能一定程度上規避天道雷劫,亦能更清晰地感應某些本源法則。」
「淨噬真君後期許多驚世駭俗的設想和嘗試,可能都在那裡進行過。他隕落……或者說失蹤後,那處悟道台便自我封閉,隱入虛空亂流,從此無蹤。」
「那你如何確定這坐標……」蕭道元開口,目光緊盯著星圖中那個紅點。
「問得好。」長眉老怪指向紅點,「大約三十年前,極西之地東南外海,靠近『風暴角』的虛空區域,曾發生過一次微弱的,異常的空間震顫。」
「波動極其隱晦,持續時間極短,當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老夫恰有一具化身在附近海域採集『虛空水精』,捕捉到了這一絲異常。之後,老夫便留意上了那片區域。」
「近幾年來,那片區域類似的空間震顫,又發生了數次,間隔不定,但每次震顫後,殘留的虛空漣漪中,都會析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精純無比的『淨化』道韻。」
「老夫多次暗中探查,結合那上古殘卷的指引,耗費數載光陰,推演測算,終於在前不久,初步鎖定了這個坐標。」
「雖然依舊模糊,但大致範圍不會錯。而且,根據殘卷記載和那淨化道韻的特性,那裡極有可能,就是淨噬真君那處『悟道台』的入口,因為其內部不穩,才間歇性地泄露出氣息。」
悟道台……規避雷劫……清晰感應本源法則……淨噬真君後期感悟的驗證地……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幾位化神修士心中掀起波瀾。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前路幾乎已斷。
化神初期到中期,便是天塹,更別說化神後期。
任何能幫助他們更進一步,哪怕只是更清晰理解天地法則,找到突破瓶頸可能的方法或環境,都擁有致命的吸引力。
淨噬真君,是人界公認的,最接近甚至可能已經觸摸到「下一步」的存在。
他的悟道台,即便只是臨時場所,其價值也無可估量。
劍老怪淡漠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仿佛沉寂已久的劍,感應到了值得出鞘的目標。
白君臉上溫潤的笑容也收斂了,眼神變得深邃。
連方才激烈反對的玉磯子和苦竹,此刻也陷入了沉默,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
蕭道元心中更是翻騰。
他追查厲無咎,根本目的也是為了淨噬真君的傳承線索。
如今,一條更直接,可能也更有價值的路徑就擺在眼前……
那築基小子身上的秘密固然可能重要,但相比起一處淨噬真君親自使用過的悟道台,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只是……他眼角餘光掃過袖中那毫無動靜的玉佩。
冰原那邊,終究是個不確定的念想。
若這悟道台為真,且有機會進入,那冰原的小子,暫時放一放也無妨。
長眉老怪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繼續加碼:
「老夫深知其中風險。但機緣難得,稍縱即逝。那處坐標目前顯露跡象,據老夫推算,下一次較為穩定的入口波動期,可能在三年之內。」
「之後是否會再次長期隱匿,甚至徹底崩塌消散,都未可知。況且,淨噬真君的手段,諸位也清楚,即便是悟道台,也絕非坦途。」
「老夫一人之力,並無十足把握,故而才想邀約幾位信得過的道友一同前往,共探機緣,共擔風險。所得之物,按出力多寡與事先約定分配,如何?」
露台上安靜了片刻。
玉磯子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冷哼一聲:「老婆子一把年紀,本不想再折騰。但若真是淨噬那老怪的悟道台……罷了,算我一個。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事不可為,老婆子立刻就走,誰也別想攔著。」
苦竹禪師撥動了幾下念珠,長嘆一聲:「唉,貪嗔痴,戒定慧……罷了罷了,貧僧也捨命陪君子吧。希望能尋得一二佛法真諦,化解心中苦厄。」
白君微笑頷首:「如此有趣之事,白某豈能錯過。願附驥尾。」
劍老怪言簡意賅:「可。」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道元身上。
蕭道元沉吟片刻。
冰原那邊,暫時確實無能為力,徒耗精力。眼前這悟道台,卻是實實在在的,近在眼前的機遇。
而且與長眉,白君等人聯手,安全性也高上許多。
至於那築基小子……若自己能從悟道台有所得,實力大進,日後想找他,還不是易如反掌?
即便他真死在冰原,自己也不算全無收穫。
思慮已定,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長眉道兄既已準備周全,蕭某豈有不從之理?願與諸位道友共探此秘。」
「好!」長眉老怪撫掌大笑,「有諸位道友鼎力相助,此事可期矣!來,滿飲此杯,預祝我等馬到功成!」
眾人舉杯,心思各異,但目標已然一致。
露台外,雲海依舊翻騰不休,變幻著人界的光怪陸離。
而露台內,幾位人界頂端的化神修士,已開始低聲商議起探索的細節,各自的準備,以及需要提防的可能危險。
關於冰原,關於那個小小的築基修士厲無咎,在更宏大誘人的機緣面前,已悄然被暫時擱置,沉入了蕭道元繁雜思緒的角落深處。
唯有蕭道元袖中那枚玉佩,依舊在固執地,微弱地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仿佛在訴說著冰原深處不為人知的變數與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