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
怒江畔的霧氣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江面和沿岸的亂石灘上。
除了江水永不停歇的嗚咽,四下里一片死寂。
忽然,霧氣深處,一點幽幽的綠光亮起。
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數十上百點慘綠昏黃,暗紅的燈火。
次第在濃霧中浮現,朦朦朧朧,勾勒出一片建築的詭異輪廓。
沒有地基,沒有常理中的街道,只有歪斜的木樓憑藉幾根深插入江灘淤泥的粗竹勉強站立。
更多的則是懸空的吊腳竹屋,用腐朽繩索和生鏽的鐵鏈彼此勾連,隨著江風微微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幾條狹窄的木板橋將這些搖搖欲墜的建築勉強串聯,橋下便是翻湧的漆黑江水。
蛟龍嶺鬼市,開了。(有沒有不羨仙的少東家,留個路牌。)
只在丑、寅兩個時辰,借天地陰氣最盛之時開啟。
卯時一到,無論買賣是否完成,霧鎖人散,所有痕跡都會被漲潮的江水吞沒大半。
霧氣中,影影綽綽的人影開始出現。
他們都戴著面具。制式各異,有粗糙的木刻鬼面,有泛著金屬冷光的獸首。
也有看起來像是從死人臉上剝下來的,塗抹了油彩的皮面。
面具遮住了容貌,也隔絕了大部分探查的神識,這是鬼市最基本的規矩,不問來路,不究根底。
一個戴著黑木無常面具,身形略顯佝僂的人影,踩著濕滑的木板橋,穩穩地走向鬼市深處。
他左腿走動時帶著一絲極不協調的凝滯,是個瘸子。
身上灰布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起毛。
幾個或倚在搖晃欄杆上,或蹲在橋頭陰影里的面具客,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這個瘸子。
「陳瘸子來了。」一個靠在竹屋邊,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壯漢,對著身旁同伴壓低聲音說。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匕。
「這老鬼,有日子沒見了,還以為死哪個窟窿里了。」同伴戴著哭喪臉面具,聲音沙啞。
「氣息還是那樣,死氣沉沉的,卡在築基巔峰怕是有幾十年了吧?沒戲了。」壯漢搖搖頭,不再關注。
戴著無常面具的陳瘸子,實則是厲無咎,對周圍的打量和低語恍若未聞。
他扮演這個角色已有數日,仔細揣摩過陳瘸子記憶中的行走姿態,氣息習慣,甚至是一些小動作。
跛腳不是偽裝,是他輕微扭曲了腿部一處無關緊要的經絡,模擬出陳瘸子舊傷的效果。
這種細節,在鬼市這種老狐狸匯聚的地方,比任何高明的幻術都更有說服力。
穿過幾條晃動的木板橋,繞過幾個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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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擺著疑似妖獸內臟或某種腐爛根莖的東西,來到鬼市相對中心的區域。
這裡的竹屋稍微規整些,燈火也亮堂幾分。
最大的一間竹屋門口,挑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墨跡淋漓地寫著三個字:多寶閣。
算是鬼市里最有「信譽」也最黑的交易場所之一。
什麼都賣,也什麼都收。前提是,你出得起價,也扛得住可能隨之而來的風險。
厲無咎掀開掛在門口的髒兮兮的布簾,走了進去。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靠牆立著幾個歪斜的木架,上面零星擺著些物品。
幾個色澤暗淡的玉瓶,幾塊看不出材質的礦石,一兩件靈光微弱,形制古怪的法器殘片。
一個戴著笑眯眯的白色福娃面具,身材微胖的掌柜,正趴在櫃檯後打瞌睡,聽到動靜,懶洋洋地抬起頭。
「喲,客官,這麼早?想看點什麼?」掌柜的聲音透著生意人慣有的熱情,但面具後的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快速在「陳瘸子」身上掃了一圈。
當他注意到那跛腳和灰袍時,熱情里便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習以為常的輕慢。
鬼市里混久了,誰是什麼斤兩,大家心裡都有本帳。
陳瘸子,築基巔峰,老資歷,但也僅僅是老資歷,困死在這個境界多年。
迂腐,身上油水詐不出,是那種需要謹慎對待,但不必太過恭敬的主顧。
厲無咎走到櫃檯前,沒有去看那些架子上的破爛。
他刻意讓聲音帶上一種長期壓抑後的乾澀,以及幾乎壓抑不住的急切。
「掌柜的,你這裡……有沒有能助人突破結丹關隘的東西?」他開門見山,語速稍快,「丹藥,天材地寶,或者……可靠的法門消息,都行。」
櫃檯後的福娃面具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那笑眯眯的弧度好像更大了些,帶著點滑稽的誇張。
「哎喲,我的貴客誒!」掌柜的似乎「認出」了他,稱呼也變得熟稔。
但熟稔里透著疏離和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荒謬感,「您這是……要衝擊金丹大道了?恭喜恭喜啊!」
恭喜的話,聽起來卻沒什麼喜氣。
厲無咎沉默著,面具下的目光緊緊盯著掌柜。
掌柜的笑了兩聲,見對方沒接話,便也斂了笑意,搓了搓手,語氣轉為一種公式化的為難:
「貴客,不是小的掃您的興。您說的這類東西,哪一樣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咱們這鬼市,來來往往的都是苦哈哈,真有那種級別的貨色,也留不住,早被上面的大人物們收走了。」
他指了指頭頂,意思不言而喻,指的是蛟龍嶺真正的主宰,那些結丹期的老怪物。
上升資源的壟斷不止是皇朝宗門,這骯髒的散修之地一樣如此。
「小店偶爾呢,也確實能過過手。」掌柜的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卻帶著更明顯的距離感。
「但那價格……嘿嘿,說出來怕嚇著老哥。這麼說吧,就算把咱們這鬼市大半攤子上的東西打包賣了,也未必換得來一顆『復凝丹』。這東西,真不是咱們這個層次能惦記的。」
「絕非築基修士所能問津。」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平和,甚至算得上客氣,但那種基於實力和財富差距的 根深蒂固的輕視,已經毫不掩飾。
「絕非築基修士所能問津……」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了「陳瘸子」的心裡。
不,是扎進了厲無咎刻意引導,放大並表現出來的,「陳瘸子」這個角色積壓了近百年的憋屈,不甘和憤懣之中。
築基需要的突破之物卻不能被築基修士染指。
結丹修士不需要卻嚴格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