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8- 被俘的仇敵
奧萊恩子爵夫人顯然是早有準備的。
其逃遁的速度之快,哪怕是伊戈爾和阿什琳一路緊追,也只是勉強吊在後面。
但伊戈爾並不著急。
他知道,奧萊恩子爵夫人是逃不掉的。
只要這樣一直追在後面,一直逼迫著對方不得不一路逃跑就好。
黑水河蜿蜒南下,兩岸的風景在二十餘日的追逐中悄然變換。
花月(4月)下旬,北地尚有殘雪未消,越往南行,綠意便越發濃郁。
河岸兩側的針葉林逐漸被闊葉林取代,嫩綠的枝葉在風中搖曳,一簇簇鮮艷的野花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點綴著這片甦醒的土地。
不知不覺間,伊戈爾已經離開了影林灣伯爵領,進入到了黑水河伯爵領的西北地域。
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前方起伏的丘陵,落在遠處那座建在丘陵與水澤間的城市上。
烏木澤。
這裡是奧萊恩家族統治了數百餘年的領地,他出生、成長、卻又從未真正歸屬過的地方。
掌心那枚【循蹤之眼】中,那道代表著子爵夫人的淡青色光點終於停了下來,正位於前方那座城市之中。
那座烏木澤領的首府烏木澤城。
「她停在這裡了。」
伊戈爾收起水晶,聲音平靜。
阿什琳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座沐浴在午後陽光下的城市,看著那城市中高聳的城堡,沒有說話。
二十多天的追逐,足夠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為什麼伊戈爾一定要親自追來。
比如,那座城裡此刻正在發生什麼,或者已經發生了什麼。
但她沒有問,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走吧。」
伊戈爾一夾馬腹,戰馬沿著道路向前奔去。
穿過最後一道山崗,烏木澤北門的輪廓便清晰了起來。
然後,伊戈爾看到了那支等候在城門外的隊伍。
約莫二十名士兵,甲冑齊全,隊列整齊,為首一人身著騎士鎧甲,身上帶著淡淡的魔力氣息,顯然是元素使。
胸前的紋章————是奧萊恩家族的墨底銀荊棘。
伊戈爾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騎士卻已經催馬上前,在距離他們十步外翻身下馬,右手撫胸,姿態恭敬:「請問————可是艾溫斯戴爾男爵與男爵夫人?」
伊戈爾勒住韁繩,微微挑眉。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微微頷首。
那騎士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熱切:「艾溫斯戴爾男爵大人,阿什琳夫人,萊納斯大人正在城堡中等待兩位。」
伊戈爾沉默了一瞬。
萊納斯————
果然。
他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帶路吧。」
那騎士連忙躬身,翻身上馬,在前引路。
阿什琳看了伊戈爾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跟在他身側,一同策馬入城。
烏木澤城的規模與灰港差不多。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行人往來,偶爾有孩童追逐著跑過,一切看起來與和平時期的城市並無不同。
士兵們巡邏有序,商販們照常營業,甚至有人在街角議論著什麼,臉上帶著那種看客特有的興奮與好奇。
伊戈爾微微挑眉。
這座城市的氣氛雖然肅穆,卻並沒有那種遭受大敗後應有的驚惶與混亂,完全不像是剛剛在前線折損了近五千軍隊的領地。
他隱隱————已經猜到了什麼。
隊伍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在奧萊恩家族的城堡前停了下來。
城堡大門前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侍衛,看到他們,侍衛們立正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伊戈爾翻身下馬,邁步走入城堡。
越過城堡外庭,進入城堡花園,他便看到了那道倚在大理石廊柱上的身影。
萊納斯·奧萊恩。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總是帶著輕浮笑意的藍眼睛,此刻正平靜地望著他。
看到伊戈爾,他的唇角微微彎起,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吊兒郎當的笑容。
「我親愛的伊戈爾堂兄,你終於來了。」
他微笑著說道。
伊戈爾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我該怎麼稱呼你?奧萊恩子爵?還是萊納斯男爵?」
萊納斯微微一怔。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自嘲:「戰爭還沒結束呢,我親愛的堂兄。奧萊恩家族未來如何,還不好說————」
他頓了頓:「還是叫我萊納斯吧。」
伊戈爾看著他,一時有些無語。
戰爭還沒結束?
奧萊恩家族在前線折損了五千軍隊,這座城池卻平靜得如同什麼都沒發生。
萊納斯能站在這裡迎接他,說明什麼?
他已經控制了烏木澤。
而且,還是在他那位父親沒死的前提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背後,必然站著某個足夠強大的勢力。
那個勢力,能夠讓奧萊恩家族在戰敗之後依然維持穩定,能夠讓他打敗甚至
控制住他那個身為元素大師的父親,能夠讓城中的貴族們接受萊納斯這個「廢物男爵」突然變成掌控者。
也能夠————讓他此刻站在這裡,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說出「戰爭還沒結束」這樣的話。
影林灣麼————
或者說,某個與影林灣合作的第三方勢力麼————
伊戈爾的目光微微幽深,卻什麼也沒有問。
他只是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她呢?」
這個「她」指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萊納斯點了點頭:「關著呢,也是個蠢的,一路跑進了城,都沒發現烏木澤已經換了主人。唔————要現在去見嗎?」
伊戈爾點了點頭。
萊納斯轉身,帶著他們穿過花園,走向城堡深處。
阿什琳也跟上伊戈爾的腳步。
看著伊戈爾的側臉,她欲言又止。
此刻的伊戈爾,平靜得有些異常。
但她能感覺到,在那平靜之下,有某種強烈又深沉的東西,正在翻騰著,強壓著————
跟隨萊納斯,伊戈爾和阿什琳來到了城堡的地牢。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輕描淡寫地決定了伊戈爾一生命運的女人,此刻正蜷縮在地牢角落的陰影里,頭髮散亂,無比狼狽。
聽到地牢門響,她猛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卻早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神色間也滿是驚恐。
曾經高高在上的子爵夫人,如今卻已經成為了階下囚。
看到伊戈爾的瞬間,她眼中的驚恐驟然放大。
然後,則是無與倫比的憤怒:「是你!你這個雜種!賤民!私生子!」
她猛地從角落掙扎著站起來,卻被腳踝上的鐐銬拽住,踉蹌著跌倒在地。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能把我怎麼樣?!」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我是菲爾德家族的女兒!你敢動我,菲爾德家族不會放過你!黑水河伯爵不會放過你!你————」
伊戈爾憐憫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用一個眼神或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生死的人。
看著這個輕描淡寫地捏造罪名,將他逼上絕路的人。
看著這個綁架了他的妻子,親手策劃了那場伏擊,讓他的夥伴們一個個死去的人。
此刻,她就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只能用尖叫和詛咒來掩飾內心的恐懼。
伊戈爾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那種————當你跋涉千里,終於走到終點時,卻發現終點不過如此的空虛。
他想過無數次這一刻。
想過她會是什麼表情,想過自己會是什麼心情,想過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她一點點償還那些年的債。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髮、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卻只覺得失望。
原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樣一個人,毀了他的一切。
這樣一個人,讓他背負了十年的仇恨,讓他日夜難眠,讓他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
這樣一個人。
伊戈爾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房間。
身後,子爵夫人的尖叫聲還在繼續,帶著憤怒,帶著驚恐,帶著不甘————
他不想再聽了。
萊納斯等在門外,看到伊戈爾這麼快出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遞給伊戈爾:「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
伊戈爾接過布包,打開。
裡面是幾枚早已生鏽的徽章。
那是他當年建立的【灰隼傭兵團】的徽章。
萊納斯嘆了口氣:「當年追殺你的那些傭兵,在這次奪權中都被我殺了。倒是————沒能讓你親
手報仇。」
伊戈爾沉默地看著手中的徽章。
一枚,兩枚,三枚————
哪個是老波洛的,哪個是山姆的,哪個是路易斯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將徽章握緊,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藍灰色的眼眸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疲憊。
「多謝。」
伊戈爾的聲音有些沙啞。
萊納斯搖了搖頭,又問:「你打算怎麼處置她?是在這裡處決,還是————」
他頓了頓:「帶去你妻子和夥伴們的墓前?」
伊戈爾愣了愣。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向萊納斯。
墓?
他妻子————有墓?
萊納斯看著他那副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當年你妻子死後,威爾頓把善後的工作交給了我。我就將她,還有你那些同伴————都埋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當年你的好幾個同伴是死在追殺路上的,屍體我並沒有收殮全。」
伊戈爾陷入了沉默,看向萊納斯的目光滿是複雜。
許久之後,他才低低地開口:「謝謝————」
萊納斯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他們————埋在哪?」
伊戈爾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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